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

    或许,自己是不是也长了如同那些人一般凶巴巴的脸。

    涌入的都是宫中的侍卫。

    他们以一种神圣而凝重的方式带走了父亲。

    同时,侍卫们告诉仓夕,从今以后,他便是哈图的大巫祝。

    哈图的国运就拜托他了。

    仓夕其实不知道大巫祝是什么。

    不过看着那些侍卫恭敬的模样,他觉得那大约是很厉害的角色。

    仓夕心想。

    原来,父亲很厉害啊。

    侍卫们让仓夕不要伤心,但如果想哭便哭吧。

    他们说父亲早就算出来自己的死,所以才坦然相迎。

    仓夕觉得侍卫们的话有点多。

    他不会伤心,因为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伤心。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让自己哭泣。

    其实,原本他是会哭的。

    可是当他第一次哭泣,得来的是父亲的冷眼漠视过后,他便不会哭了。

    对于他的父亲。

    仓夕其实没有任何感情。

    在他看来,父亲像个冷冰冰的铁人,而自己似个木头。

    侍卫们怎么能要求一个木头为了一块铁哭泣呢。

    这真是好笑。

    不过,虽然对父亲没甚感情。

    一切却当真如父亲所言的那般发展。

    仓夕根本不用担心自己要做什么。

    因为有人会告诉他。

    其实,告诉他的人,好像也没有要求他要做什么。

    仓夕不过是将自己演算推测的告诉他们罢了。

    不过,很奇怪。

    父亲在时,仓夕做这些事情不会累也不会痛。

    父亲去世后,再做起这些事情来。

    仓夕便会觉得很累,很痛。

    有时卜算一回,他会昏倒数日。

    有时,他只是稍观天象,便会吐血不止。

    每每侍卫们会送来很多人参灵芝,让他好生休养。

    仓夕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奇怪。

    但是其他人见着他昏厥乃至吐血,却似习以为常。

    侍卫们觉得只要给够了他人参,其他的便不重要了。

    没有人关心他为何会变成那样。

    甚至都没有人替他叫过大夫。

    见着其他人的反应,仓夕便也不想问缘由了。

    他觉得他们此时的反应就如同当初父亲见着他哭一般。

    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仓夕学会了波澜不惊的接纳所有的一切。

    他今年将将二十,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比行将木就的濒死之人还要差。

    好些时候,仓夕休息的时候。

    他的眼前甚至会出现自己如同父亲当年独坐一隅的情景。

    仓夕觉得,自己大约是要死了。

    不久之前,侍卫们照常让他卜算。

    这一回,不是卜算国运,而是卜算父亲当年送出去的那个木箱是否被人动过。

    仓夕觉得很奇怪。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箱子,就算被人动过又能如何。

    虽然心头略有奇怪,但仓夕还是照做了。

    他没有料到,自己会那般疼。

    心好像被人扎透碾碎又被人狠狠捏攥一般。

    当殷红的血液从嘴里吐出的那一刹那,仓夕觉得自己大概也要如同父亲当年一般死去。

    因为他卜算出自己命不久矣。

    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仓夕有听到当日看到自己吐血的侍卫毫不避讳的当着自己的面说,他对于哈图的国运而言,没了作用。

    操纵傀儡皇帝背后的人觉得他该死了。

    所有人都认为他该如同父亲那般死去。

    仓夕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必须如同父亲那般去死了。

    可是,父亲有他。

    仓夕什么都没有。

    没有孩子,也没有传承。

    哈图的巫祝将截止在他身上。

    其实有没有孩子,对于仓夕而言,并不重要。

    他只是觉得,就这么死了,好像不对。

    他来人世间走一遭。

    还懵懵懂懂如孩童。

    二十年来,他的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无人愿意听。

    这样不对。

    他想去看看外边的人是不是也如自己一般茫然。

    他想要去看看别人是不是也如同他一般痛苦无助。

    所以,他从那座沉闷的宫殿里跑了出来。

    临走,他不忘在殿内浇了灯油,斜了蜡烛。

    他想要让别人以为他死了。

    火光炸裂。

    尖叫声此起彼伏。

    仓夕一路向南,不曾回首。

    他觉得所有人都该是会如自己期待一般,认为他已经死了。

    但那些人还是跟了上来。

    仓夕木然的脸上划过一丝迷茫。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定要自己死。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没用了么?

