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二日, 司徒陌下朝归来, 前去探望新唐时,才发现苏婉柔已脱逃将近十六个时辰。

    司徒陌雷霆大怒, 几乎将柳红杖毙,大冬天用冰冷井水泼了几次,也撬不开她的嘴。

    奶娘磕头磕得几次昏厥,却换不来司徒陌一丝一毫的怜悯,她只得翻来覆去地讲同一句话, “苏姨娘当真没有交代去处, 我们也不知她何时离开。”

    管家一双手掌扇耳光扇得通红,奶娘和柳红门牙几乎被全部打脱,管家撸了撸脉络, 问道:“姨娘一晚未归,你二人为何不报?”

    奶娘额头、鼻孔和嘴角到处都往外渗血,她紧咬牙关, 心下明白,咬死了或许能逃脱大难,若是承认了共谋, 只怕按着司徒陌的性子,她与柳红,绝难看见明日的太阳。

    “大人明察, 我与柳红,昨儿个白日里发现姨娘不见,可她衣物鞋袜一应俱在,我们自然不作它想,只当她与上回般出去做新衣去了。”

    “待到夜里掌灯之后,姨娘一直没有回来,我们等到戌时的更子打过,再等不下去,我们不敢惊动三爷,自去了管家住处,想要知会管家,谁知敲了许久的房门,也不见有人应门,我们无奈,便回了夕花斋,第二日天不亮我们便坐在院门口,心里盼望着老天爷开眼,姨娘能自个回来。”

    奶娘用衣袖拭泪,却抹下一手的血迹,她心下实已惊慌到了极处,面上却强自镇定,“左等右等,晌午饭后,苏姨娘没等来,等来了司徒大人。”

    司徒陌猩红着一双眼,说了发现苏婉柔消失后的第一句话,“她出走之前,可有异样?”

    奶娘使劲摆头,“与平常无二。”

    司徒陌默了会儿,再开口,声音几乎是缀着刀子,“管家,去外面请些熟识水性的佃户,再买些麻绳回来,把家里几个水井全部掏捞一遍。”

    管家紧赶着出门安排,他服侍了司徒家两代人,是看着司徒陌出生,看着司徒老爷老夫人被流放,看着司徒陌八岁就开始当这一家之主,也看着司徒陌从欢腾热闹一日日变成了今日这冷口冷面的主子。

    他心里敞亮,主子今天是动了真怒,他站在边上瞧得清楚,主子一双手缩进袖笼里,却依旧颤得厉害。

    北京城不靠海不靠江,熟悉水性的佃户真不好找,管家被逼得没法,又担心司徒陌等急了直接要了柳红和奶娘的性命,只得重金砸了几个在酒楼帮工的穷孩子。

    一人给了五两银子,说好绑着绳子下去,有事就扯绳子,上面的人就给拉上去。

    几个孩子都是苦出身,家里穷得砸锅卖铁,好赖没给阉了送去宫里当太监,可五两银子,他们下苦力两三年都不一定能赚到手上,当下便豁出了性命,跟着管家回了司徒府。

    司徒府里一共五口水井,两个厨房各一个,后院一个,前厅一个,还有一个在藏书楼的附近。

    司徒陌第一个便让人下藏书楼附近这个。

    府里没有读书人,苏婉柔在的时候,时常来藏书楼一呆就是一整天,后来新唐出生,藏书楼便终日大门紧闭,窗棂上灰尘落了丈尺厚,灰蒙蒙好似鬼屋。

    水井离藏书楼百米,早已废弃,掩在一片冬日的衰草中,井口用一块湖石压住,三个男人合力才能搬开。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苏婉柔以一人之力,绝不可能移动如此庞然大物,司徒陌趴在井口探身下望,管家张了几次口想要阻止,却听司徒陌说道:“这口井已枯,底下不知连着什么去处,放人下去检查一遍。”

    管家无法,只得找了个身量轻得,吊在麻绳上放到井底,下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井沿边上的绳子便被扯动,几人合力将那人拉将上来,司徒陌几乎第一时间闪到眼前,“下面可有人?可有路?”

