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打从自家阿姐一进九福堂,他便发觉了异常。

    只是见着阿姐神情疲惫,他不想问。

    可是,此刻,良田忍不住了。

    他凑到徐芳园的跟前:

    “阿姐,不是去治病么,怎么会受伤的啊?”

    “呃……”徐芳园略微思忖过后,才道:“出了点意外。”

    徐良田听言,心骤然沉了下去。

    果然,阿姐和以往一般不会将她所遇到的难事告诉自己。

    若是以往,良田会朝着徐芳园不断的问,直到问道阿姐不得不说出来为止。

    可是,现在……

    徐良田眸光婉转。

    他咬紧了牙,很迟怔忪了一会儿,才目光灼灼的看向自家阿姐:

    “那……以后这样的意外还会出现么?”

    徐芳园听言微顿。

    这话,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徐良田却是明白了。

    他下意识地抓住徐芳园的手,定定道:

    “阿姐,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徐芳园:“……”

    没等徐芳园反应过来,良田已经飞快的收敛了情绪。

    他朝着徐芳园咧嘴一笑:“阿姐,骈拇先生和师父还等着我回去,我就先走了。”

    良田说罢,甚至不等徐芳园回应,径自离开了。

    “这孩子……”

    见着良田跑得那般快,徐芳园有几分失神。

    是自己的错觉么?

    为何……

    她会觉得她的小良田和自己之间似乎越来越见外了?

    ……

    徐良田离开九福堂后,并没有往继续往前,而是在转角的位置停下。

    他偷偷探出个小脑袋。

    从这面墙的位置刚好可以窥见九福堂的光景。

    徐良田看到——

    阿姐只在自己离开之时有一点恍惚。

    但转眼之后,阿姐就恢复如初。

    他看见,阿姐神情平静的吩咐孙掌柜等人做事。

    从始至终,阿姐都是坦然的、洒脱的。

    下意识的,良田狠狠地攥紧了小小的拳头。

    他紧紧咬着牙,眼里又一次盈满了泪水。

    他的阿姐越来越能干了,可是,自己却止步不前。

    师父每天都在教他功夫,也曾夸奖他进步神速。

    骈拇先生每日教他念书,偶尔也会说再读个几年直接就可以去参加考试了。

    可是,可是!

    这不够,这远远不够!

    不管师父和先生怎么夸奖,良田知道。

    仅凭现在的自己,根本不足以保护阿姐!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阿姐不再受伤!

    以前他以为只要自己读书习武就可以。

    可是,现在……

    不够,不够!

    啪的一声,小小的拳头砸在了墙上。

    殷红的血渍染污了白墙。

    第611章 胆子怎么这般大

    九福堂内。

    徐芳园仔细给孙大夫和顾南弦以及周度检查了伤势。

    万幸,都是皮外伤。

    因着施过针又吃过药的缘故,那个叫做小剩的娃娃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徐芳园让众人先歇息一会儿,自己又去熬了些汤药。

    虽然众人都吃了顾南弦给的药丸,但徐芳园终还是有几分不放心。

    见着众人吃过药,徐芳园让顾南弦先去换身衣服,自己去看过屋里那个重伤的男人就可以去县衙了。

    顾南弦点头答应。

    他朝着徐芳园浅笑:“你不要急,仔细些,里边那人的伤势似乎很重。”

    徐芳园点头,她有些无奈:“是有些重,而且很奇怪。”

    “奇怪?”顾南弦挑眉,觉得徐芳园的话里有几分古怪。

    徐芳园点点头,她下意识的看向里屋,沉声:

    “按理,他该醒了。”

    徐芳园蹙眉:“这都两个多时辰了。”

    “那人伤势那般重,晚醒也是正常的。”

    孙临安听言,安慰她的时候,难免有几分失笑。

    这丫头,本事是有。

    却也太过自信了。

    大黎天下,哪怕是最出名的大夫,也不敢说是给人针灸试用药过后便能笃定醒来的具体时刻的。

    “不是。”徐芳园摇头:“他的伤不重。”

    孙大夫噎住:“什么?”

    都伤到昏迷不醒了,还不重?

