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野没躲,就势坐在他身边,将手里的东西先放在桌子上,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说道:“盛氏存亡,我也有责任,大家想做的,次次都避着我,是不是不厚道?”

    没有人应和他,半晌,一个股东才慢半拍地继续上了他来之前的话题,“盛小先生,您既然已经对盛氏没有什么留恋,那么现在也应该配合我们这些老家伙,毕竟管理公司你不像你父亲那样,也不似我们老一辈...”

    盛渺越不接这话茬,明显站在盛渺越这边的温非光也不接,于是会议室里又冷了场,那个股东强忍住尴尬,终于道出自己的目的:“依我看,不如就把盛氏交由我们...毕竟我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

    “这位薛先生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郁野忽地呛声,脸上仍是笑着的,“风雨将倾,诸位不想着如何共度难关,却反倒想着窝里斗,搞吞吃,未免太不厚道了点。一口一个盛老先生,盛老先生提携你们多年,就是为了让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为难他唯一的儿子?”

    沉寂的会议室里忽然由远而近的掌声,随即门又被推开,现出很久不见的林奇的脸来,刚才鼓掌的正是他。只见他甫一走进门,视线便直勾勾地投向郁野,与郁野视线对上后还抽空俏皮地眨了眨眼,盛渺越立刻就炸了,问后面匆匆忙忙跟着的工作人员:“会议室不允许无关人员在场,怎么,你忘了?”

    那个前台小妹快急哭了,一边慌忙解释道:“盛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是这位先生非说自己...自己也是股东。”

    “我当然是。”林奇接过她话茬,又露出那种志得意满的恶心笑容,“盛先生耳聪目明,竟也没发现今天坐在这里的面孔少了些么?”

    “......”盛渺越脸色猛地难看起来,便衬得林奇的笑容更加刺眼,甚至自顾自地给自己添了一把椅子坐下,“不出意外,我应该也算是盛氏股东了。”

    温非光在旁边低声交代助理去拿文件,对方动作很快,不多时就双手呈上,他看了一眼,脸色也出奇地凝重,郁野从这两人的脸色里看出了点什么不对,但仍镇静,像是早就料到般地对上林奇的目光,“林先生想入股盛氏的方法如此多,为什么非要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下作不下作的,达到目的不就行了?”

    “......”郁野感觉旁边的盛渺越像是一匹蓄势待发的狼,时时刻刻预备着一口咬断林奇的喉咙,温非光觑着这两个人的交锋,忽然不疾不徐的开口,“林先生也算是有勇有谋了,但落在我们盛氏头上,我作为当事人无法认同。您与盛氏并没有任何仇怨,又何苦用这样迂回的战术,先是在阿越身边安插自己的人,现如今又趁盛氏自顾不暇时吞吃小股东股份,一举一动堪称恶意,也没有实质的好处,何苦?”

    林奇像听见什么极好笑的话,“何苦?你问我何苦?”

    他手指指向郁野,轻蔑地笑道:“我喜欢郁野,在座的各位都明白吧,盛渺越抢了我的人,将我的人强行绑在自己身边,我用点小手段,过分吗?”

    盛渺越终于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一掌按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自始至终他都沉默,到现在却像发怒的雄狮一样急促喘着气,“林奇,你未免太狂妄。”

    “我?”林奇状若癫狂一般地微笑起来,目光又看向郁野,粘腻又恶心地唤道,“郁郁,你说,你是不是我的人?”

    郁野一晃神,又从他脸上看见那日,满天满地的猩红,恐惧和愤怒烙入骨子里,让他连齿关都微微地发抖,盛渺越原本站在他前面一点,现在又像是紧张似的转过身,死死攥住郁野的手,alpha的尊严让他只能这样示弱,两人无声地牵手,半晌,郁野似乎是叹了口气,更牢地握紧,对林奇说道:“不是。”

    他经年已久的噩梦,从前令他痛苦的、不敢靠近的,如今站在他面前,想来上天也算是怜惜他,再续前缘到如今,已经是很漫长很快乐的时光,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梦要醒了,又能如何?

