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黄亭书院比以往还要落魄了。

    但骈拇先生对此不以为意。

    有学生他就教,没学生他就在外头随便替人写个字什么的,勉强把自己的日子混走。

    当然,这些都是村里人传言的。

    徐千林对学堂书院什么的,并没有太大的想法。

    毕竟,他从未想过让自己的一双儿女去念书。

    其实,当芳园告诉他,给良田找的学堂是黄亭书院的时候,徐千林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芳园真是聪明啊。

    以良田的身份,绝不会有比黄亭那样落魄的学堂更适合的了。

    大隐隐于市嘛。

    谁能想得到,哈图流落在外的皇子会在那般破落的地方念书?

    一直以来,徐千林都以为徐芳园之所以让良田去黄亭,一定是同自己有一样的顾虑。

    怎么如今听良田这样讲,倒像是那先生当真有本事?

    徐千林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

    若是那骈拇先生当真如良田所言那般,如何会屈就于一个连学生都没有的黄亭书院。

    “阿爹,你知道么,先生问了我一个问题。”

    徐良田完全没发现自家阿爹的走神,他眼里亮晶晶:“先生问我为何要读书。”

    “为何?”徐千林强迫自己收回心思,他浅声问道。

    “我想保护阿姐。”徐良田定定开口道。

    这一刹那,他的眼里几乎可以盛下漫天的星光。

    眼泪,猝不及防的就涌上了徐千林的眼眶。

    他看着徐良田,想哭又想笑。

    “阿爹,有一件事情我没有仔细告诉过你。”

    徐良田依偎在徐千林的肩膀上,轻声道:

    “有一回,赶集回来的路上,有人想要杀阿姐。”

    说着话,徐良田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因为抖得太厉害,他甚至都没有发现发觉当他说完这话后,徐千林浑身依旧僵直。

    徐千林脸色惨白:“有人要杀芳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什么人,你知道么?”

    将将说完,徐千林骤然反应过来:

    “是阿爹拿了蛇去换钱那回么?”

    “就是那回。”

    徐良田很能理解自家阿爹的激动,声音越发小了些:

    “就那一回,阿姐在杏林堂给人治好了病,被人盯上了。”

    “那人以为阿姐挣了很多银子,所以就想跟着我和阿姐要抢银子。”

    “当时阿姐受了好重的伤,还好顾大郎给了阿姐药,阿姐吃了那药才好的。”

    “那……之后还有人跟着你们么?”

    徐千林的声音有些飘忽。

    “没有。”良田摇头:“那人被顾大郎打跑了,定是吓到了,自是不会再跟来的。”

    徐千林眉头紧皱。

    那句‘我的意思是还有没有其他人?’卡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正在他犹豫着该怎么问的时候,良田自顾将话说了下去。

    “那一回,若不是有顾大郎在,阿姐肯定会没了性命的。”

    “所以,打那之后,我就想要保护阿姐,可是我年纪太小,没什力气,也没法子变强。”

    “现在师傅教我功夫,先生教我念书,阿爹,我觉得再过几年,我兴许就能保护阿姐了。”

    ……

    徐良田说的愈发激动,徐千林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万里之外。

    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徐良田说的话,半个他也听不进去。

    徐良田本来还想继续往下说,忽然听到了一声咳嗽。

    他抬头,迎着多德泽冰冷的面容,微怔:

    “师父,你怎么来了?”

