连星期六星期天都能很早的听见他家大门开合的声音。

    北陆一早打开门的时候,就看见言禾睡眼惺忪一脸哈欠似睡非睡的坐在他家门口。

    晋陵中学蓝白拼接的校服被他垫在了水泥地上。

    裤脚一只高一只低,白色球鞋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据北陆所知,言禾家庭富裕,他怎么就能把自己弄成像个泥里滚的人。

    身上整天挂着伤,鞋带永远都系的不对称,校服永远都穿不服帖。

    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痞子样。

    他一看见北陆出来就立马站起身来,把手里的早餐递给他。

    递过来的早餐还冒着热气,北陆原本不想接。

    可是勾住塑料袋的那个食指还缠着胶布,伤口渗出的血,印染在表面。

    他一脸真挚。

    北陆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修长的手,接过来。

    晨晖中一缕慵懒的光线,缠绕在言禾的身上。

    软软的,暖暖的。

    言禾迎着晨光,满眼笑意的说“一起走。”

    北陆眼底似有一种淡淡的白光与这缕光线交接。

    最终落在了他心上。

    早晨的阳光又暖又柔。

    言禾推着车跟在北陆身后。

    北陆右肩上挂着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自顾自的听着早间新闻。

    言禾踩着他落在地上的欣长身影。

    一前一后。

    慢慢地走。

    北陆最近睡眠质量好了不少,等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床上时,他才从睡梦中醒来。

    旁边沙发上空无一人,只有还未恢复的褶皱。

    又一个实习医生推门进来,穿着跟言禾一样的白大褂,衣服右上方写着附属第一医院。

    言禾一早就逮住一个跟组的实习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晚些时候去帮北陆把尿管拔了。

    再把胸管也夹闭,让他下床活动活动。

    而他自己这两天都被主任抓走顶坑去了。

    北陆穿着病号服,拔了尿管,虽然还带着胸管,但也是一身轻松。

    饭后。

    他晃悠悠地,百无聊赖的在走廊里散步。

    晃着晃着他就晃到了医生办公室门口。

    他站在那里往里探了半个头。

    言禾正埋头一堆病历里,办公桌上乱糟糟一片,水杯的盖子只半个盖在上面。

    水已经没了热气。

    他袖子撸到胳膊肘,白大褂依然随意的穿着,还好衣领还是平整的。

    窗外面的光线折射在玻璃上最终落在他右手腕的表盘上。

    发出绿油油的光。

    他手腕处的青筋微微凸着,一直向上延伸,最终隐没在强有力的胳膊里。

    他脸上满是烦躁,但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刚巧一个病人家属去办公室找他,他抬头时看见北陆露出来松软的半个头。

    立马露出一个欢快的笑容。

    随后便又换了个医生招牌脸对着家属。

    北陆见他忙碌也没进去。

    就算进去他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挺满足。

    他又在走廊里随意的晃了两圈,不经意从办公室门口经过,还是能瞥见言禾快要崩溃的表情。

    孙新露瞧见他晃了好一会,便提醒他刚恢复,运动要劳逸结合,便催着他回病房休息。

    跟孙新露要了支笔和一张a4纸,北陆就又踱步回病房,半躺在床上。

    他一直有写笔记的习惯,可今天提起笔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他笔落下去的时候,眼前浮现八年后言禾英俊的轮廓。黑色的线条在白色的纸上不断勾勒延伸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胸口有一种情绪像是洪水找到了出口,倾泻而下。

    四处漫延。

    他最终在白色的纸上落下几个字。

    言禾!

    好久不见!

