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复兴会停止,同盟会为何不停止?”终于说到焦点了,杨锐只想听听他们有什么本事说这样的话。

    “因为同盟会有人牺牲,而且凶手是复兴会员。更因为同盟会是革命党,而复兴会支持满清立宪。”黄兴只觉得眼前的文先生极不好说话,都到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不退让一步以消弭两会的争议呢?难道他们真是满清的走狗。

    “复兴会可以停止组织留学生回归……”沉默半响之后,杨锐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话一出口,同盟会诸人心中都是一喜,而杨锐身边的陈广寿只是差异的看着杨锐,在他的印象中,先生表面好说话,但是骨子里是极为孤傲的。“不过这只是在东京,到了横滨那就是另一会事情了。”

    “不行!复兴会必须把在横滨的人都遣散,也不能再招揽招商局的邮轮来东京搭乘留学生回国……”胡汉民眼见开了口子,就想着把这个口子撕大。

    “是不是沪上那边的人也要解散?已经回国的学生要送回来才合你们意?”杨锐见他如此,不怒反笑。

    “若是可以,那就最好。留学生学业为重,回国之后学业便毁于一旦,能回东京复课于己于国都很有利。”汪兆铭还以为杨锐是真的是要退让到沪上去了,马上就说出这么一番话。

    杨锐笑而不语,黄兴道:“沪上的事情不在这次的讨论范围之内,复兴会要停止组织留学生回国,横滨那边也要停止。”

    ……

    会谈一直持续到深夜,最后的协议无非是复兴会不要组织留学生回国,更是有复兴会不要在东京立足的要求,杨锐是恨到极点反而微笑,留学生走后东京就不再是复兴会的重点关注地区,除了不承认凶手一事外,其他的事情莫不答应,而之所以如此,是他宁愿对同盟会妥协,也不愿意两会相争被背后策划此事的日本人耻笑。不过对于同盟会诸人,包括黄兴华兴会这边,他都再无丝毫好感,反而有一种深深的恨意,什么同盟会,一群日本人养的狗而已!

    留学生会馆二楼,在杨锐走后黄兴去了隔壁,却见本在隔壁旁听的宋教仁和章士钊站在窗口,看着杨锐的马车远去,不言不语。

    “遁初……”黄兴谈判完毕,心中只觉得解决了一件大事,看到他们的样子很不是解。

    章士钊回头看了黄兴一眼,道:“克强觉得同盟会赢了么?”

    “不是同盟会赢了,而是我们大家都赢了,只要我们两会不发生纷争,那就最大的胜利。”起先的谈判极难,但后面开始文先生似乎没有原则了,事情答应的极快,甚至最后程家柽提出复兴会要退出东京他也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同盟会虽然在东京成立,但最先在东京站住脚的还是复兴会,有它在东京,对同盟会的成长大不利。

    章士钊刚才谈判的时候就在隔壁,日本式的建筑本就不隔音,谈判的内容他和宋教仁听的一清二楚,谈判一开始杨锐还据理力争,但到最后却完全放弃,这就让他很担心。自古能居人上、干出一番大事业者,意志都极为坚韧并且孤傲。杨锐章士钊见的不多,但凭感觉还是觉得此人不是那么好说话,他不做什么大让步还好,若是这样没有原则的让步,那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被这样一个两年功夫就打造庞大复兴会的人愤恨,实在不是同盟会之福,更不是华兴会之福。

    “经此一事,克强觉得我们和复兴会还有合作的可能吗?”宋教仁在隔壁听着,也觉得同盟会诸人的要求极不合理,枪杀案凶手未定,就以此为要挟,要复兴会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着实让他这个旁听的脸红。他虽然不明白文先生的身份,却知道这份协议的结果虽然使同盟会得到了东京,但将永远失去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为什么不能合作,两会如果都是革命党,那就应该合作一起推翻满清!”黄兴还沉静在文先生识大体,消弭两会纷争的高兴中,丝毫没有感觉到两会之间已经深深的画上了一道无可逾越的横沟。章士钊看着黄兴脸上的差异,深深的叹了口气,然后一言不发的走了。

    杨锐是哼着歌回到寓所的,他虽然哼着歌,但是陈广寿却丝毫不敢说话,一路无话直到下车的时候,杨锐才莫名的说了一句,“好弯的月亮啊!”