    徐千林闻言,也终于回过神来。

    抬眸,果然看到了多德泽那双将野心刻满了的瞳仁。

    兀的,徐千林想要离开。

    “良田,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同你家阿爹讲。”

    多德泽轻轻拍了拍徐良田的肩膀,柔声道。

    第548章 我可受不起

    徐良田原藏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想要和自家阿爹讲。

    但瞧着师父表情严肃到有几丝骇人。

    他也只能在心头计较一番朝着阿爹和师父浅浅行了个礼,先行离开了。

    徐千林见着良田走远,这才似笑非笑的看着神色复杂的多德泽。

    多德泽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稍稍侧了侧头。

    徐千林学着方才良田行礼的模样,朝着多德泽行了个颇为滑稽的拱手礼。

    “多先生。”

    “千林前辈莫要多礼了。”

    多德泽朝着徐千林福了福身,嘲弄的看着他:

    “您这一个礼,我多德泽可承受不起。”

    徐千林闻言微僵,却并不意外。

    事实上,当他知道了多德泽的身份过后,他便知道自己的曾经或许也瞒不过去了。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他和多德泽,本就是一类人。

    他抬眼,目光灼灼的看着多德泽:“多先生何意?”

    “前辈莫要多想,多德泽绝无冒犯的意思。”

    多德泽浅笑:

    “事实上,多德泽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也知道惹怒前辈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你想同我讲什么?”徐千林皱眉。

    “前辈您知道的。”

    多德泽脸上笑意未减:“你我身为人臣,要做的自是为主。”

    “为主?”徐千林轻笑一声。

    “为了良田么?”

    “良田自己都不知是你的主,你怎么为他?”

    多德泽被他的笑弄得一怔,不甚自然道:

    “只要我认定他是我的主子,那便够了。”

    徐千林哦了一声。

    多德泽被他弄得越发无所适从了。

    他沉默一刻,看着徐千林平静的面容。

    原就对徐千林怎会落得如此地步的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

    “我有些不明白,前辈您……何至于此?”

    “我?何至于此?”

    徐千林重复着多德泽的话,言语间充斥着无尽的自嘲和讽刺。

    “前辈莫要误会,我是真没有冒犯的意思。”

    多德泽皱眉,说是没有冒犯。

    但这样的问题一开口便是冒犯。

    但话已经说了出来,多德泽也只能冒犯到底了:

    “那次事变,波及甚广,像前辈您……这样的死士已经……”

    多德泽尽量说得磕磕绊绊,但他知道徐千林定然是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说完过后,他便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的看着徐千林。

    纵然多德泽心里很清楚,若他是徐千林,有人问起这等耻辱往事,他或许会直接拿剑取了对方性命。

    但,那日发生的事情至今成迷。

    多德泽实在是好奇得很。

    就算徐千林武功高强,他也绝不可能在那血海中逃出一条命来。

    更何况,那次事变过后,事主以斩杀余孽为明,实则为行斩草除根之事,派人用火将当初徐千林等人藏匿的深山足足烧了三天。

    三天的大火,那一夫当关的山脉愣是被烧成了炼狱之所。

    人们说,饶是大罗神仙,也绝不可能从那样的大火中捡下一条命来。

    “你是想说我早该死了。”

    徐千林看着多德泽,想笑:“还是想问问我怎么还活着?”

    多德泽看着他。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都想知道。

    “因为在大火之前,我已经被抓了啊。”徐千林咧嘴,终于还是笑了出来:

    “死士嘛,本就奔着一个死字,死不足惜,死得其所。”徐千林喃喃道。

    “你为暗卫,是为主。我为死士,亦是为主。”

    “主要我死,我不得不死。”

    “可我没有机会啊。”

    徐千林扯唇,他看向神情茫然的多德泽,笑道:

    “在那场战争之前,我被安排了其他的任务。”

    主子要他保护一个人,他去了。

    不料,等待他的是一场陷阱。

    但即便已经知晓是陷阱,徐千林还是义无反顾的坠入陷阱之中,他要保护主子让他保护的人。

    可,他太蠢了。

    既是陷阱,又哪里可能会有他要保护的人。

    他被人关了起来,严刑拷打。

    那些人将他关在漆黑的屋子里。

    他们蒙住了他的眼,堵住了他的耳。

    就连他的嘴了也被塞进了一坨铁。

    那些人有时几日给一口馊饭,有时几个时辰就给他一口水喝。

    他们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不知白天黑夜,让他变得和不会思考的畜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