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入夜时小荇又被阿姊赶了出来,小荇被推了个踉跄,足尖在门槛一挂差点跌了出去,她反应快拧身抱住门柱。

    一动作,三皮五瓦支棱着的皮草棚子差点被晃散架,用麻绳挂在棚子的红布翩翩落了下来,正好罩在小荇头顶上。小荇歪头一笑,抬手把红布摘了下来递给急匆匆赶来怕她摔了的阿姊,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说:“阿姊,风刀子甩我脸上了,冷得很,你大发慈悲好歹赏我块挡风的破布吧!”

    阿姊没分出心接红布,满心满眼都是小荇,拉着她上下打量,没好气道:“皮猴。”嘴上骂着,心里又舍不得妹子挨冻,让小荇在原地等着自己转身回了棚子。

    小荇百无聊赖的仰头将红布盖在脸上,隔着布睁眼,枯枝上的跛脚黑鸦觑着眼正在等树下老汉咽气,不远处的野狗也在等,再往远看些百里尽霜土,寸草不生,这里是柳州边城小镇——碧柳镇。

    周边景色小荇尽管从小看到大,仍有些害怕。但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蒙上层暖融融橘光,很温暖。用力一嗅,还有阿姊身上的香味。

    小荇今年虚岁十二,从她娘怀孕开始就落户碧柳镇,前些年她老子娘被一齐征调去修路,再没回来过。小荇既没看见修的路,也再没见过阿爹阿娘。阿姊其实不是小荇亲姊姊,她阿爹阿娘没了,许多天没饭吃,饿红了眼。蹲在路边上看见细皮肉就嗷嗷往上扑,咬得阿姊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滚。

    小荇挨了顿打,也多了个姊姊。

    阿姊将她带回了草棚,一住就五年。

    原本正会儿他们不该在碧柳镇,北边有恶鬼,三四月里啖人肉,是祖辈口口相传的训诫。

    恶鬼来了,快跑!

    小荇没见过恶鬼,却见过饿鬼留下的痕迹,有传言说这霜土就是被恶鬼诅咒了。

    每年三四月他们边城人都会迁往更里面一些的内城,但今年新来的大人却说,放心吧,今年是丰收之年,恒久不化的霜土会生出绿芽,恶鬼永远不会再来,今年不必去内城。

    如果真这样该多好啊,小荇憧憬的想,到那时碧柳镇一定会成为真正的碧柳镇,处处碧柳连天。但阿姊却不这样想,她一直念着前头的大人,从不信新大人说的话。阿姊总说以前罗大人在时,罗家在时,碧柳镇人人有带顶的房子住,人人都能吃饱饭。

    正如阿姊不信新大人的话,小荇也不信阿姊口中的碧柳镇,实在太美好了,如果信了,她会活不下去。而且既然罗大人那样好,那他为何要抛弃碧柳镇,抛弃柳州?

    正出神,小荇突然闻到一股子恶臭,是阿姊香帕都掩不住的恶臭,像死了多天的鱼,又像躺在树下的老汉。还不等小荇回头去看,腰上似被水蛇缠绕,她一时透不过气,紧接着足下一空,整个人腾空而起。

    小荇想尖叫,却不一只从背后探出来的手死死捂住,叫声破碎成呜咽。好臭,恶臭越来越近,红布落在地上,沾满泥灰。

    有粘稠涎液顺着脖颈滑进衣里,小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腥臭的舌头沿着她耳廓舔允,似滑腻的蛇。她开始疯狂挣扎,大腿用力在空气中乱蹬,犹如被大虫衔住脖颈的羚羊。

    “咚!”

    小荇被重重砸在地上,她疼得失去知觉,一只沾满黑泥的大脚死死踩在她脸上,小荇被钉在地上,浓郁的腥臭让她胃里止不住的翻涌。有浑浊的男声自头顶传来:“臭婊子装什么呢!骚到把招客幡盖脸上,底下想男人了?千人骑万人睡的臭婊子!赶紧自己把逼张开给爷肏!”

    什么招客幡?什么婊子?小荇停止挣扎,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啊!!!!!”

    有人替她叫了出来,小荇艰难的转过头,余光里她看见阿姊疯了样扑上来,如同护崽的母狼,瘦弱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猛地将大虫扑倒在地。

    一口咬在大虫鼻尖上,大虫也不甘示弱抓住阿姊的头发往上提,两人在地上拧打起来。

    小荇躺在地上两眼无神的望着浑浊的天空,一行又一行的情泪滚滚而下冲散脸上污浊,忽然间她听见阿姊的声音。

    “小荇!跑起来!”

