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仁禄道:“老子既没有喝酒,又没有发神精,怎会下乱命?徐氏,你说说老子的命令算不算乱命?”

    徐氏摇了摇头道:“不算。”

    邓艾道:“徐夫人,难道连你也叫我……我……我下跪?”

    徐氏点了点头,邓艾道:“今天你们不说清……清楚这坟里葬着谁,我坚……坚决不跪。”

    贾仁禄道:“你不跪,老子跪。”说着在右边的蒲团上跪倒,文钦取过一杯酒,恭敬递上,贾仁禄将酒沥地,道:“魏国已亡,你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可以安息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当他直起身子时,眼眶里已满是泪水。

    邓艾听他这么说,似有所悟,问道:“这……这……这……”

    只听身后有人说道:“仁禄,有这么一个所在,你怎么不早告诉朕?害得朕没早来祭拜。”正是刘备到了。

    众人忙上前行礼,礼毕,刘备来到案前恭恭敬敬的上香沥酒,嘴里嘀嘀咕咕的念叨半晌,眼里流了一大堆眼泪,这才退在一旁。

    贾仁禄对邓艾,道:“现在该你了,到底跪还是不跪,你自己看着办吧。”

    邓艾无可奈何,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了下来,道:“你总要告诉我这么葬着谁吧?”

    贾仁禄道:“这里葬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七千多个名字。”

    邓艾大吃一惊,道:“名字?”

    贾仁禄道:“嗯,皇上为出海求仙,要造大海船。这些人原是军中精锐,被老子选来造船,船成后他们自告奋勇试船,结果全部一去不回,连尸体都不知道在哪里。为免他们成了游魂野鬼,老子便将他们的名字写在一长条帛书上,放入棺木中,葬在这里。”

    邓艾又是一惊,道:“这……这……这……”说着便要站起,他瞧了刘备一眼,终于忍住了,没有这么做。

    刘备冷冷地道:“你心里一定认为,这些人为了取悦朕而死,当真死有余辜吧。”

    邓艾点了点头,刘备道:“仁禄,是该把真相告诉他了。”

    贾仁禄道:“好,那我从头说起。皇上有心灭魏,可魏国以重兵守住历城、下邳扼我之喉,使我不能进。皇上苦思良久,未有良法,找我问计,我想了三天,终于想到一个法子。敌人既然用重兵守住险要,想要克敌制胜就要另辟蹊径,从海道偷袭……”

    邓艾一直以为跨海偷袭这个主意,是他最先想出来的,他还因此认为贾仁禄徒有其表,没想到贾仁禄竟先于自己想到了这个主意,更难得的是他竟然到这个时候才说出来,不禁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道:“什么,你……你……你……”

    刘备接口道:“对的,这个法子仁禄早就想到了。”

    邓艾心中一凛,不敢再说。

    只听贾仁禄接着道:“要想要海道偷袭就要有大海船,可造船动静甚大,难免被敌人查觉,预作准备,所以这个瞒天过海的计划能否实现,关键就在‘保密’二字。为了做到万无一失,皇上想到一个借口,那就是对外宣称造船是为了供皇上出海求仙,这样敌人自然就掉以轻心。可这样做是对皇上英名的极大污辱,我当时不主张这么做,毕竟船难造,这借口却很找。可皇上却认为只要能成,自己损失点名声又算什么,坚持要如此施为。你听听,为了万民福祉,甘愿被人骂成桀纣,这样皇上上哪找去?”

    邓艾默不作声的听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贾仁禄道:“为了这么一个堂冕堂皇的借口,造船进行的十分顺利,敌人也丝毫没有怀疑。可汉人毕竟不擅于造海船,这新造海船若没有经过试验,那肯定是不能乘坐的。要试验就要有人牺牲,这些人明明知道试航会有什么后果,却都抢着去,没抢到了还觉得十分的惋惜,可见他们的品格有多么高尚。他们都是老子从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个个都是精锐,年纪也都不大,有的甚至还没有成家。他们都是大汉未来的栋梁,可为了这个艰巨的任务,他们却心甘情愿葬身鱼腹,这是多么令人痛心疾首的事情。你说我在这里替他修一座坟,纪念他们的丰功伟绩,难道不应该么?”

    邓艾默然半响,吐出了两个字:“应该。”

    贾仁禄道:“没有他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那张海船图样,你能顺顺利利攻进临淄么?老子让你给他们下跪,这样的要求难道过分了?”

    邓艾向那无字石碑瞧了一眼,仿佛透过坟墓看到了帛书上的一个个名字,眼眶不由的湿润了,道:“不过分。大人,你……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贾仁禄道:“老子现在有点后悔了,你小子根本不配给他们下跪!瞧你到了临淄之后都做了些啥?他们舍命助你成事,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在临淄城里作威作福?你认为攻进临淄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尾巴翘到天上去。要是没有他们,你能在临淄城里翘脚丫子?你把老子和翼德的功劳都给抹了,老子不来怪你,你把他们的功劳也给抹了,那就不行!你自己说说你那样做对得起他们,对得起那些在风暴中牺牲的将士们么?”