    下去之人只是摇头,“下面积水只到脚后跟,两侧路都用砖块垒死了,是口废井。”

    司徒陌不信,让管家给他绑了绳子,要自己下去查看,管家左右劝不住,又听方才之人说下面没甚危险,几乎是跳着脚憋着气地让人将司徒陌放了下去。

    再拉上来的时候,司徒陌脸色沉得几个下人腿肚子都抽筋站不住,立春刚过,天气正是乍暖还寒,可司徒陌身上散发出的寒气,直冻得人几乎闭过气去。

    废井寻完,又去其它四口水井边寻人,都是在用的蓄水井,照理说,要是跳进去了人,在井口往里一看就能瞧见,可司徒陌冷着脸不答应,扯了麻绳非要绑着人下去看。

    管家找来的几个伙计没法,拿人钱财,嘴软手短,只得确认好了麻绳绑得坚固结实,一人一个水井,下去查看。

    好在不是寒冬,井水又是冬暖夏凉,下到水里,还能挨上个半柱香的功夫,几人沿着井壁和井底掏摸了半天,确信无人落水,这才一一上到地面,拿了管家的银子,便要走人。

    管家瞧着一地狼藉,四口水井都下了人,染了脏,井水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用,府里乱成一团,秋红和如意老实缩在院子里不敢出来,中间只有如玉过来一回,张嘴还没出声,就被司徒陌吼了一句,“滚回自己地方好好呆着,再让我瞧见你到处生是非,我就把你按进这口水井里做鬼。”

    如玉何时受过这种惊吓,更没见过司徒陌如此盛怒,连空气里都染了滔天怒火,烧得人胆裂。

    水井里无人,府里各种角落又寻了一遍,确定找不到苏婉柔的一丝踪迹,司徒陌站在旷地里,一动不动,几乎化作了一尊石像。

    管家胆颤心惊,可却不能不去问主意,他战战兢兢上前,“三爷,您还未用午膳,或许苏姨娘只是出去闲逛迷路了,晚些自然会回来,您先用些食物,歇个觉,您这两日为国事操劳,每日睡不到两三个时辰,您要多多顾着自个的身体才是。”

    司徒陌一眼都不去多瞧管家,对他的话几乎充耳不闻,自又去后院的空地上寻着柳红。

    柳红还趴在地上,春寒料峭,再加上皮肉裂伤,她已有些神志不清,一双嘴唇白里泛青,一脸的血渍,极为可怖。

    司徒陌却不觉得解气,命人拿了鞭子,还要上刑,奶娘一双膝盖跪得犹如针扎,腹里翻江倒海,直欲呕出胆水来。

    当下便觉得此番处境,早已生不如死,若是这般折磨再受一星半点,怕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回她与柳红了。

    奶娘心下做完计较,强忍着疼痛,膝行上前,跪在司徒陌的眼皮底下,痛哭失声,“司徒大人,是奴婢的错,奴婢帮着婉柔姨娘瞒着您,昨日卯时,已然往南逃走了。”

    司徒陌几欲目裂,一双腥目里几乎喷出火来,“她可有说去往哪里?”

    奶娘下意识转身去看柳红,可柳红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已然被她刚才的话语惊得魂飞天外,两只眼睛慢慢合拢,里面最后一丝亮光也消失殆尽,一行清泪滚落,混着污血,砸在地上。

    奶娘莫明心惊,转头去瞧司徒陌,司徒陌是何等得心细如发,奶娘只一个回头,他便心知肚明。

    “招不招?不招就上刑。”

    “管家,去把夹板抬上来。”

    奶娘吓得几欲晕厥,柳红不知生死,只余下她一人,她如何抗得过一帮如狼似虎的男人,在苏婉柔跟前说得简单,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可真正面对时,与生俱来的恐惧,终还是将她击垮。

    奶娘磕头如捣蒜,“往浙江方向去了。”

    司徒陌冷笑道:“你非要我问一句,才说一句,恨不得我能漏了几样要紧的关键,你若再存这侥幸心思,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说完睨了一眼身边的管家,管家心领神会,拿着手中麻绳上到前去,将奶娘用麻绳绑了个结实,便要往水井里扔。

    奶娘再扛不住,上下牙关一起打颤,斜斜倒在地上,一股脑儿如倒豆子般如数交代。

    “婉柔姨娘在外面认识了个寡妇,那寡妇娘家在浙江钱塘府,寡妇说是要回钱塘府投奔娘家,婉柔姨娘便起了心思,与她约着一起走了。”

    “婉柔姨娘与她约得是昨日卯时在正阳门相见,一起出城,走官道去往浙江,前日晚间,柳红为姨娘偷了后院院门的钥匙,昨日一早,姨娘开了院门离去,柳红又将钥匙摆回原处。”

    “我与柳红昨日一整日都魂不守舍,到了晚间,怕引人怀疑,这橘子才去敲了管家的门,好落个口实,好在管家不在,我们便回了夕花斋,今日情知再避不过,便守在院门口,等着司徒大人前来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