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得太近,她几乎可以看到他鸦羽般垂下的长睫,与那苍白到近乎通透的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给人以疏离冷淡之感,指尖却自有一分灼人的热度。即便是隔了一层女官服饰,沈陶陶也觉得自己被他握住的地方,像是被火撩过一般,迅速滚烫了起来。

    这一簇火焰沿着她的小臂,迅速烧到了面上。本是微微泛着珊瑚粉的两颊,转瞬便已红透。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从未与男子挨得这般近过。

    所以,她这是……被轻薄了?

    沈陶陶愕然回过神来,面上的薄红霎时褪尽了,显出淡淡一层恼色。

    她正想将自己的小臂从宋珽手中狠狠抽回,宋珽却已先一步松开了手,轻声道:“抱歉。”

    沈陶陶愣了一愣,倒有些不好说什么了。

    宋珽退开一步,于稍远处站定,鸦羽般的长睫微垂,令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之前之事,是我唐突了。”

    沈陶陶又是一愣。

    他语气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你在沈府中撕了婚书,那你我的婚约,便已不复存在。”

    说到此,他略微一停,眸底似乎有复杂的情绪微微浮起,面色也愈发冷白了几分:“我今后,也不会再过多纠缠。三年之后,无论你想留在宫中继续做尚藉司女官,还是出宫……”

    他微阖了阖眼,唇间吐出那略显沉重的两字:“……另嫁。”

    当这两个字一出口,不知为何,宋珽倏然想起了昨日之事。

    昨日离开花楼后,他在街上等了许久,但那只被宋钰放走的鹦鹉,再也不曾回来过。

    心中似乎浮起一些陌生的情绪,但转瞬又被他压下。他静了静神,再度垂眼看向沈陶陶,语声虽轻,却郑重:“我都不会再做干涉。”

    沈陶陶有些发懵,像是凭空被天上掉的鱼翅馅饼砸了一头。

    ——还有这等好事?

    这护国寺的菩萨也太灵验了吧?

    宋珽等了一阵,见她并不开口,便又轻声道:“作为之前唐突的歉意,若你日后遇到了什么难处,皆可来此寻我,我必不推辞。”

    他说着,将自己拇指上戴着的羊脂玉扳指褪了下来,递向她:“这枚扳指,算是信物。”

    沈陶陶醒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摇头:“还是不必了。”

    两世中,宋珽一直戴着这枚羊脂玉扳指。

    虽然,她从未问起过这背后的渊源。但也隐约能够猜到,这应当是对他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如今却要给她,又算个什么道理?

    宋珽见她不肯收,便将扳指搁在了一旁的案几上,淡声道:“国公府中尚有一些家事需要处理,我先回府去了。”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只回过身去,将槅扇打开。自己独自一人走下了太府寺门外的石阶,进了国公府的轿子,逐渐去的远了。

    “哎——”待沈陶陶反应过来,拿起案几上的羊脂玉扳指追出门去时,那顶官轿在视线内已小得如一个黑点一般,眼看着是追不上了。

    沈陶陶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团莹白,秀眉蹙成了一团。

    她想将东西就放在这儿,又怕这样贵重的东西丢了,说不清楚。

    只得暂时将扳指收进了自己袖袋中的荷包里,想着等明日宋珽来上值了还给他。

    毕竟,上一世,宋珽在她前头病死了。

    俗话说,人死债消,前尘过往皆成灰烬。而她,也没有与死人计较,令自己不快的习惯。

    因而在宋珽病死的那一刻起,在她心中,宋珽对她的种种亏欠,都已随着他的死去而深埋尘土。

    如今重来一世,只要宋珽不再纠缠她,她便已十分满意。万不想再与宋珽扯上半点瓜葛。

    她独自坐在椅上等了一阵,见宋珽始终不曾回来,猜测他今日是不会再进宫中了。

    遂自椅子上起来,打算找点事做。

    这太府寺挂的都是闲职,专给一些荫官的世家子弟准备。

    宋珽闲来无事,还能给书籍写写批注,而自己,还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沈陶陶在斗室里转了一圈,索性将书架上的书籍分批拿了下来,捧到了外间,打算翻晒。

    许是进了初夏,外间的日头正好。不时有一两阵微风拂过,倒也不算闷热。

    沈陶陶将晒书用的油布在地上铺开,把书籍一本本地摊开放好。

    之后便没了什么事做,就自里头将那张红木屏背椅搬了出来。自己坐在上头,看着地上翻晒着的书籍。

    太府寺门口,不时有宫娥太监们拿着东西,步履匆匆地走过。

    整个宫廷,似乎皆陷入了白日里的忙碌中,只有沈陶陶闲得发闷。

    她坐在椅子上,托着腮发呆。

    要不是觉得姿态不雅,又怕遭人白眼,她恨不得拿一把瓜子磕起来,好歹也算找了点事做。

    她兀自坐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又下了椅子,打算将晒着的书籍翻几页接着晒。

    她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终于在一本泛黄的古藉上看见了宋珽写得批注。

    许是好奇心使然,也许是太过无聊。沈陶陶凑上前仔细看了一遍,微有些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