    因为没用,所以要赶尽杀绝?

    这样,是对的么?

    第573章 唯有夜色相伴

    程酬卿在徐家,硬是将肚子吃得鼓鼓才念念不舍的离开。

    临走之时,程酬卿不忘站在徐家院门口仔细叮嘱。

    “丫头啊,你可赶紧将食肆开起来吧,若是再不开起来,我这又要苦苦念想许久了。”

    “徐家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家主子有求必应的。”晓儿也道。

    徐芳园浅笑:

    “食肆已经在修整了,我明儿去镇上看看,若是差不多了,便可以选个日子开张了。”

    程酬卿听言大喜:“你明儿要去镇上?”

    “嗯,对啊。”徐芳园有些莫名:“不去镇上,怎么看进度?”

    “那你可以顺便带些做好的螺子去么?”

    程酬卿道:“我今儿还没吃够。”

    “你明儿来的时候再做点狼桃蛋汤吧,我觉得那个也挺好吃的。”

    “对了,我刚才瞅着你家有兔子,那东西也可以吃吧?只是不知是怎么嗝吃法。”

    “不过不管是什么吃法,徐姑娘你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

    “晓儿说你家地窖里头有好些果子,要不我待会儿带些走?”

    说着话,程酬卿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徐芳园:“……”

    服了,真的服了!

    这两人到底是来道贺的,还是来搜刮吃食的啊。

    徐家院内。

    云恒一脸痛心疾首的看着还在慢慢喝汤的顾南弦,深深叹息一声:

    “六哥,你怎么还有心思喝汤啊,你没瞧见我嫂子去送那姓程的了么?”

    顾南弦冷冷的乜了一眼云恒:“问得怎么样了!”

    “你还记得你让我问的事情呢!”云恒听言,登时就火了。

    “我还以为你喝汤喝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呢!”

    顾南弦面无表情地看着云恒。

    他知道云恒的话没说完。

    见着自家六哥毫无反应,云恒算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

    皇帝不急太监急。

    合着他这么费心劳力还半点好都讨不到,到底是为了谁啊。

    罢了罢了。

    哥哥不急,他这弟弟的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帮忙急一下了。

    云恒暗忖。

    就算是为了嫂子吧。

    这么好的嫂子可不能半路上被那个程酬卿给拐走了。

    思及至此,云恒将满满的心事藏好,对着自家六哥道:

    “六哥,我刚才问了嫂子她觉得程酬卿怎么样,你猜她是怎么回答的!”

    顾南弦捧着碗的动作一滞。

    他的声音里有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担忧:“怎么回答的?”

    “我嫂子虽然没有回答,但是她的表情出卖了她的心!”

    顾南弦蹙眉:“什么表情!”

    “少女动了情啊,那由内而发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云恒痛心疾首。

    顾南弦的脸,陡然一黑。

    见着自家六哥的反应,云恒这才终算是觉得平衡了一点。

    对嘛,这才对嘛。

    自家媳妇儿,对别人那般欣赏,算个什么事儿啊!

    云恒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在被嫂子抛弃边缘而不自知的顾南弦。

    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讲话,却是瞧见自家六哥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顾南弦沉声:“我累了,你扶我去休息。”

    云恒震住:“哥,你怎么不接话啊?”

    “想知道的已经得到答案了,还要问什么。”顾南弦淡淡道。

    “可是……”

    “我累了。”顾南弦重复道。

    云恒一顿。

    迎着顾南弦阴沉的脸,到底还是不敢再往下说。

    他知道,自家了六哥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