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没奈何,还是跟上元琛的步伐。

    元琛手里有处理伤口的十灰散和金疮药,但他不想取出来惹高远猜忌。他们到庶务夫子手里取了药,在廊下为它处理伤口,将它安置在宿舍里。

    回到德馨堂时,已是巳时,夫子已经在授课了,他们告罪一声,坐到最后面。

    德馨堂三面穿风,冷得厉害。元琛双手抱臂,上下蹭着。高远脱下斗篷,想给元琛披上。

    元琛道:“不冷,就是有些痒。”说罢,还不可抑制地挠了挠脸。

    勉强听了会儿课,元琛终是难耐,又挠了挠脸,只觉肌肤凹凸不平,他皱紧眉头,问身旁的高远:“高兄,我的脸有什么异常吗?”

    “何事?”高远没听清,深情款款地朝元琛看去,可待他看清元琛那布满红疹子的脸后,顿时蹭着屁股往后退,“你你你…你的脸…”

    元琛挠着手,露出同样布满红疹子的手臂,他脸上又惊又疑,不经意往前倾:“我这是怎么了?”

    高远高声叫起来:“你别过来!”

    “你们两个!”正在授课的夫子沉了脸,往这边而来。

    德馨堂里的人皆看了过来。

    “天啊!元琛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夫子也停下脚步,不敢往前了,他偏开视线,问:“元琛,你可是误食了什么?”

    “我今早只吃了——”

    高远打断了元琛的话,颤声道:“他今日抱着条满身是血的白狐跑来跑去,还亲自为它处理伤口…狐狸身上不会有什么病吧!”

    众人一惊,议论纷纷。

    “不会传染吧?”

    “我们还是离远一点…”

    高远不自觉地挠了挠脖子,夫子看得心惊。

    “元琛啊…外面天寒地冻,你又得了病,暂且回宿舍?我让人去请大夫,三餐也让给你送过去…高远你,你今日和元琛形影不离,也回自个儿宿舍呆着…”

    这和幽禁又有何区别,元琛强忍住痒意,拧着眉头,眼底尽是森冷的寒意,语调里毫无情绪:“还请夫子派人到湖州青峰坊,报我元琛名号,把我的书童找来。”

    .

    午时,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整个冯府屋顶铺了厚软的雪,在太阳的照耀下,银光闪闪。

    冯士卿今日休沐,与妻子丘雯雯分坐在软榻左右,正下着棋,便有下人来报:“大人!大事不好了!湖山书院疑似…有瘟疫。”

    冯士卿一听,立刻起身,取过披风便出了门,让人去请师爷到书房来。

    前来报信的小吏正站在书房门前,同冯士卿道:“书院的夫子来报,有学生碰了伤狐,全身发痒,满身红疹子…大夫说…可能是疫病…”

    师爷匆匆而来,大冬天的汗如雨下。

    “先派人将书院围起来,可进不可出,将可疑疫情控制住。”冯士卿背手踱步,急声道,“再将湖州有名的大夫都传唤到湖山书院,为学生诊脉。”

    师爷迟疑道:“大人,衙门的官兵都在冯府驻守…”

    言下之意是没有人手。

    冯士卿脚步一顿,又问:“湖山书院占地多少?”

    “大约…五十亩地…”

    “这么大…”

    书房里,冯士卿皱紧眉头。丘文殊出事后,他们唯恐贼人伤害丘文殊,便调派官兵将冯府滴水不漏地包围起来,确保了丘文殊的安全…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没有贼人来袭了,他们应该打消了偷袭的念头…

    冯士卿再三深思,道:“将府上的官兵都调到湖山书院去,加快人马确认病情!”

    “是!”

    “是!”

    冯士卿回正房更衣,将事情简略地告知丘雯雯。

    午时一刻,冯士卿到知府衙门坐镇,师爷率领官兵,往湖山书院而去。

    而早上出发,去湖山书院给丘文殊送信的下人于午时二刻回来了,胆战心惊地把信还给了引泉。

    引泉知了因果,忙不迭来告知丘文殊。

    彼时,丘文殊正在软榻上看书,见引泉白着脸回来,手里还攥着一封信,不由朝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引泉喘着气,掩盖了屋顶雪堆的细微松动。

    引泉也说不清,只从别人那儿听了一耳朵,道:“书院…书院有瘟疫!”