    和杨锐猜想的一样,复兴会退让的第二天,林獬等人就放了出来,第三日匡一等人也被保释出来,只是中华时报还没有解禁,依然不能出报。林獬出来看着烧成焦土的报馆,冲到灰烬里就四处乱翻乱挖,不过一会儿他就力竭坐在地上大声痛哭,杨锐知道他对报馆的感情,不好上前去劝阻,只待好一会他在林素宗的安慰下才制住眼泪。

    “白水兄,别哭了,沪上那边还等着你去办报纸呢。”杨锐不好告诉他东京再也没有中华时报,只能劝他去沪上。

    “为什么要去沪上?这边不办了吗?”林獬悲伤之余听闻还有报纸可办,顿时有了些精神。

    “这边报纸日本人还在封着,等那日解封你再过来吧。”杨锐劝慰道。

    “好。好。我先去沪上!我先去沪上!”林獬点着头,抓着一块烧结了的排版铅字,怎么也不肯放手。

    杨锐在次日圣诞节的晚上离开了日本,退学计划虽然被阴谋打断,但最先走的都是复兴会相中的学生,虽然只走了三千人不到,但也已经够了,而他到达纽约的时候,东京的情况再一次汇报过来:枪杀案最终因为证据不足,匡一、朱剑等谋杀罪不成立,当庭释放;而留学生虽然没有复兴会组织回归,在同盟会的竭力阻止下也还是走了六千多人。

    杨锐吹着大西洋的海风,读着来自东京的电报,心中不由的叹了口气,在东京的时候极为气愤,但是到了纽约,空间转换之间心情又平和了不少。何必跟一群狗去较劲呢,他自言自语的道。

    第059章 信息

    杨锐来美国的事情不少,细算下来应该有六件,一是和小约翰·洛克菲勒的商谈;二是在美国卖人造黄油;三是找到哈里曼,洽谈安通梅铁路事宜;四是见见罗斯福——当然,这要人家愿意见他;五是早前培养的军工人才,这次要确定好回国计划;最后则是既然复兴会打着立宪的招牌,是不是能忽悠下美国这边有钱的华人士绅,弄些捐款也好。脑子里想着这几件事情,杨锐还是赶紧先了解信息为妙,所以在纽约呆了一日,就去往哈德福特城面见容闳。

    容闳似乎比之前更老了些,背也更加佝偻了些,只有握着的手还依旧温暖,他对于杨锐的到来十分高兴,看着他朗笑着的脸,杨锐似乎感觉两年前的那件事情或许真的不是他所为。

    “哈哈,竟成你总算来了啊。”容闳抓着杨锐的手使劲摇晃。说不出的高兴。这两年来他虽然只专注于军工人才计划,但国内的局势还是关注的,看着复兴会因为东北拒俄闹出那么大的声势,心中很为杨锐的爱国心表示高兴。

    “纯公,本早想来的,但日俄停战之后,事情太多给耽误了。”杨锐看着他欣喜的样子,有些感动,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忧心为国,真是……

    “好好。东北日俄停战,复兴军怎么办?继续停留在东北吗?”容闳不明白复兴军的规模,还以为是游击队。

    “已经撤回关内了,关内去的人在东北水土不服,所以打完战只能撤回去,加上关内的革命才是最重要的,要打倒满清,还是只能从关内想办法。”杨锐再一次的撒谎,他觉得这项技能越来越成熟了。

    容闳也知道东北战后的情况,和谈之后等于日俄两家瓜分了东北。他感慨的道:“东北也不能丢啊!”

    “不会的,我们在辽西靠近蒙古这边还留些不少人,和几股蒙匪搭上关系,完全能在当地落住脚的。东北啊,不会丢!”杨锐这一次说的真好,容闳虽然不明白杨锐留在辽西部队的规模,但见他说东北不会丢,也就姑且着信了。

    见面的激动歇下,两人进到书房,容闳把军工人才计划的向杨锐做了一个详细的描述:自03年末开始的实行的人才计划,迄今已经有两年了,两年的时间,培养了五百六十多名技术骨干,当然,钱也花的不少,去年一年的花费已经超过了原来预估的二十四万美金,已经达到三十五万美金了,而之所以造成费用猛增,除了人数增加之外,就是用于练习的材料和机器的费用极大。受训人员虽然不要工资还要付培训费和从师费,但能得到亲手实践的机会不多,特别是钳工、车工等这些操作性很强的工种,完全是经验积累出来的,没有足够的操作量难以提升其技能。

