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瞧得目瞪口呆,“暖暖,这是哪里人的做法?”

    我起了戏弄之心,老老实实答她,“隔壁的高丽人教得。”

    说完去看她的反应,果然瞧见她呆若木鸡,许久没有反应。

    我在北京城里统共过了四个元宵节,前面两个,形单影只,一个人凄凄惨惨戚戚,后头两个,情况略微好些。

    我知道京城里头爱赏花灯,元宵节往往比正月初一还要热闹上几分。

    钱塘府里的元宵节更讲究一个礼仪,亲戚之间往来寒暄,小辈叩拜长辈,彼此之间许下对新一年的企盼和祝福。

    过完元宵节,又一个新的年份开始,知府夫人一大清早便登门拜访,说是要做一套正装。

    我与知府夫人已然十分交好,闺中密友,手帕之交,彼此无话不说,无话不谈,只除了我的来历。

    我捂嘴笑话她,“夫人怕是记岔了,暖暖只会做些便服,上不得台面,若是要做正装,还得去裁缝铺子找个老裁缝。”

    知府夫人点头道:“也是,瞧我这脑子,那我这就得过去,迟了要惹祸。”

    正月十六,我的两个铺子都未开门,我闲来无事,又想去瞧瞧正儿八经,祖传手艺的裁缝铺子是如何量体裁衣得,便换了衣服,随着知府夫人一同前去。

    旧年俗里的老裁缝都是男人,半百年纪,拖一根长辫,留一撮山羊胡,拿着皮尺,离着知府大人身前两指宽,估摸着身高体重和三围,眼皮子微微吊两下,心中便有了精准尺寸。

    我心中暗暗拍手叫好,我这种半路出家的半吊子,跟人家祖祖代代传下来的手艺,如何能比。

    知府夫人不知我这些活络心思,一边量体,一边与我闲聊。

    “前一个巡抚大人卸任这许久,京城才派了新人过来,我家官人拿着七品大员的俸禄,却要管着正三品官员才管得事,真是叫我瞧了发急。”

    我正跟在老裁缝身后,瞧他如何记录衣服尺寸,如何在实际的尺寸上加些减些,我瞧得出神,浑没注意知府夫人的念叨。

    老裁缝戴了一副西洋眼镜,两根长长的银链挂在背后,我笑着与老人家调侃,“做裁缝的便是这样麻烦,年纪大了难免老花眼,别行别当都不打紧,单单这桩手艺要被耽误了去。”

    老裁缝朝我竖竖大拇指,“闺女有些见识,这老花眼镜还是我从前巡抚大人手中讨要来得,整个浙江怕是也没得几副,旁人无人识得,闺女如此年轻,竟有如此眼力,实乃后生可畏。”

    我憋笑憋得辛苦,一时竟不能开口,老裁缝见我满脸通红,以为我是不好意思,又转头与知府夫人说话,“不知新任巡抚是何来历?也是与前任一般,京城下派而来吗?”

    知府夫人点头道:“正是,听说尚未三十,家中也无正妻,年纪轻轻,就官拜二品大员,此番前来,钱塘府里的待嫁名媛,怕是要闻风而动了。”

    老裁缝点头道:“钱塘府巨贾实多,多少富商想捐钱买官,只是国库充足,朝廷不似前朝昏庸,从不开这道口子,所以想攀上政途,便只有联姻这条路了。”

    知府夫人道:“张裁缝迎来送往,见识得人物良多,确实是这个道理。”

    说完又来瞧我,“说起来,暖暖,你我相识一年有余,你尚且年轻,可愿再寻一户人家?”

    “你若是愿意,我定帮你好好寻觅一户,你后半生也能有个依傍。”

    我摇头道:“谢谢夫人好意,暖暖今生,再不会嫁人。”

    知府夫人还想说些余话,那张裁缝却插嘴进来,“闺女多大年纪?”

    我愣了愣,此话着实有些突兀,张裁缝年纪摆在面儿上,突然来此一问,必然有些缘由,故而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张裁缝,我今年二十有四。”

    张裁缝撸着胡须,道:“年纪尚轻,孺子可教。”

    “闺女,你这说话和脾性,极对我胃口,我本已收了三名弟子,第四个关门弟子,一直觅不到合我眼缘的,今日见你,实乃上天赐下缘分,不知闺女可愿拜在我门下?”

    我瞬时眼眶溢泪,双膝跪地,“求之不得”,说完便磕下头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暖暖在这世间本是孤苦无依,谁知今日天降甘霖,赐我恩师,师父,受弟子一拜。”

    张裁缝将我扶起,“今日知府夫人算是见证,等我挑个黄道吉日,再来行拜师礼。”

    知府夫人笑着道喜,“暖暖,你要如何谢我?是我从中引荐,才得你这段缘分。”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也笑道:“改日定当厚礼答谢。”

    正月十八,我在知府夫人和月娘,还有三名师兄的见证下,行了拜师大礼,正式入了张裁缝的艺门,开始学习裁缝手艺。

    因着张裁缝家中都是男丁,我不好像三位师兄一样,住在张裁缝家中,白日里在裁缝铺里跟着学习量体裁衣,晚间吃了晚膳,才回自己院子里休息。

    我将自己的两个铺子,全权交于月娘打理,只是客人想要些新奇玩意,月娘应付不过来时,才来寻我。

    这一日,正是二月初一,我在张裁缝铺子里偶遇了月娘的二嫂。

    正听她说新衣要如何如何时,忽听街上敲锣打鼓,礼炮齐鸣。

    二嫂使了丫鬟出去瞧热闹,丫鬟回来禀说:“是新任巡抚大人的车队刚刚抵达。”

    丫鬟脸红红,“巡抚大人好生俊俏,好似嵇康再世。”

    二嫂顿时生了好奇心,拉着丫鬟一块儿走去街上,瞧那嵇康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凄凄惨惨戚戚”出自李清照的词“声声慢·寻寻觅觅”。

    第71章

    我自从逃出司徒府, 心中明白自己的处境,从不凑这些劳什子热闹,裁缝铺外锣鼓喧天, 是知府迎接巡抚大人的礼队。

    九九八十一炮礼花在天空炸响,轰得我耳膜隆隆作响, 二嫂带着丫鬟在外面瞧了会儿热闹, 便又施施然回到铺子里。

    “这般年轻俊秀, 竟已身居如此高位,若是能攀上这门亲戚, 真是长脸。”

    “小姐娘家还有许多庶出的妹妹,可托人去说说亲事。”

    “我看你是脑子糊涂了,巡抚大人这般身份,怎肯要庶女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