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

    皇帝强撑着身体坐起,背靠着枕头与被褥,在萧幼清极力制止下她这才没有逞强去宣楼德赴宴,只在福宁殿轮番见了几个孩子。

    皇太子与太子妃及益国公主等人离去之后福宁殿变得尤为安静,萧幼清坐在榻沿强忍着心中的酸涩沉默不语。

    皇帝满怀愧疚的望着她,“我知道你什么都明白,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能猜到我的用意。”

    萧幼清心中一震,恐惧随之布满全身,否决道:“我不想听你说些,你不要”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皇帝睁着涣散的眸子,从枕侧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我或许撑不到你的生辰了。”枯瘦的脸上没有丝毫气血,两行从眼角涌出的泪顺着皱纹滴落,“国朝兵制改开国之法,悉以将帅统之,然符却在西府与皇帝手中,刘妙仪执掌禁军的兵符,但兵符都在我的手里,我现在全部交给你,给三衙的诏书我已经拟好了。”

    强忍的泪水还是顺着眼眶流出,萧幼清转过头似埋怨的看着她。

    皇帝皱着已经银白的眉头,“这些是被我贬谪出关的大臣名册,他们都是可用之人,我走后你便以皇太后的名义将他们悉数召回吧,这些老臣或多或少在朝中都有些声望,日后受恩于你便有一份人情所在,你的旨意便要比皇帝更为管用,而今禁军之中,马军都指挥使霍青除了我便视你为第二个主子,加上你哥哥的殿前司与镇守安北的张槐,若太子不成器,你可以取而代之,后世之君给萧氏也好还是继续让卫家坐着也罢我都不在乎,我也不会怪你,反而希望你能如此,我不怕无颜面对宗祖,我也并不亏欠卫家什么。”

    “你给的这些,你有问过我的意思么?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自作主张?”

    皇帝闭眼休息了一会儿旋即又睁开,“你嫁我,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我说过,不管你要什么,即便是我的命,只要你要,只要我有,你尽可拿去。”

    萧幼清俯下身扑在皇帝怀中,“起初嫁你,是因为你的姓与你的爵位,可我喜欢的人,她不是皇子,不是亲王,不是皇帝,”萧幼清紧紧攥着盖在皇帝身上的被褥颤抖道:“她只是我的心上人啊。”

    “即便得到了最初想要的一切,可失去了我最在意的人,那么这一切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空梦罢了。”

    皇帝挪动着手,旋即被萧幼清一把握住,不等皇帝开口她便抬头满含泪水的哀求道:“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离开。”

    泪水顺着脸颊从下颚滴在被褥上,皇帝张开颤抖的嘴,“对不起。”

    第302章 皇以间之

    东宫因为的皇帝病情而停罢一切上元庆贺, 东宫西宫墙外为百姓的居民坊,里面有孩童正捂着耳朵燃放烟火。

    内侍与宫人端着手站在宫墙内,仰头听着隔墙外面的欢声笑语纷纷叹息, “你说这几年是怎么了, 先是官家后是太子殿下,好不容易太子殿下的病有所好转,官家这又”

    “嘘,现在宫里官家的事是忌讳。”

    几个内侍熬着东宫典药局抓来的药, “太子殿下这病不是好转了么,怎么不见剂量减少?”

    “太医不都说了么, 是心病,带着旧疾一同,哪儿有那么容易好。”

    “那殿下?”

    内侍将眉头扭紧, “你想啊,官家如今这个样子了, 圣人心里会是什么滋味?若唯一的儿子也”旋即侧头看着北面正殿的方向, “殿下是个至孝之人, 自然不愿再让母亲添忧。”

    东宫大殿后面位于正北的殿阁是皇太子居所, 旁边偏东面的一座殿阁则是太子妃寝阁, 两个宫人提着灯笼随乐安郡主至皇太子妃殿阁。

    “殿下, 乐安郡主求见。”女使入内通报道。

    曹舒窈便连忙起身从寝房走出,“是忱儿来了。”

    乐安郡主上前福身道:“见过太子妃殿下, 殿下上元安康。”

    乐安郡主去年及笄,本要大办的及笄礼,因其戴孝而自行向皇帝请旨裁撤,从年岁上只比续弦的继母小一岁,大婚初皇太子也将曹氏视为小姑娘, 接触后才发现自己眼里所谓的小姑娘却要比大多数人都要沉稳。

    “这么晚了,又才从大内回来,怎么不好好回去歇息?”

    太子妃入东宫半年以来乐安郡主始终不曾改口,“忱儿来是来向殿下问安的,今日上元急着翁翁的事便忘了向殿下道安康。”

    “郡主忧心官家是至孝,这上元道安康之事郡主于心中有所牵挂,吾很是欣慰。”曹舒窈将殿内的宫人全部支走,旋即拉着乐安郡主到一旁坐下,“你心事很重,你虽在太子殿下跟前一直开怀,但眼里有些东西是掩盖不掉的,我不希望你如此,若是难过可以说出来,若你不知道该与谁说便同吾说说吧,我只大你一岁,便抛开这身份以朋友相处,可以吗?”

    听着曹舒窈的话,乐安郡主旋即湿红了双眼扑入曹氏怀中,“翁翁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爹爹身体也不好,忱儿很害怕他们最后都会离开忱儿,忱儿已经没有母亲了。”

    曹舒窈伸出手覆上乐安郡主的后背轻轻抚着,“郡主已经及笄不再是小姑娘,我无法用欺骗之语来搪塞与宽慰你,生离死别,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必经,离世带来的痛苦是因为牵挂与惦念,魂归尘土,对于一些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郡主的母亲一定非常疼爱郡主,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所以她也一定不希望看到郡主这样难过。”

    乐安郡主从曹舒窈怀里抽身,旋即抬手擦了擦眼泪,“姑母也与忱儿说过同样的话。”

    “姑母?”曹舒窈反应道,“是益国公主么?”

    乐安郡主点点头,曹舒窈便拿出自己的帕子替乐安郡主擦着眼角的泪痕,“她有时候也像个小姑娘,但强大起来的时候却又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殿下”乐安郡主楞看着曹舒窈,“她们说殿下一直深居简出,难道殿下从前就认识姑母么?”

    “不算认识,只是匆匆擦肩而已。”

    “东京城的人这么多,仅仅一面就能记住吗?”

    曹舒窈轻摇着头,“擦肩自是不能,但惊鸿一瞥又不同了,青春年少又充满赤忱与干净,不是人人都有的。”

    -----------------------------

    干元三十一年正月底至二月春时皇帝的病情有所好转。

    ——福宁殿——

    “二月了,殿外的花开了么?”皇帝用着微弱略为不清晰的声音说道。

    萧幼清将见底的药碗放下,“官家是指福宁殿那颗海棠么,去年没有开,今年”旋即哽塞的将话止住。

    皇帝粗喘了一口气,“我想回楚王府了。”

    “好,”萧幼清没有拒绝,“臣妾让人备辇。”

    内谒者领命至内东门司,而后由内东门司的勾当官至三衙殿前司抽调禁卫,车舆仪仗才从仪鸾司踏出不到半刻便又收到上头的消息不用忙活了。

    萧幼清扶着极为消瘦的人走出内阁,刚抵达福宁殿正殿时皇帝突然瞪着眼睛吐血,随后昏死过去,“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