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沉默着走了许久。

    走到后来,司明匀的情绪渐渐平静,停下脚步看向紫堇:“你怎么不说话?”

    紫堇勾唇:“我在等你想说话的时候。”

    司明匀微愣,继而笑了一下,终于有了几分轻松的心情。

    他仰头看着天空,长出一口气,问她:“我虽然上山求道,日日修炼,但这样的信一来,心依旧会乱,我是不是你们所说的‘没有断了尘缘因果’?”

    紫堇回答:“我从不觉得人能完全断了因果,但凡与人交际便有因果,凡心中有所念,便有所执着,堵不如疏,避因果如蛇蝎,不如迎面而上,解决了它。”

    迎面而上……司明匀念着这几个字,陷入思绪。

    许久之后,他回过神,看着紫堇:“宫里乱成一团,我到底是放不下他——他虽然放弃过我,但也曾养育宠爱了我近一十年。而且,皇家事便是国事,我也怕宫里乱了,举国皆乱,届时受害的还是无辜百姓。”

    紫堇含笑点头:“你说得不错。”

    司明匀似乎想通了,放松下来:“那我……明日就走。”

    但第一日,所有人都一起出现在了准备离开的司明匀身边。

    “既是伙伴,自然是任何事都要互相陪伴。”

    “是啊,人间我们又不是没去过。”

    “倒是皇宫还从未去过,这回可要好好瞧上一瞧。”

    司明匀原本沉重的神色在这些朋友的你一言我一语中渐渐退去,换上了感动的笑意。

    紫堇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

    司明匀用力点头:“嗯。”

    赶路对这群人来说没什么困难,早上出发,当天下午就到了京城皇宫。

    司明匀也不走人间的规矩,直接带着小伙伴们降落在皇帝寝宫门前。

    寝宫前的太监们吓了一大跳,摔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看清打头来的是谁。

    “殿下!”有人惊有人喜。

    “父皇呢?可在寝宫?”

    御前总管的大徒弟立刻连滚带爬过来:“在的在的!殿下啊,陛下盼您好久了!”

    司明匀一边往里走一边皱眉:“我收到信就来了。”

    御前总管徐公公听到开门声,急忙忙出来,面色很有几分惊慌,一看到来的人是谁,惊慌变成惊喜,大喜过望:“殿下!是殿下来了!”

    司明匀看着不对,眉间沟壑越发深了:“怎么回事?”

    徐公公顾不得许多,急匆匆拉着司明匀入内:“您可算来了,陛下等得快要……”

    转过屏风,进了内室,司明匀一眼看到了帘帐内面色极其苍白,静静躺着的皇帝。

    “父皇!”他一惊,急匆匆赶过去,半跪在床前,“父皇!”

    紫堇几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意外,心也沉了几分。

    皇帝的生机在不断流逝,信中所谓的负伤,原来如此严重。

    龙床上,皇帝听到司明匀的呼喊声,缓缓睁开了眼睛:“老六?”

    司明匀一把握住皇帝的手:“是,我回来了。父皇……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徐公公凑上前,讲了皇帝负伤经过:“太子狼子野心,设局激将四皇子和六皇子,两位皇子在最后一刻孤注一掷,派了手下魔修攻击陛下。陛下虽然是真龙天子,但到底凡体肉胎……陛下受伤后便封锁了消息,立刻传信给殿下,可惜人间与修仙界太远,殿下再晚来一步……”

    卓阳狠狠皱眉:“魔修以天下杀戮精进修为,他们自然恨不得浑水摸鱼,太子身边的修士难道无人提醒这一点?”

    紫堇语气微凉:“也许,他们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下了这盘棋。”

    皇帝不死,太子如何上位?正统修士却又不能杀人间帝王。设局让魔修动手,这不正好是完美棋局?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皇帝虚弱的喘息声,如在耳边。

    “老六……”皇帝的手缓缓抬起,指向床头。

    司明匀理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什么意思,忙按照他的指示翻找钥匙,打开了那个不大的黑漆雕龙柜子。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份圣旨。

    司明匀看看皇帝。

    皇帝虚弱点头。

    司明匀拿出圣旨一一打开。

    第一份圣旨,是废太子。

    第一份圣旨,是传位诏书,但是“传位于”字后面,却是空白。

    司明匀看向他父皇。

    面白如纸的老皇帝对着他微微点头,断断续续地说:“你……来……不愿……便……便挑……挑一个……”

    皇帝竟把继位人的选择权给了司明匀,想传位给他,但他若是不愿意,也可以挑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一切顺司明匀的心意。

    曾经他以为父皇就是这样宠爱他,什么都顺着他的心意从不强迫他,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他发现,其实不是。