    小荇坐起身,看见阿姊脸上被血腥糊花了,头上秃了大块,只一剩对眼珠子清明。大虫很快占据上风,将阿姊压在身下开始撕扯她身上少得可怜的衣物。小荇忽然红了眼,捡起落在一旁的红布扑了上去,死死捂住大虫口鼻。

    枝上的黑鸦没料到是大虫先咽了气,它歪着头打量尸体边的二人,确定不会与它抢食一拍翅膀落到了大虫脸上,野狗也很快跟了上来。阿姊用手捂住小荇眼睛,止不住的责骂:“让你跑你怎么不跑,你总不听我的,我养你来做什么,当年就该让你饿死!”

    小荇环住阿姊的腰,止不住的发抖,倔强的重复:“阿姊,我不跑,我不跑。”

    视线不可及的远方忽然传来闷雷声,滚滚烟尘盖住了昏黄的天,顷刻间烟尘奔涌将碧柳镇也湮没,震动由远及近,很快小荇所在的地面都震动起来,仿若地龙翻身天倾地倒,小荇攥紧了阿姊衣服,茫然又无措:“阿姊,阿姊,阿姊。”

    阿姊站起身,目光恐惧又带着解脱,喃喃道:“来了。”

    很快,跛足乌鸦在翎羽上擦干净鸟喙振翅飞上云端,野狗也夹着尾巴跑远。死寂又腐朽的碧柳镇动了起来,数不清的人从各种角落钻出往外跑,恐慌不断发酵。

    唯有小荇,她不知什么来了,也不知他们在跑什么,她能倚仗的唯有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阿姊转身看向四散逃亡的人群,又在说小荇听不懂的话,“没用的,樊震岳已经把城门关了,跑不掉,逃不了。”

    小荇拉着阿姊的手,看着人群一个接一个的越过他们,她不知道该跟着跑,还是站在原地与阿姊一起,最终她轻咬下唇决定相信阿姊。

    “以前我们玩捉鬼游戏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小荇点点头:“我记得。”与阿姊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得,阿姊说的地方是后碧柳镇外一处干枯的暗河,里面有个仅容一人藏身的小洞,有一次她同阿姊玩耍藏进了洞里,直到天黑透阿姊也没找到她,后来挨了顿胖揍。

    “那现在玩个游戏吧,你去那里躲着,等外面没有声音了才能出来,知道吗?”阿姊蹲下紧紧抱住她,力道之大像是漫长余生里所有的拥抱只剩下这一个,说过的话,没说过的,无法以话语文字表达的情深都蕴含在内。

    “小荇,你总是不听话,这最后一次我求你听话行吗。”

    小荇觉到后颈有点滴冰凉坠下,她想,下雨了。

    “阿姊,我听话。”

    “小荇,跑起来!”

    这是小荇最后一次听见阿姊的声音。

    她将自己团成一团,贴着潮湿泥土,想象自己在阿姊怀中。外界喧嚣经泥土过滤已经小了很多,但马蹄声,兵戈刺入人体的声音,惨叫声,求饶声,哭嚎声,犹如响在耳侧。她想,恶鬼来了,要把所有人吃掉,她也不例外。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安静下来,小荇已经成了泥人,她手脚并用从洞里爬出,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泥土,往碧柳镇方向眺望。

    烧起来了,万事万物悄无声息,只余火焰的飒飒声,半边天都被映照成火红。汹涌的大火吞噬碧柳镇,也吞噬了取名自荇菜的孤女最后一位亲人。

    小荇拔腿往碧柳镇跑去,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阿姊,阿姊,我日后都听话了,都听你的话。我再也不乱跑,我再也不吵着要养小狗,我再也不了!我再不敢了!”

    “阿姊!”

    渐渐地她精疲力尽跌倒在地,黄土被滚烫的鲜血浇筑,她寸寸摩挲血土,喃喃道:阿姊,大人没有骗我们,霜土真的化了。”

    亘古不变之霜土终于在血水的浇筑开出荼靡花朵。

    “报!陛下!柳州八百里加急!狄戎八部在狼王带领下出兵三十万,两日攻破柳州,二十万常胜军不敌,全军覆没!狄戎大军马上攻破一线峡!”

    昌同帝脸色铁青,差点从龙椅上跌落,福官见状大惊失色,惊呼一声陛下,连跪带爬的托住昌同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