    徐芳园看向孙临安,不甚自然的开口:“孙大夫,如果今儿是你接诊那男子你便会明白我为何会这样讲了。”

    孙大夫闻言,更加困顿。

    然而徐芳园已经没了解释的心情。

    她敛容:“罢了,我先进去看看。”

    言罢,徐芳园跨步走进了里屋。

    孙婶紧随其后。

    屋里,那个满身伤痕的男子脸色依旧惨白。

    但,总归是有了一口活气。

    “丫头,外头那个男人真的不会有事吗?”

    孙婶神色复杂的站在徐芳园身后,担忧道。

    “不会有事,都已经吃过药了。”徐芳园答道。

    “可,你们刚才不是说他们碰见的是时疫么?”

    孙婶神情有些惶恐:“丫头,要不还是不要去找县老爷了吧。”

    徐芳园看她:“为何?”

    “虽然我没遇着过瘟疫,却也是听说过的。”

    孙婶幽幽叹息一声:

    “瘟疫这东西来得猛又没个具体的医治法子,往往一遇到就是十室九空。”

    “咱们大黎建朝百年,也曾遇着过几回,每一回,都是死伤无数啊。”

    “因着死的人多了,上边就下了令,若是发现疫情,直接将那地方的人全部关起来。”孙婶惶惶然:

    “丫头,照你们刚才所讲,那群人既然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那多半外头那个男人……”

    “不碍事的。”徐芳园听言浅笑:“我仔细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就好了么?”徐芳园不说还好,一说,孙婶火气更甚。

    徐芳园这才终于发觉孙婶不对劲。

    她皱眉:“婶子,你想和我说的是不是这个吧?”

    “丫头,不是婶子说你。”孙婶叹息一声:“今儿这事儿,你做得太欠考虑了。”

    “欠考虑?”

    孙婶点头,她的神情越发复杂:

    “丫头,婶子知道你有本事,也知道你有一颗济世为怀的心,可是那是时疫啊。”

    “这种东西,当今天下有几个大夫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治得好的?”

    “那些说治好了的,其实哪个不是因为死绝了的缘故?”

    徐芳园听明白了:

    “婶子你是在生气我将小剩和周度带回九福堂?”

    孙婶气鼓鼓。

    她当然生气。

    起初听闻,是害怕。

    但是害怕的心思完了过后。

    除了生气,还是生气。

    孙婶实在是想不明白。

    既然如徐芳园和顾南弦所讲,那群人发生了内讧,那干脆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好了。

    反正都是从那闹瘟疫的地方来的。

    就算是衙门的人,也会撒手不管。

    她不明白,徐芳园这么个小丫头,怎么敢把这种事情揽在自己的身上!

    这丫头难道就不知道若是疫情爆发,衙门还有老百姓第一个要追究的便是她么!

    虽然孙婶没有言明,但是徐芳园却是明白了她的心思。

    她扯了扯唇,想尽量用温和的语气朝着孙婶解释。

    却怎么也解释不出来。

    末了,她只能依心而言:

    “婶子,那是人命啊。”

    “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想要活着,他们不想死。”

    “我可以救他们,而且我有能力救他们,怎么能不救?”

    “若是见死不救,那我还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么?”

    孙婶听言,脸色比先前还要难看。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这丫头一定会这样答自己。

    孙婶张嘴,刚想要朝着徐芳园说道几句,忽然听到徐芳园浅声道。

    “婶子,我之所以将他们带回来,正是不希望疫情扩散。”

    孙婶一怔。

    “婶子,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真不管他们,若是他们去到镇上其他药房又或者他们沿街乞讨,那会是怎样?”

    孙婶浑身一僵。

    “即便我徐芳园真治不好他们,他们也只会待在这平日里半个人影都不会有的九福堂内。”徐芳园浅笑。

    她吐出一口气:“既然人迹罕至,也就无须担心了。”

    听得徐芳园的话,孙婶终是沉默下来。

    她很是怔忪许久,才喃喃道:“但是丫头,这对你不公平。”

    “什么是公平?”徐芳园被孙婶的话逗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