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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

    夫子坐在上头闭着眼睛念,学生们也闭着眼睛打着哈欠听,在摇头晃脑的吟哦声中,忽然有人小声说:“快看,下雪了!”

    学生们就像钻出泥土的地鼠,一下都坐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往窗外瞧,一股蠢蠢欲动的情绪蔓延在学堂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夫子总算掀开眼皮,叹了句:“孺子不可教也!”

    他挥了挥手,学生们欢呼一声,互相拉扯着涌了出去。齐鹤唳端着墨盒本想回屋去练字,也不知从哪里掷来个雪球,溅了他一身的臭墨。他立时恼了,摔了墨盒冲进人群去,抄起雪球一顿混战。

    众人本在乱打,哪知道齐鹤唳打别人时心黑手狠、一打一个准,对方还击的时候,他就跟泥鳅似的滑到远处了,没一会儿,气得众人都围着他打。十几个孩子呼喊追逐,齐鹤唳在前面跑,他觉得身体很轻、越跑越快,后面的呼喝声渐渐远去,他转进后花园里,钻出一片竹林,正撞到一行人。

    人生际遇着实不可预测,齐鹤唳怔怔看着江梦枕向他走过来,在一片银装素裹中,那人身上罩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艳得夺去天地间所有颜色。

    “二少爷怎么玩得花猫似的?”江梦枕笑着问:“跟你的老嬷嬷呢?这衣服湿了又干,是要做下病的。”

    他从袖中抽出手帕,温柔地擦去齐鹤唳脸上的雪泥墨点,见这孩子身上的衣服鞋袜全湿透了,又道:“你且跟我回去换换。”

    齐鹤唳双眼发直,呆呆看着他不动,江梦枕以为齐鹤唳不认得他,故而怕生,便说:“别怕,我不是坏人,是你家请来做客的,现住在听雨楼那边。”

    “我知道,”齐鹤唳心里像被塞了只小鹿,突突的乱蹦,他紧张地吸了吸鼻子,含含糊糊地说:“你是江家的‘观音’。”

    “我倒是姓江。”江梦枕想领着他往回走,可这孩子仍杵在原处,不知在琢磨什么。

    齐鹤唳有无数的话想说,含着热茄子似的在嘴里颠颠倒倒,最后冲口问出一句:“她们说你以后会是我大嫂,是真的吗?”

    跟在江梦枕身后的丫鬟们都笑了,其中一个穿青色的含笑道:“二少爷的消息倒是灵通呢!”

    齐鹤唳心里一沉,还没来及伤心,冰凉的手掌就被一只温热细滑的手轻轻牵住,江梦枕把伞罩到他头顶,语声温柔:“混说的话,长辈的玩笑而已。你嫡母是我姨妈,姨妈再三请我来做客,盛情难却、因此才在你家住下。”

    “哦!”齐鹤唳喜不自胜,反握住江梦枕的手,“既是玩笑,那你嫁给我吧!”

    江梦枕莞尔道:“好啊,你可要对我好些,不然我可就走了。”

    “我一定待你好!”齐鹤唳目光灼灼,他双手捧起江梦枕的手又是哈气又是揉搓,而后珍惜地摁在自己心口处,“天气这么冷,你怎么出来呢?冻坏了怎么好?我给你暖着手!”

    江梦枕觉得这孩子有趣极了,不说话时傻呆呆的、一说话便自来熟得很,忍不住打趣着说:“原来二少爷也知道冷,你的手比我还凉呢。”

    齐鹤唳怕冻着他,忙放开手,两只爪子揪着自己的耳垂,又塞到后脖领子里焐了会儿。江梦枕撑着伞走在他身边,素白的手半掩在袖子里,齐鹤唳的手暖了,却找不到借口再握住他如削的指尖。

    他想了半天,偷偷摸摸地去抓江梦枕的袖子,半晌后才别别扭扭地憋出一句:“手不凉了,你摸摸。”

    齐鹤唳把自己的手硬塞回他掌心,江梦枕有点诧异,垂眸见小孩儿怕做错事似的低着头,只露出乌漆漆的发顶,心里顿时生出一点怜爱,牵住他“嗯”了一声。

    齐鹤唳正忧心他会不会甩开自己的手,此时心里一松,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就这样与他共撑着一把伞并肩走下去。

    还没进听雨楼,里面有个人已迎了出来,武溪春见江梦枕牵着个少年,一叠声地说:“好哇,找你踏雪寻梅的人也太多了!让我看看你和什么人去了?”

    他用两只手扳起齐鹤唳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几眼,扭头问江梦枕:“没见过,他是谁?”