    “瘟疫?!”丘文殊将书放下,正要细问。

    “去送信的下人说…说最先发病的是…是元公子…”

    丘文殊震惊:“你说什么!”

    “快去请大夫,”丘文殊立刻道,“请大夫去——”

    “少爷放心,姑爷已经派人将湖州知名的大夫都请过去了…”

    丘文殊稍稍冷静下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到衙门门前守守着,有有什么消消息,快,快,快回报。”

    引泉应声而去。

    丘文殊呆坐房中,杯中的茶已断了烟,渐渐冷却。

    “元琛,元,元琛不会,不会有事的…”姐夫请了大夫,元琛不会有事的。

    可随即,丘文殊又开始自言自语,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她,她会不会,会怕…”

    元琛可是一个连字都写不明白,头发都绾不利索的小姑娘啊…

    第15章

    因疑似疫情,衙门、书院之间自有官兵快马加鞭地来回传递消息。

    引泉很快回来报信:“大夫已上了山,要悬丝诊脉,可元公子见不到自己的书童,就不肯配合!现下官兵四处搜寻他的书童呢!姑爷也上了湖山书院!”

    丘文殊淡然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穿一袭月白水纬罗行衣,手却将腰间的同色缎地梅兰竹菊纹涤带搅出折痕来。

    想到元琛一个人孤零零地躲在宿舍里哭泣,而自己这个未婚夫却安然坐在温暖的软榻上,丘文殊心中不是滋味。

    “她定是,是害怕…”

    丘文殊又道:“可可现下,不是,她能、能任性,的时候。”

    引泉叹气。

    “抓着她诊诊脉…”

    引泉道:“少爷,是疫病,谁还敢碰元公子呢,连大夫都只愿悬丝诊脉。”

    丘文殊语塞。

    丘雯雯的贴身丫环意蓝端了一盘洗净的果子来给丘文殊,引泉将它放在软榻的矮桌上,劝丘文殊尝尝。

    丘文殊不予回应,颇有些失魂落魄。

    意蓝告退,引泉将她送至门外。

    意蓝小声道:“舅爷这是怎么了?他可是知道了丘李两家之事?”

    丘雯雯是下了禁令的,全府上下,不许议论丘李之事,怕丘文殊知道。他们只敢背着丘文殊谈论一两句。

    引泉摇摇头,道:“我家少爷的同窗得了疫病,他正伤心着呢。”

    意蓝了然地点头,回去后,将此事告知丘雯雯。

    正巧,此时有下人来报:“夫人,舅爷命人备马。”

    .

    冯府银装素裹,青石板上铺满了雪。

    丘文殊身披白色鹤氅,拄拐出了房,引泉在一旁跟着,唯恐他摔倒。

    雪已停了,但不知为何,忽而有风,不远处的树枝轻微地摇曳,细雪絮絮落下,但丘文殊和引泉都无暇关注,因为丘雯雯来了。

    丘雯雯快步走来,不由分说挽住丘文殊的手,要引他往回走:“外头雪大,快快回去。”

    “姐,姐姐。”下人都站在远处,这儿没外人,丘文殊道,“雪停了,我想,出出去走走。”

    “我看你是想到湖山看雪吧!”

    丘文殊不满地瞥了引泉一眼,后者低头。

    “那里有疫病,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元琛,元琛,有,有难。”既然被发现了,丘文殊只好坦白,“我不能,弃她,不顾。”他身有隐疾,与仕途无缘,将来注定不能为元琛赢来诰命,这已对元琛有愧。若她蒙难,他还不管不顾,他便愧对天地,担不起“男人”二字。

    丘文殊要上湖山,去说服元琛。说服不了,他也要进去捉她诊脉。

    “胡闹!”丘雯雯道,“大夫去了才有用,你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去了又有何用?”

    如果说实话,会让丘雯雯更加担忧,丘文殊只说了前半部分:“我,去,说,说服她。”

    “啊?”

    丘文殊瞥了引泉一眼,引泉上前道:“姑奶奶有所不知,元公子不肯配合大夫诊脉,少爷与元公子相交甚好,打算去说服他。”

    “你们从何得来的消息?”丘雯雯静静问。

    引泉心中忐忑,丘文殊怕丘雯雯责备引泉,着急道:“是我——”

    丘雯雯抬眼瞪丘文殊,丘文殊结结巴巴起来:“我,让让引泉,去去打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