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嘶嘶!”

    第90章 千劫(六)

    嘶鸣声不断,因为背上传来的巨痛,马匹挣扎的更厉害,誓要把罪魁祸首摔下来摔个头破血流,才能消心头之恨!

    但那人就像焊在它背上,看着单薄无比,一蹄子能踹死七八个,但却韧性十足。

    一番拉锯下来,反而是它先害怕了,无他,它能感觉到再挣扎下去,背上之人真的会杀马。

    感觉到乌云踏雪有服软的意思,宋凌反而将簪子插得更深,此马有灵,此刻若放松警惕,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宋凌俯下身,贴着马脖子,簪子在皮肉中转了一圈,冷声道:“别动。”

    束发的簪子没了,满头乌丝泼墨般泻下,淌在染血的浅银色鬃毛上。

    终是烈马怕了狠人。

    烈马低下头颅,呜咽一声以示臣服,宋凌拔出白玉簪子,血蝴蝶飞舞。

    “铛!”

    簪子砸在地上,弹了弹,摔成两截。

    拉紧缰绳。

    “驾!”

    烈马应声而动,踏碎一地烟尘,往角门奔驰而去。

    途中吓坏丫鬟婆子无数。

    一名提着针线盒子的小丫鬟远远瞧见一烈马驰来,忙不迭拉着身旁同伴躲开,针线洒落一地。

    丫鬟吃了一鼻子灰,望着烈马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她扯了把正蹲在地上捡针线的同伴,“你看清没,过去的是谁?”

    同伴啐了口,在草皮中摸索针线,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不帮我找就算了,还要搡我,扎了手找你个小娘皮算账,“还能有谁,大少爷回来了呗。”

    “我瞧着怎么像二少爷。”

    一路行至角门。

    “开门,”宋凌拉紧缰绳,烈马嘶鸣一声停在原地踱步。

    守门的自然认得大少爷的宝马,想当然的以为坐在马上的是大少爷,正打算上前说两句漂亮话讨个赏,又听见句冷冷的,“开门。”

    这声音冷极了,是纯粹的命令。

    守门的不敢置信的揉着眼珠子,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他一时不知该惊奇二少爷也学会了纵马的纨绔作派,还是惊奇大少爷的小老婆让别人骑了。

    宋凌平日里倒也愿意装出个谦谦君子的模样,对下人也温和有礼,可今日他只要一停下来便被怒气点燃,脑海中不断浮现罗锦年躺在血泊中的一幕幕。

    “啪!”

    他一扬马鞭,狠狠抽在守门的脚边,“开门。”

    “好,好,好,”守门的一个激灵,忙不迭推开角门,眼瞅着大少爷小老婆消失不见,舔舐着手背上被马鞭擦出的血痕,心里不住的犯嘀咕:吃火药了?

    同福赌坊在的一整条街都是做赌博的买卖,背后各有势力支持,百姓们给这条街取了个浑称,人不入,鬼不出——鬼人街。好人不会进去,进去了不成鬼出不来。

    是游离在律法外的灰色地带,平日里弄死个把人都算不上事。负责这一片的京官收足了好处,对此处暴行视而不见。

    曾经也有愣头青不知死活的想为生民立命,管了鬼人街的闲事,结果隔天愣头青的一家老小便被入室抢劫的凶徒斩首,无一存活。

    如今的京官都受了历练,手里收着供奉,四字真言存心中,莫管闲事。

    鬼人街何必便是寻常百姓做生意的祥泰街,正所谓人鬼两隔。

    帮人写书信的穷书生与算命的瞎子比邻而居,早早出了摊。

    对面是卖糖葫芦的小贩和编竹篾的小哥,一列排开,好不热闹。

    穷书生拿着人脸大的粗粮馒头,木板上还放了碗隔壁摊子买的两文钱石磨豆浆,尖着耳朵,正在听算命的和卖菜的说坊间闲话。

    他可是读书人,就算没考上秀才,也是喝着墨水长大,怎可与粗人共闲话?

    “听说了吗,同福被指挥使张大人派人围了。”

    “何止啊,我听说还有罗府的人。同福背后的大人物,你知道吗,就那个那什么宜山侯都落了马。被陛下下旨抄家,满门抄斩,什么夺爵位。哎呀,惨得不行!”

    “褫夺。”穷书生忍不住插话,一群文盲。

    算命的瞎子翻了个白眼,突然就不瞎了,懒得搭理自命清高的书生,感叹道:“报应啊,报应!”

    “可不是嘛!同福害了多少汉子性命,终于是遭了报信,老天开眼啊!”

    书生正想再接上两句,摆在木板上的滚烫豆浆突然浇了他一头一脸,起了一连串的大水泡。

    “咣当。”

    木板上摆得墨汁砸了一地,穷书生捂着眼睛滚在墨堆里,不住哀嚎。

    余光只瞥见一只翻飞蹄子。

    嘶鸣声不断,扬起漫天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