    “你发昏了,穿这么少就敢跑出来!”江梦枕收了伞,把武溪春和齐鹤唳都推进屋里,霎时一股热气夹杂着丝缕的甜香扑面而来,暖炉炭盆烧得正旺,一室暖如春昼。

    齐鹤唳以前也来听雨楼玩过,可那时这里绝不是如今的模样,屋里布置得极为清雅别致,连光线似乎都比别处亮堂。

    “这是武阳伯府的武溪春,这是齐二少爷,”江梦枕脱了斗篷,笑着问:“还不知二少爷的尊号是?”

    齐鹤唳生怕自己站脏了江梦枕的地方,有点局促地说:“我...我叫齐鹤唳。”

    武溪春道:“男诗经女楚辞,这名字不错。”

    江梦枕微微皱了皱眉,“唳”字极少用在名讳中,惹口舌且增戾气,这孩子年纪尚小看不出什么,只盼他以后动心忍性,万勿去钻牛角尖、引出名字中带来的凶戾乖癖才好。

    “朱痕,”江梦枕唤了一声,一个孕痣生在眉毛里的小哥儿走上前来,“你先带二少爷去换衣服。”

    朱痕点头应是,见他们去了,武溪春自己倒了杯茶,小声说:“二少爷跟他哥哥长得不太像。”

    江梦枕低声答道:“二少爷是庶出。”

    “怪不得呢,我说怎么没听过,只知道他家有个大少爷!”

    “你何时来的,等久了吗?”

    “来了一会儿了,你猜我来时遇到了谁?”武溪春见江梦枕摇头,笑得越发得意,“还能有谁,他哥哥呗!齐大才子来找你踏雪寻梅,谁知你自去了,只见到了我,他好不失望呦!”

    “茶也堵不上你的嘴!”

    二人正说着,忽听一声叫嚷:“诶呦,哪儿来的猫!”碧烟抱着梅瓶从里头转出来,脚边跟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

    “恕罪恕罪,”武溪春忙起身赔礼,“是我的猫,吓到碧烟姐姐了。”

    “只是没防备,”碧烟把插好的白梅花摆在桌上,摆手道:“武公子快坐下,不妨事的。”

    江梦枕俯身抱起小猫,“雪宝长大了不少。”

    “不知吃了我多少小鱼干,重了好几斤呢!”

    “你喜欢猫吗?”齐鹤唳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新衣,瞧着清爽俊气许多。

    “毛茸茸的很可爱,”江梦枕招手让他凑到近前,“你摸一摸,不咬人的。”

    齐鹤唳坐在他身边,忽而闻见江梦枕身上有股清甜至极的香味儿,掺杂着白梅的花香,幽香清远、不可诉说,他伸手在小猫身上随便胡噜了两把,心思早就不知飘到哪儿去。

    “可爱吗?”

    齐鹤唳望住江梦枕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可爱。”

    他觉得与江梦枕有关的东西都无一不可爱,猫可爱、人可爱、住处可爱、连这桌上的白梅都香得那样可爱——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人爱的存在?齐鹤唳真想不透。

    江梦枕抿嘴一笑,把雪宝还给武溪春,招呼着给二人换上新茶。

    “等雪停了再去,”江梦枕从朱痕手里接过热茶,小心地吹了吹才递给齐鹤唳,“都是亲戚,以后你就叫我一声表哥吧。”

    齐鹤唳抿着唇没言声,江梦枕逗他道:“怎么?嫌弃我,不愿我叫你表弟?”

    “你叫我鸣哥儿吧。”齐鹤唳不知道江梦枕有多少表哥表弟,他不愿和人共享一个称呼,便让江梦枕叫他最亲密的小名。

    “好啊,鸣哥儿,那你怎么称呼我呢?”

    齐鹤唳耳尖发红,他想了半天,突然灵光乍现、福至心灵地说:“我叫你...叫你梦哥哥。”他眨着眼睛想——梦哥哥,你可知道,虽然今日我们才说上第一句话,但从春到冬,你已多少次入了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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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雪下到午后方才放晴,齐鹤唳从听雨楼告辞出来,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寒冽清爽的空气,但觉天地一新、无处不好。

    穿过花园假山时,不知从何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曲调被寒风撕扯得幽怨断续:“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

    齐鹤唳根本没在意,举着江梦枕送他的白梅花枝,欢欢喜喜地跑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木兰词·拟古决绝词柬友》纳兰性德

    其实是:

    齐鹤唳根本没在意,哼着《好运来》欢欢喜喜地跑过去了。

    第9章 大承鞭笞

    齐鹤唳趴在炕桌上,望着瓶里的白梅傻笑。

    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看花,看着看着,倏然脸色一变,大叫道:“怎么少了一朵!”