    邓艾泪如雨下,道:“大人我知道错了,你别再说了。”

    贾仁禄道:“知道错了,对我说没用,你对他们说!”

    邓艾跪在墓前,低头忏悔。

    过了良久良久,贾仁禄道:“老子曾说过他日你发达了,若是翻脸不认得人,可别怪老子让你从哪来,回哪去。老子说到做到,文钦!”

    文钦应道:“在!”

    贾仁禄道:“宣读皇上圣旨。”

    文钦取出圣旨,抑扬顿挫,大声念颂。邓艾见圣旨上将自己贬为云南郡青蛉县尉,不禁暗暗叹了口气,不过对着墓牌,他自惭形秽,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呆了好一会,方颤颤巍巍的接过圣旨。

    刘备向他瞧了一眼,道:“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扬长而去。

    刘备走后,众人也随之离去,只剩下邓艾一个跪在墓前,良久良久也没有离去。

    第607章 衣锦还乡

    跪在坟前,邓艾觉得的自己十分渺小,他这个自大狂会有这样的感觉,真可谓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一边是为了让他人成功,心甘情愿选择死亡;一边是为了让自己成功,心甘情愿接受死亡的考验。两种人虽然都是视死如归,不过高下之别,却判若云泥。虽然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不过邓艾觉得身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自己,有无数根手指在指点着自己,有无数在嘴在那说着什么。自打他出娘胎那天起,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惭愧过。他仿佛有这样一种感觉,自己被人扒光了,置身于大庭广众之中,周围无数道目光向他望来,当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将进去。

    本来从正三品的兵部尚书直线降为正九品的县尉,他心里感到十分的委屈,可是当他想到这些连尸体都不知道在何方的壮士,不由得无地自容,满腹委屈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寻思这些人要是活到现在,功劳不敢说比自己大,但最起码也能弄个校尉、中郎将干干,而他们为了让自己及自己的战友能获得成功,心甘情愿葬身海底,这会就是封他们为兵部尚书,他们也活不转了,有什么用?他心甘情愿将功劳留给别人,将死亡留给自己,而自己如果还在津津计较正三品与正九品之间的官职差异,那还算是人么?

    他一言不发的跪在坟前,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雨点无情的打在他脸上、身上,他也恍若不觉。

    又过了好一会,他心中喃喃地念道:“弟兄们,请你们愿谅我,我没想到事情是这个样子的,我也没有想到那张雪白的海船图样竟是你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要早想到这一点就不会以为攻下临淄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人谁无过,有过能改,善莫大焉。我现在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不过我相信用不了几年我就会回来。那时若你们还看不到了个全新的我,我就在墓碑上一头撞死。到时我要用你们用生命绘就的海船图样造出成千上万艘战舰,让这些战舰带着你们的希望驶过长江,占领东吴的每一个角落,那样应该是对你们最好的报答。我会上表请求皇上别在这块墓碑题字,待我灭了东吴,亲自来此题字,并将这段故事刻在墓碑的后面,已警示后人别像我一样。”

    案上的猪头等祭品虽然撤走,不过还留了一壶酒。他拿起酒壶,打开壶盖,仰脖灌了几口酒,跟着将壶中剩余的酒洒在地上,恭恭敬敬在坟前磕了几个响头,站起身来,向坟墓望了几眼,扬长而去,再不反顾。

    乐陵郡和他新的工作岗位云南郡青蛉县相隔何止万里,肯定不是一天能到的。刘备也没有规定他何时必须到任,他有充分的时间赶路。经过这次事件,他终于认识自己的错误,也终于明白了做人要低调的道理,深自收敛,运气也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一路无话。这日,他到了襄城县,顺道回了一趟家。当他的脚再一次踏上那条即熟悉又陌生的小道,当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离开村子头尾还不到一年,却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平头百姓一跃成为握为实权的兵部尚书,跟着在短短几天里又从兵部尚书直线变成一个亳不起眼的县中小吏,这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梦。他在这段时间虽然变化很大,不过这个小村子倒没什么变,既便他来到小村时已是深夜,他也一样能顺着那些曲里拐弯的小道来到自己家中。

    他推开那扇形同虚设的院门,来到自己母亲住的小屋前轻轻的敲了几下门。

    只听里间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正是邓母,说道:“谁啊?这么晚了还来叫门?”

    邓艾悄声道:“是我。”

    邓母激动的道:“是艾儿!你回来啦。”嗒嗒嗒的几声轻响过后,漆黑的屋子变亮了起来,跟着门吱呀一声开了,邓母站在门前,道:“快进来,快进来。你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