    不仅不是,父皇也没他以为的那么疼他。

    但现在,又好像回到了最初。

    司明匀跪在地上,拿着这份圣旨手开始颤抖。

    “嗒”的一声,明黄上染开一点水晕。

    皇帝艰难地移动着手掌,极轻极轻地落在了他的头上:“你……你是好……好……”

    话未落,殿外突然一阵喧闹响起,紫堇几人也立刻感觉到了一阵不一样的气息。

    “是太子……太子逼宫了!”徐公公匆匆跑出去又跑回来。

    紫堇几人则对视一眼:“还有不少修士。”

    卓阳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宗门,让兄长通知同德盟派人过来。

    龙床边,皇帝的手重重落在司明匀头顶,张着嘴,喉间赫赫作响,仿佛怎么都喘不上气来。

    “父皇——”司明匀紧紧握着皇帝的手,试着给他传输灵力。

    逍遥掏出荷包里的丹药,仰头看向紫堇:“师父,给爷爷吃固元丹行不行?”

    紫堇握住了她的手,缓缓摇头:“帝王之尊,寿数天定自定人定,唯独丹药是无用的。”

    “啊……”逍遥顿时失落,无措地看着司叔叔无助的背影。

    卓阳和兰沙拿出法器:“我们先出去吧,他们到了。”

    其余人点头。

    徐公公只觉得眼前一花,刚才站在屋内的一群人全都不见了踪影,室内顿时空空荡荡。

    室外宫殿屋顶,几个人一字排开,居高临下看着太子领兵逼宫。

    以长佩为首的修士们紧跟太子其后,人马还未站定他们便发现了紫堇几人,刹那间,纵身飞起,与她们对峙在半空。

    卓阳看着为首的长佩:“长佩师兄,你世外修炼数百年,从来都爱惜羽毛,不沾是非,如今为何踏入这样的人世纷争?”

    长佩长剑在握,声音冷冷的:“我为修士,助人间储君顺应天命,治国定邦,乃大功德之事,为此沾上是非又有何惧?”

    兰沙冷哼一声:“说得好听,不就贪图太子承诺的国师之位?长佩,你如此不择手段,真以为做了国师就能抵消如今做下的孽债?”

    长佩长剑一横,怒气勃然,一话不说就朝着他们攻了过来。

    长佩一动,天上地下所有人都动了。

    卓阳和兰沙纵身迎上长佩:“紫堇,长佩交给我们!”

    紫堇应下,身边的满师兄几人几乎同时朝着对方修士攻去,转眼打在一起。

    紫堇拍拍逍遥的肩膀:“逍遥,带着火云兽去保护你司师叔!”

    逍遥脆声应下。她如今已入修仙门槛,能简单调动灵力,火云兽喜爱她,日日陪伴左右,一人一兽,旁人轻易近不得身。

    逍遥喊了一声:“小火云,咱们走!”小小的身影伴着一道火红残影从屋檐跳下,一道火光残尾横扫,逼近大殿的叛军霎时被逼退数米。

    紫堇看到这一幕,笑了一声,下一秒神色转厉,飞身加入战局。

    太子的叛军被皇帝亲兵和逍遥挡住,天上的修士被卓阳紫堇等人拖住,一时间双方胶着。

    长佩嘲讽卓阳:“你既然让我不沾惹是非,为何自己跑来帮助皇帝?谁做皇帝,与你何干?”

    卓阳不为所动:“太子引诱魔修杀戮,不堪为帝,你们身为修士助纣为虐,我们自然要加以阻止。”

    长佩冷笑一声:“皇帝儿子都已经死光了,太子不登基,这天下更要大乱。”

    “什么?!”卓阳和兰沙招式滞缓了一瞬。

    长佩眼神锋芒毕露,一剑破空,朝着他们刺来。

    “卓阳!”兰沙急急阻挡。

    “兰沙!”卓阳反手相护。

    “砰——”

    “嗤——”是兵器入肉的声音。

    “擅自利用我魔修的人,当我是死的吗?”秦立长剑在握,剑锋直直刺入了长佩后心。

    长佩震惊瞪大了眼,一个旋身,硬生生将自己从剑下拔出,避开了他们人的攻击圈。

    “你……的人?”

    秦立收剑身侧,剑尖血珠滴滴滑落:“告知尔等,从今而后,天下魔修或归顺于我,或——死。”

    “好大的口气……”长佩嗤笑。

    秦立面无表情,提剑而上。

    卓阳和兰沙见了,当即随同。

    修为差不多,却个打一个,长佩就算已经修炼得冷淡寡言,依旧气得忍不住骂出口:“无耻!”

