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津:“无命真是厉害,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无命“唔”了一声。

    “为什么非得这样拎着我?”姜知津依然是保持着方才被掳走时的姿势,腰带被无命提在手里,整个人十分狼狈,“能不能换一个姿势?”

    “如果不想被找到,公子最好噤声。”无命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姜知津:我合理怀疑你是故意的。

    *

    一旦离开猎场区域,山林便恢复了本来面目,树木任意生长,杂草丛生,野兔在草间一蹿即逝。

    人的痕迹在这里消失了。

    温摩站在山间环顾,深深呼吸一口,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中有一丝亮光。

    不。

    这片山林过于安静,没虫鸣也没有飞鸟。

    刚刚有生灵经过,离她并不遥远。

    只是地上确实没有了依然的足迹,那么,他是从哪儿离开的?

    温摩的视线缓缓扫过,最终落在身边的大树上。

    这里?

    *

    无命再度停下。

    “没甩掉?”姜知津看出了他眼中的凝重,“你放我下来,回去解决他。”

    暗杀之术同样是无命所长,在这深山老林又特别适合埋伏,无命攻其不备,再厉害的高手也扛不住。

    无命点点头,寻了一处山洞安置好姜知津,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鸟鸣声。

    山上有鸟叫,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姜知津起先也没有太在意,只是很快,他发现这鸟鸣声有点不对。

    啾——啾,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

    好像是,三长,两短。

    那枚短笛现在还躺在他的怀里,温摩当初的话还在他的耳边:“这个是在山林里打猎用的,大家散在各处找不到人,就吹笛为号,比如我就是三长两短……”

    姜知津猛地站了起来。

    温摩!

    追上来的人是温摩!

    他让无命去伏击的人,是温摩!

    来不及多想,姜知津急冲出山洞,扑倒无命。

    无命已经听到声音,但不提防姜知津对他来这一招,竟来不及反击,整个人被扑倒在地,脑门刚好磕在一块石头上,一阵剧痛。

    “是阿摩!”姜知津压低声音,“快,我们快躲起来!”

    无命脑门上迅速肿起一个巨大的包,扭过头来,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冷冷地道:“她能追到这里,你觉得躲起来她就找不到了?”

    “……”姜知津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出了个这么馊的主意,馊到简直不敢相信是出自他的头脑。

    啾——啾,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

    清脆的鸟鸣越来越近了。

    *

    温摩从一株大树上溜下来,嘴里的鸟鸣声没有停。

    枝桠上依然有人踩过的痕迹,痕迹还十分新鲜。

    方向没有错,他们一定在附近。

    若是对方高明,说不定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追踪,说不定会暗中设伏。

    温摩全神戒备,全身紧绷,紧握着雷弩和弯刀,一步步徜过及膝高的野草,向前方走去。

    忽地,她听到了笛声。

    笛声明亮悠扬,三次长音之后,紧跟着两个短音。

    温摩眼睛一亮,这是她的笛音!

    一定是津津!

    她循身追到一只山洞前,山洞不大,一目了然,姜知津就在里面吹着笛子。

    他腰上拴着一条孩儿手臂粗细的老藤,老藤在他身上打了个巨大的结,另一端被压在山洞深处的巨石之下。

    “津津!”

    姜知津抬头,看到了温摩。

    真的是她。

    “呜呜呜阿摩姐姐……”姜知津露出了一脸哭相,无命下手太狠了,这老藤捆得死紧,勒得他生疼。

    温摩却比他还惨些,她身上那件绸缎外袍已经破损了好几处,头发也有些散乱,发簪早就在上树下树的时候被碰掉了,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蓬然如同云雾一般,一对眸子莹然如玉,闪烁着明亮光彩:“津津别怕,我来救你了!”

    她试着去解老藤,可那老藤太粗了,结又打得紧,温摩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无法解开,忍不住暗自心惊——这是一个十分恐怖的对手。

    姜知津低头看着卖力解老藤的温摩,心中涌起十分复杂的情绪。

    有点欢喜,又有点心疼。

    有点内疚,又有点骄傲。

    他早该想到的啊,她是仡族未来的族长,必定也是南疆最好的猎手,山林之中,谁能逃过她的眼睛?