    他放大了声音,更坚决地说道:“林奇,你不要再发疯,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你的人。”

    被当众拒绝加打脸,林奇也不怎么生气,反倒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一层短短的青色胡茬,状似充满遗憾似的说道:“这样啊,小野,原来你这么觉得?”

    “......”

    “我以前可是一直对你心软,总想着,只要再给你一点时间,你总能意识到,谁才是最爱你的那个,你想和盛氏合作,那我就去收买股东,把盛氏捧到你面前;盛渺越不过有这些而已,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你怎么总是拎不清、到底谁才是最爱你的那个?”

    “盛渺越连当年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你留在他身边,又能得到什么?”

    盛渺越原本一直竖耳听着,现在却惊疑不定地低头看郁野,像听到什么荒诞地事情一样,大家都在沉默,只有他失神喃喃:“发生过什么?......郁郁,当年发生过什么?”

    往事终于沉缓地露出布满灰尘的一角,盛渺越感觉自己像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只有自己从一而终地怨恨了这么多年,什么是真相?他踽踽独行这么久,到现在却有人来告诉他,原来他以为的不是真相?

    抑郁不是真相,不爱了也不是真相,那什么是真的?

    林奇还在继续说着:“......小野,你这样一次次地辜负我的好意和等待,可别怪我...”

    盛渺越已经全然听不清了,丢了魂似的盯着郁野,看对方神色间一点一点的变动,落到他脸上时就变成全然的温柔和愧疚,郁野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抚了抚他的脸,话像是回答林奇,也像是说给盛渺越听:“林奇,你和我之间谈不上辜负,我一直辜负的、愧对的,都只有盛渺越而已。”

    原先被暂且遗忘的那一小沓文件又被他轻轻拎在手中,终于收到迟来的正名:“大家戏看够了么?看够了就听我说。”

    “先前我同盛老先生做合作交接时,曾经秘密签署过一个协议,盛先生英明神断,早料到自己身死后会有人按捺不住,想要谋取这块肥肉,时至今日,的确也派上了用场。”

    “协议中写,现无偿秘密交予郁野先生我所持股份三分之一,谨望郁先生能遵守承诺,他日若盛氏落难,郁野先生有义务尽自己最大努力保护盛氏及盛渺越——这是盛老先生的签名。”

    室内鸦雀无声,郁野将协议拿起展示,而后环顾一圈,最终说道:“加上这些,以及所有我的股份,现在全都无偿转让给盛渺越先生,不知能否让诸位闭嘴?”

    一切都尘埃落定。

    想来盛信鸥一生身陷利益里,商业联姻娶了不爱的omega,诞下盛渺越一子也闹得惶惶,大限将至时却仍旧逃不过凡人的七情六欲,放不下唯一的血脉,当时盛信鸥又在想些什么?

    是否在与盛渺越闹掰的那些年里,他也曾像无数普通父母那样,站在窗前等一个不愿意回到自己身边的小孩?

    可惜再没有人能够知道了,一代商业枭雄,现在也就化作黄土一捧,留个石质碑文,就此湮没在时光的长河里,再探究不到那副狐狸皮囊下的一点仁慈和温柔。

    也实在可惜。

    盛氏一事匆匆落定,从开始到结束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可谓是来的快去的也快,林奇拿了股,却并没有如愿坐上盛氏总裁的宝座,但后续处理却格外麻烦——因为几乎所有人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三人之间那桩相爱相杀的戏码,捂不住挡不得,又上了热搜,可怜网友们刚吃了商业瓜,现在又要看爱情戏,忙得脚不沾地,明明也不关自己事,却好像掺和了就能抬自己身价一样的上心,等到了晚上,已经探讨出八百个版本来。

    可故事中心的主人公却没有一个在状态。

    盛渺越早在郁野亮出协议那一刻起就更加失魂落魄,想想也是,盛渺越与盛信鸥交锋半辈子,恨了半辈子,如今公司的最大危机,竟然还要靠身死之人来解决,况且郁野的桩桩事件压在他心头,所幸盛氏事件已经解决,当晚就罕见地喝了个酩酊,郁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小声劝道:“渺越...不要想了。”

    盛渺越半阖着猩红的一双眼,声音低且哑:“郁野,你回来找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我可笑?我讨厌盛信鸥,事事要跟他反着来,我恨死他了,可是为什么到头来还要依靠他?”

