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复兴会合作经商之事,张謇谁也没有说过,本来他还想退了长兴煤矿和通化铁路公司的股份,却不想复兴会居然支持立宪和他站在一个战线上,这才没有退股之事,而现在,原本支持立宪的复兴会却忽然举事,还一下子就把杭州给占了,这,让他如何自处?他担心的忧虑,又让原先说这是好事的赵凤昌,听完之后一番话后又担心起来。

    “竹君,你这是为何啊?”张謇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

    “要想君主立宪,这革命之势不能太强,太强则变成民主立宪。现在天字号岁入百万,而复兴会又已占浙省,这不是富可敌国吗。一旦他们在浙江站稳脚跟,兵精将足,那北伐可是一定的了。”赵凤昌早上就收到了张之洞关于杭州举事的电报,他料想这事情对于立宪开国会大有助益,便建议湖北新军缓行,而张曾敫那边由他去找复兴会的人通融,虽然复兴会正在被租界抓捕,但是龙门客栈却一直是开着的,借此他也算达成了目的。

    复兴会今日通电,但赵凤昌已经料到除了闽浙总督丁振铎,其他各地督抚将会毫不所动,只有光绪帝宣布立宪开国会,方才会调兵围剿。可却没想到复兴会有天字号作为依仗,若是这样,那他之前想的那些方略可就错了。

    “季直兄,那这天字号复兴会到底占的又多深,他们占了多少股?”赵凤昌又问道。

    “怎么,你想动天字号?”张謇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摇头道:“这个动不了的。”

    “动不了?”灭门令尹破家县令,在中国还没有官府干不了的事情。

    “这里面不但有亲王贝勒的股份,还有洋人的股份,至于那通化铁路公司,已经拿去美利坚上市了,你要一动,那美利坚人会怎么说?”张謇因为是股东,早就被告之了这件事情。

    “这不是中国的铁路吗,怎么能去美利坚上市,这不是卖路嘛?”赵凤昌惊道。

    “可是朝廷批了啊。商部尚书载振还在的时候批的。老佛爷也准了。各个股东也同意了。”杨锐没有把铁路卖掉,最后受到起酥油的启发,想到还是可以上市卖掉,还有天字号的其他公司,只要能上的,都打包拿去美国上市,趁着明年美国股市掉下去之前先捞一笔再说。

    “我得去找杨竟成!”赵凤昌站了起来,眉头打着结,只觉得复兴会已经是国内一股势力,而且这股势力已有一省之地,再加上天字号这个日进斗金的商号和与美利坚人的关系,一旦做大那中国必定内乱不止,现在趁其势力未张,就要先行压制。

    “季直,你那去找杨竟成?现在工部局到处在抓复兴会。”虽然外面传言这是在抓大盗、军火贩子,但是沪上头面人物都知道,这是复兴会得罪了英国人和两江总督。

    “复兴会能抓的干净吗?”赵凤昌反问,“唯有把复兴会引到君主立宪上来,其危害才能殆尽。现在抓他们再多的人,杀他们再多的人,都于事无益。”赵凤昌说完就告罪一声去了龙门客栈。在夜里十点钟的时候,他在法租界见到了蔡元培。

    “鹤卿,这么晚造访,是想面见你们的会长鼎天先生。”没有客套,赵凤昌第一句话就是正题。

    蔡元培本以为他是为张曾敫来的,正想再次说明张曾敫性命无忧的时候,却不想他要见杨锐。他只好道:“竹君先生,现在本会鼎天先生不会沪上啊。”

    “啊。不在沪上啊?”赵凤昌很是失望,他被想和杨锐深聊一场,观其人、听其言,以确定此人是否真的会祸乱中国。

    蔡元培不好说杨锐已经受伤失踪,不光是复兴会,就是工部局也没有找到人,他仿佛已经消失了。“竹君先生,此来找本会鼎天先生有何要事呢?浙江张大人那边一切都安好,就是底下的士兵在早上抓人的时候有些得罪。”

    杭州既然占领,张曾敫没死就是大幸,赵凤昌道:“鹤卿啊。复兴会当是为救国而设,可不能乱国啊。现浙省立宪法开议会,为天下之首倡,这是好事。届时在各地督抚暗中响应之下,那国会必定是要开的。国会若开,那就应该偃旗息鼓,不能妄动干戈啊。”

    赵凤昌和蔡元培都是宪友会之成员,大家相熟所以话说的这么直白,不过此时蔡元培一直考虑的是,开国会算不算是一种成功,是不是可以不通过武装革命,而是通过议会革命来改革中国。当然,先不说这样的可行性,国会一开,那满清皇帝该如何处置?难道让他像英国女王那样母仪天下?

