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梓急了,怼下人:“丘文殊不见你都不知道吗!”

    下人懵了,说:“在在的呀,他就在床上坐着,还叫我出去。”

    “丘文殊这厮何曾——”

    丘文殊从来都是正襟危坐的!

    李梓想着和下人辩也是浪费口舌,他踹了房门一脚,快步上前掀了帐子,床上的人竟然还真是丘文殊。

    李梓吓了一大跳,丘文殊双眼红肿,手上都是血,身上的白娟中单扯得凌乱。更奇怪的是,李梓这般动作,他连个正眼都没投过来,敛着眸,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床被上的带血匕首上。

    “丘公子?”

    李梓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63章

    李梓的呼唤,丘文殊置若罔闻,他的目光虽落在匕首上,脑海里却全是宁琛决绝的神情。

    ——你说过喜欢我,喜欢我什么?脸吗?

    ——没有你喜欢的了。

    只要回想起这一幕,丘文殊五脏六腑都在痛。

    他想不明白。

    重逢后,宁琛待他至诚,却要他牢记自己是为求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他牢记了,也做好宁琛为这五座城池将他献给三苗幼主的心理准备,并自寻出路。

    他自以为做得很好,可到头来,宁琛却又来斥责他的不信任。

    难不成他在宁琛心里,比这辛苦打下的五座城池还要重要?

    难不成他丘文殊还能凌驾于宁琛的利益之上?

    丘文殊心口闷得很,扯着衣襟,目露痛苦之色。

    一旁的李梓看着心惊肉跳,扶着丘文殊的肩,问:“丘公子你没事吧?”

    丘文殊恍恍惚惚地推开李梓,声音沙哑:“问清楚,我要问问清楚。”说罢,丘文殊连连咳嗽,他拿着匕首,踉跄着下了床。

    李梓想起宁琛左侧眉骨的伤,登时拦下了丘文殊。

    可拦下后,他又有些束手束脚。

    丘文殊伤了王爷,王爷没下令杀他,更没有任何惩戒,可见对丘文殊还留有情分…

    他可不能得罪丘文殊…

    “额…丘公子…您准备去哪儿?”

    “我要见,王爷。”

    李梓尴尬地假笑道:“您准备这样出去见人吗?”

    丘文殊低头,几缕长发垂下,憔悴又颓丧,他看了看自己,凌乱的中单,一点都不得体。

    李梓道:“您先换换,我帮您看看王爷现在有没有空。”

    说罢,没待丘文殊给出反应,李梓关上门,报信去了。

    他们所占据的这间客栈不大,丘文殊的厢房就在宁琛的院子里,没三两下的功夫,李梓便将此事禀明宁琛。

    宁琛正看着兵书,闻言面无表情道:“以后再提起这个名字,本王割了你的舌头。”

    李梓立即住口,并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脸上的伤,是不是该找个大夫看看?万一留疤就——”

    宁琛眼神无波无澜地睨了李梓一眼,李梓登时背脊发凉地住了口。

    宁琛的副将匆匆走了进来,他脸上冒汗,低下头,着急地禀报道:“王爷,铁真王急报,三苗幼主提前派兵了,半个时辰之内便会围攻这里。”

    李梓愕然,着急地看向宁琛。

    宁琛立即放下兵书:“传令下去,着铠甲,备战。”

    李梓着急道:“此战凶多吉少,王爷您是千金之躯,还请——”

    哗啦的声音响起,李梓愕然抬头。

    宁琛取下铠甲,不经意捏碎了一片甲,顿了顿,他垂眸道:“你带几个精锐部下,将丘文殊安全送回他的医馆。”

    李梓一愣,道:“大战在前,理他作——”

    “这是军令。”

    “…是。”李梓低头应下,转身撩起竹帘子,与檐下的丘文殊眼神对了个正着。

    房中传出宁琛与副将的战前相商,详密的多方部署中,丘文殊已然拼凑出事情的全貌,他眼睫扑朔,眼底微湿。

    他耳畔响起昨夜宁琛的话。

    ——我和你说,到了国京自会救你出去,你信了吗?