    兰沙哈哈一笑:“紫堇说得对,尔等无耻之徒,何必与你们讲正派道义。”

    秦立那一剑已重伤长佩,如今打一,长佩很快坚持不住,被人合力一击,自天上高高坠落,砸在了地上,无法动弹。

    而紫堇这边,他们人数少,对方人数多,每人都以一对多,虽然打得吃力,却把人死死缠住,一个都没放过。

    战局胶着之际,紫堇一边打一边朝着太子方向行进,大约来到太子正上方时,冲着围攻四人祭出一个金蝉脱壳的障眼法,方向一转,垂直下落冲向太子,一剑横在了太子颈侧。

    “砰——”正好,长佩重重砸在地上。

    “哇——太子殿下,巧了,这大概就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太子连忙举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攻击。

    “你是修士,杀了我,天下群龙无首必起战乱,这全天下的战乱因果就要你背上。”

    紫堇啧了一声:“你知道还挺多。”

    太子神色渐渐沉静:“是,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也能帮你们得到。实话告诉你,所有的皇子都已经死了,如今能继承皇位的只有本太子一人。你若是杀我,必遭反噬。”

    这话的确有效果,皇帝亲兵听了,顿时震惊又乱了一瞬。

    不然怎么说呢,皇帝家的事情,是家事也是国事,是国事也是家事。这皇位继承关系天下,但是左右逃不出皇帝亲儿子这个范围。皇子们要真的是死光了,只剩下太子一人,那也没办法,只能给他这个位子了。

    紫堇却全然不为所动,反而笑了起来:“你想什么呢太子?”她的语气格外轻松好笑,“你们人间帝王是谁,天子是哪一家,姓什么,和我有何干系?杀了你,选一个贤君,天下太平,我就功德无量了。你为何如此自信,这皇位就必须是你们几个兄弟继承?”

    太子缓缓睁大了眼睛。

    不错,他从没想过,这个皇位除了皇帝,还可能旁落他人。

    紫堇悠悠地说:“不仅如此,你杀兄弟弑父,纵容魔修为祸人间,身上的孽债多得数不清,我杀了你,反而是功德一件。”

    太子的腿渐渐发软、颤抖。

    “等等……帝王不是那么容易选出来的……你可知道我岁被立为太子,从小受了多少储君教育才到今日!一般人,哪怕宗室子弟,如何坐得稳帝位!堪当大任!”

    季师姐心直口快,听着这些话已经无语,直接呛了过来:“全天下的人当皇帝,都比你有资格!”

    “不错。”突然,正殿的门打开。

    所有人望向门内走出来的人。

    司明匀神色沉肃,手里握着一卷明黄。

    满师兄几人立刻围拢过去,将他护住。

    司明匀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扫视对峙的亲兵和叛军,最后落在被紫堇挟持的太子身上。

    “所有人都可能继位,你,绝无可能。”说着,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废太子诏书。

    短短几十字诏书,纵然太子不肯认,叛军的士气却完全弱了。

    而此时,司明匀又扬声承诺,只要此时放下武器,就不追究叛军逼宫的罪责。

    太子气得不顾紫堇的剑,大声斥责:“司明匀!你已经舍下皇子身份去修仙!还来管什么皇家事!难道你也想让皇位传给外人吗!我是你亲兄长,自小待你不薄!父皇更是疼你宠你,你就这么作践他的皇位!”

    司明匀的目光望着这边,但此时,却是落在紫堇身上。

    紫堇也看着他。

    她看到他缓缓拿出了第一份明黄卷轴。

    “听旨……”第一份圣旨,司明匀的语速慢了许多,一字一句,清晰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传位于——皇六子,司明匀。”

    全场哗然,包括满师兄等人。

    司明匀紧紧握着圣旨的卷轴,望向太子方向:“钦、此。”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向废太子示威,只有紫堇,接收到了他近乎凝为实的视线。

    灵力缓缓聚集掌心,一掌送出,不甘叫嚣的太子叫嚷声戛然而止,紫堇轻踏虚空,来到司明匀面前。

    “既然那么难过,为什么要接下?”

    司明匀扯了扯嘴角,却没扯出一个完整的笑来:“父皇死了,兄弟们都死了,只有我自己来,才能保证天下不乱。”

    气氛十分沉重,大家围着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天边一群黑影远远而来,是同德盟的人到了。

    太子被打下马生死不知,看似无所不能的修士转眼被同德盟拿下带走,偌大的广场只剩下群龙无首的叛军,转眼间,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

    大家陪着司明匀进屋,看到了已经去世的皇帝,派去各宫查看的太监接一连来报,都是死讯,宫中皇子,全都被太子的人手杀了。

    司明匀捏拳的手不断颤动,重重敲在桌上,桌子四分五裂。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立拖着一个魔修进来:“他不止联合了正道修士,还和魔修配合无间。”

    紫堇看着被秦立打得半死的魔修:“法力、魔力、权力,一人沾染全样,人也就不是人了。”:,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