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伸手摇了摇他的身子,问道:“仓舒。”

    曹冲仍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显已死了。

    曹丕大喜若狂,猛得摇了他两下,哭道:“仓舒你怎么了!”伸手便要去探他鼻息。

    其时环夫人正扶在案上打盹,听得曹丕如此叫喊,一跳醒来,霍地站起,一箭步窜到榻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将曹丕拉开,跟着握着曹植双手,只觉触手冰冷,一探鼻息,已然气绝,一颗心沉了下去,眼圈一红,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曹丕大声叫道:“快请大医!”

    边上婢女眼见曹冲凶多吉少,正自惊慌失措,闻言连忙应是,跑去请太医了。

    环夫人回头瞪了曹丕一眼,冷冷地问道:“冲儿为什么会这样?”

    曹丕见环夫人神色不善,暗暗叫遭,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现在当真是跳到黄河也说不清楚了,说道:“这个……这个……孩儿不知,孩儿只是给他喂药,没想到他就……就……”

    环夫人冷笑道:“这么说你还是好心好意了?”

    曹丕不知该如何应道,只得道:“我……我……只是想弟弟的病快些好起来,没想到……”

    环夫人呸地一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忽听门外脚步声响起,有人连声惊呼,道:“冲儿怎么了?”一面说,一面进屋,正是曹操。环夫人飞身扑到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哽咽道:“冲儿……冲儿……已经去……去了……”

    曹操脸如死灰,呆若木鸡,失声叫道:“什么!天啊!怎么会这样!”脸上肌肉不住抖动,明显心中十分痛苦。

    环夫人向曹丕瞧了一眼,眼光里满是怨毒,指着他道:“都是他害得!他给冲儿喂药之后,冲儿便……便……便……”

    曹操抬起头来,两道冷电般的目光向曹丕脸上扫去。曹丕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道:“不是我!”

    曹操咬牙切齿地道:“那是谁?”

    曹丕跪倒在地,道:“爹爹明鉴,真得不是孩儿,孩儿只是给仓舒喂药,没想到……没到……”

    环夫人冷冰冰地道:“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曹操缓缓地点了点头,问道:“那药呢?”

    曹丕战战兢兢地道:“刚才孩儿一时害怕,失手将碗打破了。”

    曹操看着洒了一地的汤药,冷冷地道:“这么说是死无对症了?”

    边上一婢女道:“药还有剩,并没有全部端来。”

    曹操道:“端来。”

    过不多时,那婢女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只瓷碗,碗中则盛着汤药。曹操连日来睡眠不足,头昏脑涨,也没仔细考虑,指着那只瓷碗,对曹丕道:“喝了它。”

    第383章 喜得贵子

    曹丕将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自认为可以逍遥法外。没想到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曹冲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他喂药的时候死了,这下当真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了。他要是问心无愧,倒也罢了,可偏偏心里有鬼,这脸色自然就青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兀,他只觉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静静地跪在那里,身子微微颤动,背上汗珠滚滚而下。

    曹操素知他觊觎世子之位,容不得别人争抢,一旦知道有人挡在前面,自然会想方设法下手除去。此时见他脸色大变,更加起疑,又道:“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喝了它!”

    曹丕回过神来,心道:“这里面掺的本来就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药,我喝了也不过就是晚上做恶梦而已,再说我有解药,还怕什么!”心念一转,又想:“我若喝得太过爽快,爹爹说不定会怀疑我事先知晓,有恃无恐,查察起来后果也是不妙。看来这戏还得好好的演,以免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战战兢兢地说道:“爹爹,孩儿真的……真的没有在药中下毒啊。”

    曹操道:“既然没有,为何不敢喝?”

    曹丕颤声道:“万一另有他人在药中下毒,孩儿喝了岂不是……岂不是……孩儿还想多活几年,好好的侍候爹爹。”

    曹操心中一凛,心道:“万一丕儿所言属实,那我冒冒然让他喝下这药,岂不是大大不妙?”想到此低头沉吟,踌躇未答。

    环夫人泣道:“子恒一喂冲儿喝药,冲儿便……便……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冲儿才只有十四岁,便这么……”说到这一口气没提起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近来曹丕、曹植为了争储嫡之位,明争暗斗,早已视对方为死仇,已毫无兄弟之情可言。曹操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对这两兄弟是越来越失望。立曹冲为世子之心,以日俱增,没想到他年纪轻轻便这么去了,而自己苦心筹划良久的计划尽数落空,不禁大为恼怒。他最近睡眠本就不足,头脑昏昏沉沉,此时血气上涌,脑中更加混乱,也就顾不得这许多,喝道:“喝了它!”

    曹丕心想这戏也做够了,缓缓地站起身来,道:“孩儿确实没有下毒,可爹爹总是不信,孩儿只好……”刚说到这里,忽见门口处人影一晃,一人抢进殿来,来到那婢女跟前,端起瓷碗便喝,咕嘟咕嘟的喝个精光,冽了冽嘴,下意识地道:“好苦!”

    曹丕大吃一惊,一看那人,却是曹植,心中咯噔一下,心道又是你来坏我好事!

    曹操也是一惊,将环夫人交给一名婢女,问道:“子建,可曾觉得不舒服。”

    曹植摇了摇头,道:“没有,就是觉得这药实在太苦了。”

    曹操哈哈一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能怕苦!”

    曹植嘿嘿一笑,不再说话。曹操见他面色如常,料想这药果然无碍,不过仍有些不放心,忙请太医前来为曹植把脉,那太医摇头晃脑的把了半天。说道曹植脉象正常,毫无中毒之象,曹操大感放心,这才冷冷地对曹丕说道:“看来是冤枉你了,冲儿患病已久,终日受病痛折磨,这样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说到此,眼圈一红,眼泪一滴滴掉下,打在了衣襟上,向曹丕望了一眼,见他伸出衣袖遮住双目,正自哭得伤心,叹了口气,道:“既然你没下毒,问心无愧,为什么不喝下那药,以洗清自己?”

    曹丕道:“孩儿亲自喂仓舒喝药,只喂了三口,仓舒便……便……孩儿以为这药中果然有毒……毒,心想要是喝了,就不能再在爹爹身边侍候了,是以迟迟不敢喝下。”

    这样的解释十分合理,任谁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认为是药中有毒,而不会想到是病人大限到了,阎王召他去地府报道。曹操果然没有起疑,道:“你受惊了,先回去休息吧。”

    曹丕道:“孩儿没什么大碍,还是留在这里帮爹爹处理殡敛之事。”

    曹操挥手道:“不用。环夫人不明情况,认定是你下得毒手,你还是别和她见面,以免尴尬。”

    曹丕也很怕见到环夫人状若疯虎似的向他扑来的情形,点了点头,见曹操望着曹冲的尸身怔怔出神,眼泪一点点地滴了下来,便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请爹爹节哀顺便。”

    曹操也不回头,摆了摆手,道:“这对我来说是大不幸,可对你们来说便是天大的幸事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退下吧。”

    曹丕假惺惺地哭了一场,告辞离去。回到府上,召来郭姬,屏退左右,兴冲冲地道:“计划成功一半了。”

    郭姬笑了笑,低声道:“呵呵,仓舒死了?”

    曹丕点了点头,郭姬道:“这小子还真硬朗,我们这么吓他,他还是挺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