    “...不是这样。”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

    高高在上的盛先生忽然像个小孩,又委屈又愤怒地拉着郁野的手,讨要一个他早该问的答案:“郁野,你爱我,你最爱我是不是?”

    “我当然最爱你。”

    “那你告诉我,我肯定不生气,我只是想知道,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年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林奇他...”

    他摇摇晃晃地一摆手,呼吸间喷洒出酒气:“我找他算账,鱼鱼......”

    盛渺越真的醉的狠了,他手慢慢滑落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大团往郁野怀里挤,嘴里还不甘地呢喃:“鱼鱼...盛、盛信鸥......”

    他终于不再说了,意识滑向深渊的那一刻,眼角倏尔滑落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浸入了地毯上。

    盛渺越这一觉睡了很久,没有人打扰,睁眼时已经是日上三竿,身侧另外一半床铺空荡荡的,早没了热气,他一张嘴,喉咙传来隐痛,但仍不屈不饶地开口叫唤了一句:“鱼鱼。”

    昨夜记忆回笼,他想起后半夜,似乎有人低声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很多话,他挣扎着、却没醒过来,只能听出那是郁野的声音,清淡温和,像他这个人一样,郁野...他的郁野是把所有都讲给他听了么?

    他嘴角漾出一个笑,又大了点声音:“鱼鱼。”

    还是没人应答,整个宅子都静悄悄的,郁野这个点会去哪里?

    他挣扎着起身,却忽然发现屋子里好像空荡荡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近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去打开了衣柜——

    全都空荡荡的,属于这个家另外一个男主人的痕迹,全都消失不见,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枚戒指。

    第66章 联合一致

    郁野不告而别,什么话都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两个人的东西也都没有带走,明明盛宅旷大,容两个人和容一个人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可盛渺越还是觉得现在的屋子冷清寂寥,对方的离开,像把他身体里所有的热烈都带走了似的冷;他疯狂地给郁野打电话,却没有人接通,到最后,干脆变成了不在服务区,天大地大,他再找不到郁野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一条由不知名人士发布的消息人气节节攀升,转瞬间吸引住所有网友的目光,浑浑噩噩的盛渺越不知,却有人来通知他,温非光好不容易从层层叠叠的“正在通话中”杀出一条血路,电话一接通,没来得及等盛渺越先说话,就极快速地说道:“知道你着急,先看完热搜再说。”

    有什么好看的?盛渺越正急躁,不明白温非光究竟抽哪门子的疯,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这一看可不打紧,铺天盖地显示的全是郁野的相关新闻,且无一例外,都配着几张同样的照片,照片里郁野满面潮红,衣冠不整地攀着某个人的肩膀,双眼潋滟,明眼人一眼望去就能看出动了情,温非光的电话还没挂,此时轻声说道:“阿越...”

    不太通人情的温先生也罕见地卡了壳,最后说道:“兴许是有隐情。”

    这次盛渺越沉默很久,久到温非光以为他已经摔了电话时,才听见他说:“不是兴许。”

    去他/妈的兴许。盛渺越想。

    郁野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也明白对方从离开到下定决心返回,中间究竟经历了什么样惨痛的过程,将少年人的锐气都磋磨成如今的样子,照片里郁野看上去还是大学时的样子,他知道郁野有事瞒着他不肯讲,也同样暴怒,可却不是因为这些——

    倘若郁野在他眼前,他只想问一句话:“郁野,就这些破事,值得你藏着掖着这么多年不肯见我,如今知道要东窗事发,你就离我远远的,想故技重施,让我再恨你半辈子?”

    门都没有!