    “竹君先生。开国会是我会所希望的,排满也是我会所希望的,这两者并不矛盾啊。难道非要留一个满清皇帝在吗?”蔡元培细想之后,还是把复兴会排满到底的意思说了出来。

    “这……”赵凤昌摇头,他正式担心复兴会为民族狭隘之念所困,做出乱天下之事,想不到真是如此。“鹤卿,哎!”赵凤昌忍不住再叹,“我对满人也素为好感,可这中国真的万万不能民主立宪啊!届时皇帝一去,你让那些伦常之下的士绅、百姓如何自处?西人是法制之国,我们是伦理之国,而这皇帝却又是伦常之首,他一去那伦常不在,就要天下大乱啊!”

    此言说罢,见蔡元培似乎听了进去,他再道:“原先那一套伦常太老旧,是要舍去,你们所畅言的民主、自由是要实行。可这总要一个过度啊。你看那科举之制,如果不是废的这么快,而是缓个十年二十年,那那些书生秀才,也不会去造反啊。两千多年的伦常,不等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死了,怕是去不掉啊。”

    赵凤昌越想越觉得没有皇帝,对于眼下的中国来说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这不是中国人就是比西洋人低贱,而是习惯如此,小民们为何常常要高呼皇帝万万岁?不是因为他们喜欢皇帝,而是皇帝一死,那天下就会大乱。自古以来皆是如此,两千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们,唯有皇帝身强力壮,那自己的日子才可能太平安康,若是皇帝换来换去,或者干脆没有了皇帝,那就是乱世,这是历史的惯性,不是大字不识的他们能够摆脱的。

    “竹君先生,我会对此已准备,先生就请放心吧。”蔡元培想到了他那个聪慧的学生,很是心平气和的道。

    看着蔡元培好不所动,赵凤昌沉默之后道:“难道你们鼎天先生是想……”

    “呵呵,竹君先生误会了。满清下台之后,不可能再会有皇帝。排满为复兴会第一任务,这点不会更改的。”蔡元培解释道,关于杨锐私下向委员会解释的“一国两制”,他不能对赵凤昌透露分毫。

    “复兴会主民主立宪,而其他诸省都主君主立宪,那中国就要战乱不止了,战乱不怕,就怕战乱之时,为外敌所趁啊。”虽然不知道复兴会怎么解决伦常丧失的问题,但蔡元培不肯说,赵凤昌也只好心里叹息。

    “其实我们要的只是满清台下而已,诸省旁观即可,说到底这是复兴会和满清的决战。难道汉人会站在满清那边?”从赵凤昌的言语中,蔡元培知道自己杭州举事虽然鲁莽了些,但却刚好踩到了满清中央和地方闹变扭的节点上,地方督抚养贼自重,巴不得复兴会闹大点,好让光绪帝开国会交权。不过这些人也是狡猾,陆军不曾派,但是海军、水师派的不少,看来是想完全封锁浙江海面,好让复兴会实力并不太过膨胀。还有这次赵凤昌夜访,也是要来探知复兴会的态度,方决定今后的策略。

    蔡元培想到此处,为了弥补先前强硬排满的表态,又道:“竹君先生,要不然这样好了。先生所提君主立宪之必要,我会在讨论一二,若是满清皇帝能把权力都交给国会,或者这国会确实能治理好中国,那复兴会就先浙江自治,并不北伐。要是满清皇帝不愿交权,那我们大家就一起打到京城去。”

    蔡元培的表态很快就传到了湖广总督府,然后又转到了两江总督府,再由两江转到直隶总督府和载泽贝勒府,袁世凯看过,最后转到庆王府、盛京将军府、两广总督府。至于陕甘、云贵、四川、闽浙四督,陕甘升允是支持裁督并反对立宪的,四川总督锡良虽然对裁督没有表态,但也是支持立宪开国会,云贵总督岑春煊此时就是京城,也表示愿意裁督——这云贵总督一职本是庆袁算计他,以让他远离中枢之计——立宪也是赞同,但认为国会不能早开,最后就是闽浙总督的丁振铎,在自己辖区内出了这么大乱子,剿灭乱党都来不及,那想到裁督开国会之事。

    “东翁,这复兴会还是放纵不得啊。要不然,养虎成患,反受其害啊。”两江总督府内,劳乃宣对着闭目不已的端方说道。“还有那马鞍山铁厂,也要不开的好。”

    湖北转过来的电报,除了判断复兴会实力比想象中庞大之外,还告之了天字号、通化铁路公司之事,虽然复兴会没有杀张曾敫,但如此一来,他前程尽废,张之洞对此也是恼怒不已,要不是顾忌裁督和开国会,怕是早已集结好的湖北新军已经开拔东调了。

    “马鞍山铁厂还是要开的。而且开的越大越好。”端方和劳乃宣想的想反,“现在铁价低廉,让复兴会把钱投到这个无底洞里头,那不是更好吗?便是建好了,那一吨铁又能挣几何?便是二十万吨铁,一年也赚不到一百万两银子,明日就让人告之那姓虞的,铁厂不开个二三十万吨就不要建了。还有沪上的那个什么陆行,如果复兴会一意孤行要北伐,那就毁了它。”