    在京都的那几年,那一个个睡不着的深夜,北陆总是爬起来,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遍模仿言禾的字迹,写着言禾的名字,每写一笔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他心上划拉一下。

    一次又一次。

    一笔又一笔。

    一刀又一刀。

    最终,他写的言禾跟言禾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连那潇洒的禾字一撇都学得没有半分出入。

    最终他心上的伤口也是愈合又裂开又愈合。

    疼得麻木地像是别人的。

    言禾忙好一切抬头已经下午六点多。

    他拿着徐来派人送来的餐盒,回到了病房。

    他以为北陆还会像上次那样等着他的脚步声,再装作无所事事一样。

    云淡风轻。

    可是他放轻动作进来时,就看见北陆半躺在床上。

    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被子稀松的盖在他胸口的地方。

    他睡梦中眉头也没有舒展,浓重的眉毛都要挤在了一起。

    平时上扬外翘,总是不愿意看人的眼角也安静的耷拉着,眼角几条细纹反倒平添了不少成熟。

    他的鼻子不似言禾一样高挺,却也挺立的刚刚好,稍微有一些宽的鼻翼让他更加有真实感。

    都说鼻宽的人有福气,怎么倒北陆这,他福气就这么薄呢?

    言禾轻轻的碰了一下他鼻头,心里思忖着。

    随后他的眼光就落在,不远处滑落在窗台下面的那张纸。

    言禾缓缓迈开腿走过去,向右后撤开半步,蹲下去捡了起来。

    那纸上画着言禾白天坐在办公室工作的样子。

    那上面言禾却是嘴角噙着笑的。

    言禾心想,白天我要是有笑才怪。

    好久不见!

    言禾!

    言禾久久盯着那最后两字。

    月光朦胧的在眼前摇晃。

    他想起了他们一起走过的巷子口。

    小巷又深又长,

    他推着车,

    踩着他的影子,

    风绕过他,

    拐进他的心里。

    第8章 不得语

    言禾 我是北陆

    2008年11月07日立冬天气阴

    北风往复几寒凉

    未妨惆怅是清狂

    言禾这两天确实忙的脚不沾地,事情就像新生的韭菜,割完一茬又来一茬,似是没有尽头。他也没顾上北陆。

    他知道北陆很喜欢看书,就给他搜罗了基本他应该能看得懂的书,给他解闷。

    北陆一年看的书没有365本也有300本,什么类型的都有,上至天文,下至地理。

    他还喜欢做笔记,那些笔记都是他的宝贝。以前语文老师每每都感慨他的作文的深度,历史老师更是惊叹他的知识储备。

    这些都是言禾学不来的。

    一是言禾没有那耐心坐在那看半天书不动,小时候他妈送他去学画画,一个小时的课程,他没有一刻是能闲得住,最后老师的评语都只能说孩子活泼,建议选择适合他的兴趣。言禾妈妈赵女士只能做罢。

    二是言禾压根对这些巨作不感冒,他宁愿蹲街边的小书店看乱七八糟的小人书。也不愿意正儿八经的去解读那些字里行间之外的意思。

    北陆一早就在枕头下面发现了几本书,摆在最上面的一本是著名教授的 “思考中国三部曲”系列之一《中国震撼》。

    北陆拿过这本书随意的翻着,心思却漫无目的地飘远了。

    这些天言禾白天基本上都在忙工作,说真的他的工作量还真的是大,每天都处于焦头烂额临近崩溃的状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要说以前的言禾,北陆是不相信他能把如此繁琐冗杂的工作做好。

    以前上学时,言禾总是躲在北陆后面,他自己搭好的书墙里看杂七杂八的书,或者直接闷头睡大觉,课堂上基本是没在状态。

    他对待很多事情也没什么耐心,基本能过得去就行。

    连最重要的学习,他也是七分靠天赋,二分靠运气,还有一分靠北陆的课堂笔记。

    北陆就那一次在早晨看见过蹲他家门口的言禾,后来就基本没看见了。

    言禾照样还是睡自己的大觉。

    等到实在不得不起才急匆匆得起床,随便扒拉两口早饭应付了事,然后踩着自己的酷炫自行车,飞也似的往学校方向窜去。

    踩着铃声的最后一秒钟落座。

    而北陆往往已经坐在教室四十分钟。

    有次半道上言禾的自行车链子掉了。

    他将车扔在修车铺,一路狂奔。

    等他落座的时候,铃声也是敲到最后一秒。

    背后,言禾呼哧呼哧地大喘着气,身上还裹挟着他奶奶做的葱油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