    ——如果我说,我看到你接了齐王的刀,我一直在等你的判决,你信吗?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搅着,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一边是相信宁琛的赤诚,一边是理智的挣扎,怀疑宁琛会像三年前一样。

    这些自我争执,此时此刻皆有了答案。

    ——此战凶多吉少。

    ——你带几个精锐部下,将丘文殊安全送回他的医馆。

    宁琛自身难保之时,尚要保全他,他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从前种种,皆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望着竹帘里朦胧可见的高大身影,丘文殊心中充满了愧疚。

    此时,房中的商议渐渐到了尾声。

    副将掀帘步出,嘴里呐呐道:“要是再有三百余人,我们兴许能撑到孟将军赶来…”

    丘文殊听了,登时闯进宁琛的屋子:“宁琛!”

    宁琛回头,眼神冷漠地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李梓身上:“李梓,本王让你把他带走,你没听见吗?”

    李梓迟疑地上前,丘文殊则快步跑到宁琛面前,取出自己的玉佩,说,“我们丘丘家在三苗蓄蓄了私奴,你让人拿拿了我的玉——”

    宁琛目不斜视地从丘文殊身旁大步走过,左侧眉梢上的伤触目惊心。

    丘文殊追着说:“是真的。”

    眼看宁琛就要踏过门槛转身不见,丘文殊着急了,说:“齐王那那把匕首,是我了了结自己用的。”

    宁琛停下脚步。

    丘文殊燃起希望,咳嗽着说:“三年前,你,你救了我,我信了。”

    “从今往后,只要你咳咳咳你说是是真的,我就信。”

    黑幕下的宁琛神色难明。

    丘文殊追了上去,拉过宁琛的手,将刻有丘氏族徽的玉佩放在他手心,说:“大难将临,你别跟我,置气,行吗?”

    宁琛默默看着手心上的玉佩,心绪翻涌不定。

    若真取走丘文殊的私奴,倘若他兵败,丘文殊也必定逃不出三苗…

    须臾,他露出一个厌烦极了的表情,微微倾头看着丘文殊,问:“这场战役,我连一成胜算都没有,你可知悉?”

    丘文殊匆匆点头,道:“所以,我、我更要助你。”

    “是因为我对你有过救命之恩,忘恩负义’这四个字,绝不能落到你丘文殊头上,所以你把玉佩给我,是不是?”

    宁琛往前一步,丘文殊不自觉地后退,怔怔地看着对方。

    “一个连世俗之见都无法为我摒弃的人,在危难关头因为礼义廉耻一说,要陪我去送死,你在羞辱我吗?”

    丘文殊摇头:“不,不是…”

    “不是?那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爱我至极吧?”宁琛一步步靠近,丘文殊一步步后退,宁琛说得咬牙切齿,他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三年前,你就这样让我误会过,害得我深陷其中,痛苦不已!”

    丘文殊想起昨夜宁琛的自戕,他的手微微抖着。

    “你还想让我这样下去吗?”

    “你若真救了我,只会让我重蹈覆辙。”

    丘文殊摇头,慌乱中他见宁琛将他的丘氏玉佩抛向湖心,他难以自抑地伸手去接,可那玉佩高高跃过他的手指尖,坠入湖中,只在水面泛起一点涟漪,便再无踪迹。

    丘文殊呆呆地看着了无痕迹的湖面,听着宁琛决绝地说:“如果真想报恩,你就该不管不顾地离开,从此与我一刀两断。”

    丘文殊心口像是被剜了似的,痛得红了眼眶,身旁的宁琛大步离去,凤翅盔上红缨微拂,侧颜冷漠。

    不知过了多久,李梓上前道:“丘公子,别耽误时辰,我们得赶紧走。”

    丘文殊失魂落魄地被拖上马车,马车很快摇摇晃晃地出了客栈。

    颠来颠去的视线中,客栈越来越小。

    三苗军纷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声踏在他心上。

    第64章

    丘文殊被安全送回医馆。

    这本是丘文殊与医馆约好的日子,掌柜备好一切,丘文殊一回来,他就催促丘文殊坐上在医馆后门等待的马车。

    丘文殊再次被推上马车,同在马车上的,还有引管事。引管事是丘家在三苗的主事人,他大约四十来岁,留着一把小胡子。

    相互见礼后,丘文殊掀开帘子,目光虚空地落在外头。

    城里已然有肃杀之气,骑兵飞驰而过。

    这些骑兵,都是去杀宁琛的吧。

    丘文殊掀起帘子的手指掐得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