    前半年的受训使得大家很清楚造枪、造弹的流程,但知道是知道,工作一上手就露了怯,做出来的东西极糙不说,还大多不能用。了解此项情况的杨锐细想之后,立即出资购买全套的车床,当然不是数字上的全套只是品种上的全套,然后装在实习工厂,同时购买工厂内部的基材,有机器有材料,受训人员日夜练习,不懂的就问洋鬼子,不肯说的就塞钱,一年下来所有人技术水平都提高的极快。本来要06年中完成的培训,现在就已经可以结束了。

    容闳说完军工的情况,问道:“竟成什么时候带他们回国啊?”

    “应该这次回去的时候吧。不过洪门的黄大佬不是说他不同意,这些人就不会回国吗?”杨锐不由得想起了司徒美堂转告的那番话,心中有着些许担心。

    “这里面是有不少人是洪门中人,但是完全听命于黄三德也未必,贫苦人家,为了一份生计入洪门是没有办法。可现在这些人最低的工资都有一美金,比那些开洗衣店的老板好多了,现在美国排华之风严重,他们如果不跟着我们走,是不是能找到工作都说不定,美国人很多时候是先看肤色再看技能的。”容闳的二儿子容觐槐就是军工人员的头头,又是广东人,对于这些受训人员了解的很。

    “既然这样那就好办多了。”杨锐心中不觉松了口气,“不过黄三德那边还是要去一下的,毕竟当初这些人可是他介绍过来的。”

    “去也好,大家留一份情谊对今后有帮助。”容闳也希望杨锐和洪门关系,更希望他能和孙汶等人合作反清。

    “纯公,这次来是除了军工一事,倒还想看看能不能和美国的上层社会取得关系,他们是不是能帮助中国革命?”找不到太好的借口去了解洛克菲勒、哈里曼、还有罗斯福,杨锐只好问的很笼统。

    杨锐说到在美国上层寻找帮助,容闳并不惊讶,而是会心的微笑,说道:“这是革命成功的重要的因素,但是按照目前的情况,复兴会很难获得他们的支持,毕竟现在中国最大的在野党应该是‘et’,不过他们已经失去了那些上层人士的信任。”容闳摇着头,对康有为等人大失良机而可惜不已。

    “et?”容闳说的是英文缩写,杨锐有些错愕,一时没明白这个是个什么组织。

    “就是rotect-the-eeror-society,换成中国的说法就是保皇党。”容闳解释道:“在庚子年的时候,美国这边就有资助他们的想法,不过当时很多条件大家都谈不拢,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宗教。”

    “宗教?”杨锐不明白还以为谈不和的是利益,谁知道确实宗教。

    “是的,宗教。康有为坚持治理中国要用儒教,而不是基督教,这就是使得那些上层人士很失望,在他们看来,中国是一个很野蛮、愚昧的国度,供奉一些邪教的神灵,只有皈依基督,成为上帝的羔羊,那片土地上的人才能获得拯救。”作为一个常常接触上等社会的中国人,容闳对一些隐秘的事情有所了解。“如果说宗教只是一种长远的利益,那么去年的抵制美货则使得他们对眼前利益也有所顾虑了,他们害怕一旦革命成功,中国就会像抵制美货一般不承认之前答应的利益,所以……”

    容闳说的确有其事,看过基督教简报的杨锐知道那些洋人教士对于中国的看法,也明白抵制美货对全体美国人震动,虽然在满清的压制下,美国并没有遭受什么严重的损失,但抵制运动的气势已经让美国在华外交官极为恐慌,很多美国领事都在私下抱怨美国的排华政策,杨锐想着这些,道“看来这一次来的不是时候。纯公,罗斯福总统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一个理想主义者。虽然他出身于共和党,但是他并不完全代表大公司的利益,他反而支持工人罢工,也正是为了要获得工人的选票,他才积极支持排华法案。并且这个人很机巧,一边讨好着工人,一边又对一些有背景的银行家妥协,比如他和摩根的关系就很不错,哪怕他在任纽约州州长的时候曾经和摩根等人的关系很糟糕。不过要说他完全的代表财团的利益也未必,04年哈里曼的国家铁路公司就被他肢解了,而现在政府对于标准石油的打击也是他着手制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