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眯起深邃的眸子,“就在大殿内奏吧,朕也好久没有听琵琶曲了。”

    “是。”

    内侍抬来一张裹红棉的凳子,女子再次福身谢恩后垂下手捋顺身后的百迭裙缓缓坐下,虽掩面然一双眸子生的勾魂夺魄,怀抱琵琶抬手轻轻拨动琴弦,一边弹一边吟唱,“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琵琶曲从大殿内传出,殿廊处坐着的太常寺卿顿时慌了脸色,连忙叫来太常寺太祝。

    “什么时候安排过这首曲子了?”

    太常寺太祝也是一番恐慌,“官家寿宴,下官编排曲目的时候选用的都是祝寿之词并未有这首曲子这”

    太常卿扭头皱起眉头,“你让本官说你什么好。”

    太常寺太祝回去后将教坊使寻来大骂了一顿。

    而殿内

    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皇帝聚精会神的听着曲子,听到曲中的变调时听到了十分熟悉却有二十余年未曾听到的手法,“停下!”

    伶人旋即罢手,诸臣扭头疑惑,皇帝精通乐律尤其是教坊燕乐,其词曲多出自皇帝与诸学士之手,随后便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或是替伶人担忧。

    “《春江花月夜》三十余年前官家同吾回门时听的曲子便是这首,只是吾用的是琴,而妓院多用琵琶,你这手法,倒是特殊的很。”

    伶人旋即抱着琵琶起身跪伏,“小人不知此曲与皇后殿下以及官家有关皇后殿下饶命。”

    “只是一首民间的普通曲子罢了,又并非吾与官家独有,倒是你,”萧幼清起身,“这般恐慌做什么?”

    “小人小人”伶人跪伏着将头埋在地上,萧幼清冷冷的盯着,皇帝便抱合着红色的袖子起身走下踏床,“抬起头来!”

    伶人颤抖着抬头,“官家”

    “你作如此妆容,可你的眼睛却事与愿违的出卖了你,它让朕想起了一个可怕的人。”

    伶人瞪大眸子,旋即战战兢兢的将头埋下,皇帝背起双手凝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没有名字,奴姓荚本排行第四她们便叫我四娘。”

    “荚这个姓在国朝不常见,就是建国之初都未被纳入百家姓,做官者更是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皇帝低头俯视着伶人,“废楷太子为赵王时曾有个心腹僚属为赵王府长史,后又为东宫僚属,为其豢养死士最后随废太子造反,他有两个息子也随着他一同造反,事后被平乱之人所诛”皇帝眯起眼睛,“九族。”凭着一点点蛛丝马迹,皇帝的脑中迅速浮现昔日的局面,从而一步步推测。

    二十余年前的旧事再次重提,大殿之上甚至有许多高官重臣都不知情,皇帝又道:“荚氏一族所有女眷皆被充入教坊,你这个年纪应该是自幼就在教坊了,他的孙辈?”

    伶人红着双目跪直身子,“嫡孙。”

    若没有当年造反之事,皇太子卫楷顺利登基,那么身侧的心腹之臣日后一定会被重用成为朝中新贵,而非现在这般成为最下等的伶人,虽是没了贱籍,皇帝首重艺学,然他们的出身仍旧遭受着世人的鄙夷。

    “你给了揽月楼的人多少好处去收买信息。”

    “金,五百。”

    “你一个小小的伶人哦,朕去过太乐局与教坊司几次,有首曲子编排的音律总是不合心意,那个善琵琶之人是你的吧,朕当时急着回宫便没有注意,而后派人赏了一把琴,算起来也差不多值这个价吧。”皇帝走到伶人跟前,一侧的禁卫听懂前因后果便担忧的跟上前,又为萧幼清所阻。

    “你恨朕?”

    伶人抬起头怒红着双眼,“我有什么理由不恨?”

    “为人臣而不忠,他便是死有余辜。”

    “可母亲有什么错,男子要造反,家中女子可以做什么?提着刀阻拦?男女悬殊那有用吗?到官府告发,从而一起连坐吗?你废了酷刑,可你知道吗”

    “放肆!”朝官朝伶人呵道:“你是什么身份敢如此称呼官家。”

    皇帝抬起手示意诸臣退下,“你继续说。”

    伶人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目,“这天底下最大的酷刑就是株连,那些与事情毫无关系者,甚至是想撇清关系都毫无办法者,他们有什么错,他们错就错在了头上的姓,以及上位者的欲,你害怕报复,所以灭了族,这样你仍旧不甘心,仍旧不解气,所以要夷其九族,最后人人都为你这个胜利者歌功颂德,而那些被你残害的无辜者却被冠上臭名无人问津。”

    “荚氏一族随皇太子造反为的是什么,天下?江山?社稷?还是万民?还是”皇帝挑起眉头,“一己之私!”

    “难道他们造反之前没有想过后果吗?作为朝廷官员,难道他们不知道造反是何等之罪吗,棋局博弈哪有什么对错,你的眼角告诉朕,你心有不甘,你恨朕怨朕,所以你想通过这样的方法来接近朕。”皇帝指着被伶弃置的琵琶,“你的年岁应该才不过三十岁,这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你是如何知晓的,若非有心人亲自上门告知于你,你又能向谁打听,谁又敢冒着风险告诉你。”

    “不愧是最后的赢家,”伶人依旧死死的瞪着皇帝,“当真是有一份似罗网般的心思。”

    “怨恨朕的有很多,但知道一些旧事同时又恨朕的却不多,”皇帝合起红色的袖子,“朕竟然没有想到罪臣姜氏的怨念竟

    然如此之深,”皇帝侧头看向皇太子,“他是想让我早些死了好等太子继位废黜新政还天下所谓的安宁吗?”设计迫使废太子卫楷造反时姜氏被贬于地方,因而不知事情内幕。

    皇帝话出,皇太子便吓得从座上慌忙走到御前跪伏,两侧的紫袍便也被震慑得至大殿中央纷纷屈膝俯首。

    皇太子颤抖道:“陛下,臣”

    “太子,朕知道和你没有关系,”皇帝望着发抖的皇太子眼里充满了失望,“除了问心无愧可以不慌张,还有就是你身为储君的气势,你到底再害怕什么,拿出你的骨气来!”

    “你们卫家当真是父慈子孝呢。”伶人冷笑一声。

    “你知道些什么!”皇帝俯身揪起伶人的衣襟恶狠狠的瞪着她,“他告诉你的事不过都是他自己的精心描述之词目的就是为了激起你的怨恨之心。”

    “陛下息怒,御体要紧。”朝臣劝道。

    萧幼清也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皇帝这才松开伶人的衣襟,萧幼清看着横眼的女子。

    大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乐声传出,反而听到了几声不是很清晰的吼叫,文武百官便纷纷仰长脖子,“殿内发生什么了?”

    殿廊坐着的太常卿突然覆起理了理衣衫与幞头后转身朝大殿走去。

    皇帝轻呼了一口气,“朕确实有过,朕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好人,更没有特意派人于各地歌功颂德,朕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做圣天子,更不在乎后世史官会如何记。”位于殿柱旁坐着的新任起居郎突然停笔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