    “津津乖乖别动。”温摩交待着,挥刀砍向老藤,一面砍,一面问,“那黑衣人呢?”

    “我不知道。”姜知津道,“他把我绑在这里就走了。”

    “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姜知津只恨自己衣衫太过整洁,脸上也忘了涂了点泥,不能假造伤势换取怜爱,但他不会轻易放弃的,虚弱地咳了几声:“我不知道,他在我身上拍了一掌,我觉得胸口好疼,姐姐你替我揉揉好不好?”

    看来是内伤。

    温摩有点心疼:“这个揉是揉不好的,得看大夫才行。我先带你出去,咱们好好找大夫瞧瞧。”

    三四刀后,老藤才被砍断,但那黑衣人绝不是把姜知津拴在这里玩的,随时会回来。姜知津腰间箍得这紧紧一圈,却是来不及砍了。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温摩拉着姜知津的手,冲出山洞,朝着猎场方向跑去。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明明跑出挺远,但不知怎地,转了个弯之后,又回到了山洞前。

    温摩:“!”

    怎么回事?鬼打墙吗?!

    第36章 三十六

    温摩从前听过这样的故事:一个老猎手在熟悉的深山中突然迷失了道路, 他点着火把走了一整夜,却发现自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转圈。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真的会发生。

    第三次站在山洞前, 温摩沉吟了良久, 向姜知津道:“香囊还在么?”

    平京的贵人们不但屋子要薰香,随身还会戴着香囊,姜知津的蹀躞带上就系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镏金双层香囊, 里面有两粒速沉香, 他倒出来递给温摩:“姐姐要干什么?”

    温摩掏出火折子点燃它,恭恭敬敬地将它摆在一块石头上, 肃容道:“祭神。”

    姜知津嘴角浮现微微的笑意。

    遇到这样的大/麻烦,他家阿摩的解决方式居然是祭神,真是可爱。

    这是他在仓促之间布下的阵法。

    若是懂阵法, 可以照特定的路线离开。

    不懂阵法,便找不到那条特定的路线, 不管怎么转,都会回到原地。

    他的计划很简单——无命会在阵法外面解决任何一个找到这里的人, 而他则会和温摩“被迫”留在这里, 也许五天, 也许七天, 总之, 在大理寺能进入徐广私宅之前, 姜二公子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黑衣人掳走的失踪人口,生死与下落俱不知。

    温摩的到来是意外, 但仔细想想,这是个甜美的意外——这是老天爷怕他孤单寂寞,把温摩送来跟他做伴。

    阳光从枝叶间洒落, 在温摩脸上照出斑斑点点的光,温摩双手交握成拳,抵在自己胸口,眉眼低垂,脸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圣洁。

    母亲房中长年供着一幅观音像,低眉垂眼,手持净瓶。姜知津忽然生出一个想法:将此时的阿摩画下来,一定比那幅观音像还要圣洁,还要慈悲,还要美丽。

    片刻后,温摩睁开了眼球,弯下腰,“哧啦”一声,将自己的衣摆撕了下来。

    姜知津:“……”

    姜知津:“姐姐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你们祭神还要扯衣服的吗?

    “我们仡族有个传说,在山林间迷路的人,是受到神明的考验,一定要虔心向神明祈祷,只要我们足够诚心,神明便会为我们指明方向。”

    温摩说着,扯成细碎的布条,然后绑成长长的一条,系在箭尾上。

    姜知津心中警铃大作,眼神差点控制不住,露出了惊惧之色。

    不不不不不——

    温摩已经扣动雷弩,弩/箭带着长长的布条激射而出,“笃”地一声,扎进远处的一株树干里。

    温摩拉了拉布条,微笑:“好了,神明已经指好了路。”

    这就是那个传说的下半截:老猎人诚心诚意祭祀了神明,把麻绳拴在箭尾上,箭带着他离开了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