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就这样呆呆相望,空气仿佛停止流动,我与那人,一个站在院子中央,一个站在房门口的台阶上,一双黝黑双眸,一双微肿红眼,你瞧着我,我瞧着你,谁也不肯开口说第一句话。

    有早晨的清风吹过,落在我二人身边,清爽宜人,似乎要将心思一并吹走,你我本童心,奈何入凡尘,如果不是这样的相见,如果不是那样的相遇,如果不是这般和那般,我和你,还会走到这样的结局吗?

    东边的天空渐渐露出鱼肚白,有叽叽喳喳的麻雀落在枝头,又落在地上,昨日的簸箕里还有昨日的饭粒和吃食,几只麻雀啄两口,便急急忙忙受惊飞走,瞧瞧没有动静,便又扑梭梭落下。

    那人终于有了动静,一步、两步,走到我跟前。

    他比我高了半个头,可我这会儿站在台阶上,便与他一般高了。

    他说:“我昨日问明白了,他是你在裁缝铺子里的师兄。”

    我说:“好。”

    他又说:“我昨日不该急怒攻心,将桌椅踹翻。”

    我说:“知道了。”

    他拉住我的手,“婉儿,是我将事情搞砸了,昨日明明那么好,我们一起带着新唐出门,又一起买菜做膳,你陪着我吃酒,冲着我笑,婉儿,对不起。”

    我说:“不要紧。”

    司徒陌将我从台阶上抱下,却不放在地上,我双脚离地,也不挣扎,只是静静待在他怀里。

    他抵着我的额头,又道:“婉儿,你像昨日般朝我笑可好?”

    我摇摇头,“我笑不出来。”

    他将我又抱高些,道:“婉儿,我想亲你。”

    我又摇头,“你饶了我吧。”

    他便将我放下,用冰凉的双唇碰了碰我发顶,“婉儿,我的好婉儿。”

    我别过头,去厨房弄早膳,几只旧碗碟昨日被打碎,我只得找了只木碗,给自己下了一碗鸡蛋葱花碎面条。

    司徒陌靠在门框上,侧头瞧我,一直一直瞧我,我只作不知,将面条吃个干净,也是,一晚上没吃东西,自然是饿狠了。

    吃完早饭,将碗筷洗净收好,我去开院门,却被人按住。

    我力气小,打不开,只是转头瞧他,“我已经没生气了,这会儿要去张裁缝的铺子,我昨日请了半日假,今日要早些过去,不然会被师傅责罚。”

    那人还是将手按在门上,“我去帮你跟张裁缝告假,你今日哪儿都别去,陪我去府衙办公可好?”

    有些话,司徒陌说不出口,他昨日被推去院外,心慌得没着没落。

    景泰元年的那年元月,他午间回来瞧不见苏婉柔的恐慌夫复重来,他站在院子口,想起自己在那条总也望不到尽头的官道上纵马狂奔,便觉得浑身泛了寒气,那寒气催命似得,自个往骨头缝里钻。

    他又想起自己去撩别家妇孺的轿帘,每回都抱着满满的希望,却又在瞧清楚面容的一刻,复又重重跌落。

    他是真怕了。

    所以他守在院里一整晚,只是担心苏婉柔离开。

    他觉得自己是病了,病入膏肓,他的那些个假把式,都是虚张声势,都是色厉内荏,苏婉柔只需轻轻推上一把,他便露出本来面目,那面目里只有爱,爱到骨子里头那种。

    他白日里还有几个案子要审,还有从京城来得吏部官员要接见,可是他知道,他若是去了,只怕是一天的寝食难安,时时刻刻惦记着眼前这妇人,怕一个错过,便又是几年的山高水远。

    他想带了她去府衙,将她藏在袖子里,他想一日十二个时辰守在她身边,他想将她捏圆搓扁,他想让她臣服与他,可他却恍惚间觉得,如今,怕是是他臣服了她。

    这么多心思,不过是转瞬,他听那妇人说道:“有劳巡抚大人大驾,小女子受不起。”

    说完将门重重推开,在江南秋季的纷飞花雨里,很快消失在巷尾。

    ……………………

    我到了裁缝铺子,大师兄已然在了,眉梢处一块淤青,两只眼底布满了血丝。

    我低头走到他眼前,不知该说什么好,思来想去,仿佛也只有“对不起”三字可说。

    大师兄摇摇头,“无妨,无妨。”

    “小师妹,那人是你的夫君吗?特来钱塘府里寻你吗?”

    原来昨日这二人在院外一番纠葛,各自拿了各自想要的答案。

    我点头道:“他确实是我的夫君,但我却不是他的夫人,我只是一个妾室,扔在角落里都没人注意的妾室。”

    大师兄又问:“小师妹可拿了放妾书?”

    我摇头。

    大师兄便不再多言,闷头管自己将今天新到的几筒绸缎搬进搬出。

    午后客人少下来,我与三位师兄一起坐在门口纳凉。

    三师兄去井水里提上来一只碧绿碧绿的西瓜,抱到我跟前,“师妹,这只西瓜,大师兄昨日关铺子时放下去得,说是你爱吃凉西瓜,井水里泡了这许久,这会儿眼下左右无事,不如我们切开吃了吧?”

    我拍手笑道:“甚好,中午的黄豆酱拌饭着实有些咸嘴,这会儿凉风扑面,吃个西瓜甚是解腻儿。”

    三师兄年纪尚小,若是放在现代,不过是刚上初中的小屁孩,可他跟在张裁缝身后,速来懂事。

    不一会儿便寻来一把厨刀,将西瓜片成几瓣,几人各自拿了一瓣,埋头吃将起来。

    西瓜吃得干干净净,午后的铺子门口,安静地没有一丝人声,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午睡,连光着屁股的肚兜小童,也被妈妈哄着乖乖回了家。

    我坐在长条凳上,头靠着门板小寐,恍惚见身边坐下一人,我睁眼去瞧,是一天没有开口的大师兄。

    他没给我一个眼色,只是望着门外的榆钱树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