    “花败了,自然要落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胭脂端着早饭走进来,不以为意地说。

    “那落花呢?”

    “扔了。”

    “什么!”齐鹤唳疯了似的和胭脂闹了起来,气得她捂脸直哭。

    “你迷了心了,谁对你好都不知道!”周姨娘赶来搂着胭脂劝慰,“好姑娘,以后有他赔不是的时候!”

    齐鹤唳把花瓶抱回自己睡觉的屋子,饭也没吃,理也不理哭骂的二人,甩手扬长而去。

    胭脂闷闷不乐地去下房洗脸,水粉靠在门边看着她嗤嗤发笑:“你觉得我痴心妄想,我看你也错打了算盘。连一朵败了的花也比你要紧,我们二少爷还真会伤人心呢。”

    胭脂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大少爷倒是贴心,一天跑十趟听雨楼,听说前几天又托人去弄什么猫,不知又是为谁?难不成是为你?”

    水粉讨了个没趣儿,翻她一个白眼,扭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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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鹤唳这几天一直琢磨着要送江梦枕一样回礼,想来想去,若能得只小猫送他必是再好不过。

    他四处打听,听负责采买的人说,后巷子里有只母猫刚下了崽儿,只是今冬太冷,不知还有没有活的。齐鹤唳摩拳擦掌地找到后巷,果真在背风处发现一窝黑白花色的小猫,共四只窝在一起取暖,齐鹤唳用手指碰了碰,发现其中三只都冻僵了,还有一只蹬了蹬腿、奄奄一息,被他赶紧焐在手心里。

    叼食回来的母猫发现有人偷崽儿,嚎叫一声老虎似的扑过来,齐鹤唳吓了一跳,被它一抓挠在手背,顿时血流如注。他站起来就跑,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鱼干往后一扔,就算是与母猫银货两讫了。

    齐鹤唳钻进柴房,把小冻猫子揣在胸前暖着,他想象着江梦枕收到小猫时欢悦的笑脸,根本顾不得处理受伤的手背,靠在柴禾上傻笑着自言自语:“小乖乖,你的造化可大了!你以后的主人,是最可爱、最温柔,天下第一好看的人!”

    “他会摸摸你、抱着你、陪你玩,偷偷告诉你,他身上可香了呢... ...真羡慕你,我要也是只小猫,就好了!”齐鹤唳扒开衣服,点了点小猫靠在他心口的脑袋,“你听了我的心事,可不许告诉他去...”

    精心照顾了几日,小猫总算又活蹦乱跳,虽然一身杂毛并不好看,但胜在活泼粘人,倒也讨喜。

    齐鹤唳抱着猫忙不迭地去献宝,还没走到听雨楼,就听见两个小丫头站在不远处聊天,“齐大少爷送的那只金丝虎可真神气!”

    “那是当然的,听说那猫极难得,是名贵种儿,费了不少劲才寻来的呢。”

    “咱们公子爱得什么似的,整天抱着不撒手。”

    “你说,公子爱的是猫呢,还是人呢?”

    两人笑成一团,齐鹤唳却如坠冰窖,他看着怀里有点寒碜的黑白花小猫,再没有勇气往听雨楼走一步。这几天所有的期待全成了空想,齐鹤唳蹲在柴房里,摸着自己手背上长长的疤痕,喃喃道:“怎么办,被人抢了先... ...难道再把你还给你妈去?我好不容易才救活你,若送回去,怕你又要没命了。”

    小猫“喵喵”叫着在他腿边绕来绕去,齐鹤唳忽然觉得自己和它特别像,心里一阵发狠,赌气道:“因为你是只没人要的、杂毛的小冻猫子,所以就没人喜欢?我偏不信!就算他不要你... ...我养你!”

    有的人生而高贵,有的人一辈子被出身原罪所累,齐鹤唳养的似乎不是这只猫,而是处处矮人一头被人嫌弃、不得喜爱的自己。

    周姨娘怕猫,小猫一直被齐鹤唳偷养在柴房,手里的银子不少都买了猫食儿。雪已尽化、天气晴好,他提着一包鱼干走进后院,正撞见水粉慌慌忙忙地往外走,齐鹤唳把手里的东西往背后一藏,仰头问:“你来这儿干嘛?”

    “没...没什么,”水粉用手抹了抹鬓发,“是...姨娘让我来找你,说你最近鬼鬼祟祟的,肯定偷摸做什么坏事呢。”

    “哪有!”齐鹤唳故作镇定,“我来抽柴禾,给后街上花大娘的儿子做木马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