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小娘子都清楚,女戒所是父兄尊长惩戒她们的地方。

    常娘子听见女戒所吓得面白似鬼,更加瑟缩,只语不成调的喊着要见兄长。

    周围看客良心死了般皆不作声,有几个与常举人相熟的偷溜出人堆准备去报信,也不敢当面制止。

    刘瞿一伸手就想将常娘子从地上拔起来,突然间肩膀传来剧痛,整个人天旋地转的摔了出去。

    “刘兄,刘兄可无碍?”

    刘瞿被人搀扶着,晕头巴脑的从地上爬起,他还没回过味儿来,待眼不晕了又听见耳侧一道极轻的嗤笑声,他涨红了脸。推开扶他的人,怒视前方呵斥道:“谁动的手!”

    只见前方,站着一阳刚男子,他解下外袍罩在常娘子身前,撑起天地般挡住所有奚落的打量。王弗阳眼一压,冷笑道:“圣人座下喧哗无礼,聚众闹事,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周围瞬间噤了声,刘瞿也算有些胆量不然也不敢头一个跳出来揽事谋害常娘子,他也反唇相讥:“圣人座下夸耀武力,这就是你的规矩?”

    王弗阳却不理他,反而不知对着无人处说了句:“起来,不想在任人嗤笑就站起来,跪在地上没人能帮你。”说完他似笑非笑的看向刘瞿,“打人没规矩,打狗呢?有只流着哈喇子乱咬人的癞皮狗在圣人庙狂吠,我为圣人清道场何错之有?”

    ”竖子,安敢如此辱我!”刘瞿气的差点背过气去,都是文化人,偏王弗阳不按常理出牌,不说文明话,反而刺得他不知如何是好。和他一起鸡鸡狗狗没了风度,文化的对骂又略显无力。

    气煞人也!

    方归呲着牙在前开道,临走时还回头冲刘瞿翻了个白眼,常娘子摇摇晃晃的跟在方归身后。

    三人一走远,庙里众人炸开了锅,都在猜测作老农打扮的男子是何身份,只有刘瞿森森望着王弗阳背影,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方出庙,当头遇上一行人,为首的脚上趿着双布鞋身形清瘦,脸带病容脸颊凹陷,手上提着跟大木棍,一副要吃人的凶狠模样,正是收到报信急急赶来的常举人。

    常举人一见常娘子,先是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常娘子能全须全尾的走出来,常娘子从王弗阳身后探出头,泪眼汪汪的喊了声,“兄长!”

    “啪!”

    常举人绕到王弗阳身后,棍子一撇,重重抽在常娘子身上,常娘子憋着泪一言不发。常举人将她拽到自己身后,长长松了口气,扔下木棍对着边上方归深深一礼,“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舍妹,鄙人感激不尽。还望恩公告知在何处落舍,待安置好舍妹,鄙人定携厚礼上门登门道谢。”

    方归憋不住笑,不敢受常举人的礼抬手指了指身侧的王弗阳,“小的可受不起公子的礼,这才是我家主子。”

    “登门道谢不必,举手之劳。以文会友随时恭候,朱雀街王府待君登门,”王弗阳满不在意的拱手,他料想常举人定是忧心自家妹子没有寒暄之意,领着方归先走一步。

    “朱雀街王府?”常举人喃喃,上京姓王的人家不少,但能住朱雀街的唯有一家,江东王氏。

    “居然是他,”常举人回神,又向报信的几人道谢才领着常娘子回家。

    这人情欠大了。

    上京总是繁花,来来往往的人流将街道填满,湘水里洒落不少胭脂水粉,河风一起透着香。

    方归还在念叨着常举人认错人的事,他好似聒噪但寻不到理由发作的老妈子,还不容易逮住个缺儿,要把积赞了一辈子的牢骚都吐了,“爷,你都从小连山回来快一年多,怎么还穿不得锦缎绫罗?每日里粗布麻衣,休说旁人认不出,我也常在寻思,爷莫不是在小连山被换了人。以前也是日食琼玉的少爷,怎去修了几年道满心满意都装了俭朴?”

    “不是说不好,是不合适啊!”

    王弗阳年少时因出生望族,难免也沾了些通病,眼睛长头顶上望着天,看不见地上人。

    他曾路遇一道士,道号丘须子,因少年意气与丘须子有一赌约。江东南郊有一树唤作“濛”,传说三十年一开花,三十年一结果,有治百病的功效。当地人深信不疑,奉为树神,年年三牲六祭。某年濛一夜结果,百姓认为神迹降世,村正提议将果实献给陛下与道门尊长。

    但有一小儿私下截取一果实喂给重病的生母,生母吃后仍然重病身亡,在献供当日小儿直言神果无有神力,只是普通果子。

    最终濛村被欺君之罪拿下,下了大狱。

    王弗阳当时认为濛村受此无妄之灾盖因村人愚昧,信任鬼神之说。

    但他路遇一道,道言:“濛村之祸,起自人灾。”

    王弗阳嗤笑,“何人之灾?稚子?稚子无忌,因何引灾?盖因村人之愚昧。”

    遂与道立下一赌,若濛村之祸为人灾,王弗阳则随道人修行七载,若非为人祸道人便就此脱下道袍。

    数月后江东郡守落马,其罪行罄竹难书。

    濛村之祸也起自他手,郡守内侄想霸占濛村一带修建别院,被濛村村正拒绝后心生毒计,趁着夜色将濛树连根拔起,换了株结果的普通黄木,果也是黄果。

    这才有千年古树一夜结果的神迹。

    哪怕没有小儿私藏神果一事,也会有人站出来构陷濛村欺君罔上。

    正是人祸,贪婪之人心,叵测之人心,狠绝之人心。

    王弗阳自此后随丘须子远走,七年方归。

    王弗阳手长脚长,不一会子就把喋喋不休的方归落在身后。

    “爷,你就是穿的素了,亲事才耽误这么久,你……”

    方归不肯罢休,想到老夫人交给自己的重任,非要当一把子诤臣,劝得“皇上”迷途知返。

    王弗阳让了让不看路瞎跑的小孩,没听方归说了些什么,神游天外的想着今早上看的一篇文章,不看路的小孩终于挨了绊子。他一回神,低头看见一小孩踩在他靴子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王弗阳刚想将人拉起来,小孩却眼珠子一转,先仰头确认了下撞没撞对人,灾抱着他大腿直嚎,“爹!”只打雷不下雨。

    声音尖利又刺耳。

    刹时间青龙街上的人都齐刷刷看过来。

    王弗阳眼皮子狠狠一跳,不对。

    这时,一面色寡淡衣衫破旧的妇人剥开人群直直往王弗阳方向来,无助的喊着:“昭儿,”应该是嚎哭孩子的名字。

    因为妇人未戴帷幔,在人群中惹眼至极,连带着被男孩抱住腿的王弗阳也成了人群焦点。

    方归是个缺心眼的,喘着气赶上来惊诧道:“爷,你啥时候有了这么大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