    盛渺越随手抓起一件西装外套,大步往屋外走,一边走一边交代:“非光,麻烦你再紧急公关一下,事态扩散越慢越好,这事出的凑巧,一桩接一桩,后面肯定有推手,我要再查一查。”

    温非光应道:“已经在做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查林奇。”盛渺越斩钉截铁地说,“这事和林奇脱不了干系,我以前总疑心他和郁野之间有什么事,现在我确定了,郁野变成现在这样,这人肯定跑不了。”

    他一字一顿,字里行间几乎要将林奇嚼碎吞吃,声音却放得极轻,“他得还。”

    盛宅坐落在郊区,空气阳光都很好,屋外正对着大门的是一片小花园,一年四季都有知名或不知名的花绽放,盛渺越闲时常去浇水,此时却顾不上这些,他脚步不停地朝外走,走到一个地方时却忽然停了,正前方几步的地方,落着一朵莹白的花,花瓣很大,此时有些干枯的皱,像有人踮起脚摘下想要带走,最后却没有带走。

    身后传来阿姨絮絮的声音:“哦哟,好肥一朵月亮花哦。”

    “......什么?”他嘴唇蠕动,轻声问了句,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哑得不像话。

    阿姨正要再说,却忽然看见人高马大的alpha颓然地蹲了下来,捡起那朵花,花瓣层层挤挨着,现出和执花人如出一辙的颓态,而后,传出压抑沉闷的哭声。

    郁野不见的时候他没哭,看见那些图片听说那些消息的时候也只是钝痛,时到如今,却好像心脏才终于裂出一道小缝,悲哀和绝望一下子将他席卷,甚至有那么片刻,他想:就算事情都解决了,郁野还会回来么?

    盛渺越只是在原地停了一会儿,便揉揉赤红的双目,和阿姨道了别,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启动车子的间隙里,又给经纪人去了个电话,对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诺诺,怕这位祖宗又要干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只听盛渺越说:“有没有仇从蕴的电话?”

    他要来仇从蕴的电话,一个顿都没打的拨过去,响了几声被对方接起,兴许是刚刚有媒体也来问过,仇从蕴的语气很不耐烦:“说了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再造谣我发律师函了!”

    “......是我。”

    “盛渺越?”仇从蕴的语气猛地变了,随后差点漫上哭腔,“你知不知道鱼鱼去哪里了?我联系不上他,他在你旁边吗,你让他接电话!”

    “......”

    对方大概是在这样的沉默里明白了什么,静默一会儿,还略微哽咽,却压低了声音:“你旁边没别人吧...那就好,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反正现在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就是之前宴会那一次,鱼鱼发/情期提前,你肯定记得吧?”

    “鱼鱼后来跟我说,发/情之前,蒋妍给他端了杯酒。”

    盛渺越手指猛地攥紧手机,一时又惊又怒,“他怎么从不告诉我?”

    “你别着急...郁野他可能只是,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次回来真的下了很大决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盛渺越,郁野非常爱你。”

    “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盛渺越猛地爆发,将电话那边的人震得没了声音,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所有人都劝我,让我往好了想,说郁野到底有多爱我,可是他人呢,他一句话都不对我讲,我在他心里没有一点信任值,这叫什么爱?!”

    “谁要他一厢情愿的保护!”

    车辆汇入车流里,电话被草草扔在副驾驶上,不多时又嗡嗡地震动起来,这次来电显示是祝修齐,他本不想接,但现在又不想错过任何和郁野有关的消息,思索片刻还是将车停到一边,“有话快说。”

    “大事当前,能不能暂时放下芥蒂!”祝修齐嘀咕了一句,但很快就说起正事,“之前小郁哥让我查蒋妍的事情,查出蒋妍有两个金主,一个算过了明面,一个是暗地里的,而这个暗地里的,就是林奇。”

    作者有话说:

    原型月光花,本文除此花外其余皆无原型(应该标在文案里但是我懒得改文案了

    第67章 皎月染尘

    这事郁野初时听到时觉得荒唐,现在盛渺越也不外乎如是,早年间他与郁野差不多时候认识林奇,后来和郁野分手之后就差不多摸清楚了这人的秉性,也因为并不太清楚后面的纠缠,此时震惊过后便忍不住冷笑:“口口声声说爱,未免也太廉价。”

    “我还没说完呢。”祝修齐有点儿口干舌燥,“...反正我现在也不懂你们中间究竟都发生过什么,我就告诉你,你要是想查这事儿的源头,谁爆出来这些照片,可以查查林奇和蒋妍,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