    大致能猜到端方所想,劳乃宣道:“东翁,这沪上陆行,可涉及洋人啊!一旦轻举妄动,那……”

    听闻提到了洋人,端方微微一顿,道:“天字号不就是卖味精、洋胰、还有烧碱赚钱嘛,这……这……”他忽然想到一个东西,笑道:“他们不是要用盐吗?这些盐可就在两淮之地采买的,届时把盐价提个五六倍、十几倍,不就成了吗?要是再不成,那就让各地的衙门查禁他们的味精、洋胰,我就不信,会治不了这些乱党!”

    端方胸有成竹,但劳乃宣却道:“东翁,复兴会之巢穴,沪上一处、通化一处,他们实业为根,各处的学堂、军队当为枝。这根牵扯到洋人,怕是难以挖尽,便是沪上灭了,通化也还在啊。我看还是双管齐下,一边挖根,一边削枝方是正途。”

    劳乃宣说的在理,端方边听便便点头,他又道:“这挖根之策,就依照东翁之策;而通化那边,铁路不动,那几个煤矿能不能收回呢?至于削枝,中国教育会势力极大,最好是能并到学部,便是不并,也要派人监督,查其课业,防其聚众造反;军队吗……现在先不动,只需牢牢封死海岸,不让他们补给军资,只待开国会的圣旨一下,那就要速速剿灭了。”

    第084章 各方(二)

    杭州通电震惊天下,官场上面在各自串联,商绅之间也在聚会集议,别省的不提,浙江这边就是闹哄哄了。只是浙江商人众多,会馆也不少,但都是各做各的生意,各有各的会馆,杭州人有钱江会馆,宁波人有四明公所,绍兴人有绍兴会馆,湖州人有湖州会馆。这些人还是少有集中议事,只在去年浙江全省铁路公司成立的时候,全省十一府都派了代表参加,选了汤寿潜为公司总理,南浔首富刘镛的二儿子刘锦藻为副总理,另外还有全省各府都有一名董事,共十一名董事,外加五位查账人。

    这个铁路公司就相当于一个小型的浙江省议会。这一次复兴会在浙江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更宣布浙江独立自治,可是把所有商绅都吓了一跳,诸多在沪上的浙江商绅当日便又凑到了一起,不过因为时间仓促,有一些董事并不在沪,但事情紧急,诸人还是在天后宫的浙宁会馆商议此事。这些人有铁路公司总理汤寿潜、副理刘锦藻、董事有嘉兴沈新三、杭州蒋海筹、宁波虞洽卿、绍兴孙问清,温州胡焕,另外则是严信厚、朱葆三、虞辉祖等一些个浙商的头面人物。

    铁路公司总办汤寿潜是标准的职业经理人,他最先把各处汇集来的消息向在座的诸位通报了一边,“杭州今天早上五点钟被复兴会光复,驻扎在各处的巡防营、练团、新军,还有满城里的满营都被革命军俘虏,全城各处都被复兴会控制。除杭州外,金华、绍兴、嵊县、海宁也被复兴会控制,各处都说他们军纪森严,与民秋毫无犯。

    现在复兴会推的浙江都督是钟枚,余杭人,举人出身,据说是复兴会里面的一个标统,以前在东三省带着一些嵊县人和辽东马匪一起拒俄,战功卓著,杀了的俄国兵据说有上千人。日俄决战之前,据说就是他带人炸了松花江大桥,使得俄军增援不及,日军最后大胜。事后日本天皇要授予其宝星勋章,被他婉拒……”

    汤寿潜说到这,在座诸人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来,于是一屋子的人都拍掌,杭州董事蒋海筹而儿子蒋抑卮说道:“我见过他,他家就住在鸿源坊里,以前他是在南洋公学的,后面……想不到去东三省了。”

    蒋抑卮说完就被他父亲拉住了,现在是全省士绅集会,他这样说话很不稳妥。发言虽然被打断,但是主持人汤寿潜却是满脸微笑,浙江能出这样的英雄人物,当是浙江之福,在座诸人也是因为这个才鼓掌的,他见众人都歇了下来,清清嗓子又道:“现在杭州被复兴会光复,各方的反应不一,京城里面还不知道什么消息,但料想各省督抚只想一心立宪法开国会,不会马上派兵围剿,而洋人见复兴会并不侵犯其利益,也没有马上做什么声明,怕是要中立了。”

    汤寿潜话音未落,朱葆三道:“洋人收到消息要比我们早,我来的时候,听说沪上的各国领事已经开过会了,为了不使战争扩大,他们已经派军舰去封锁杭州钱塘江了(杭州湾),他们是希望浙江那边和朝廷和解。英国人不想任何战争发生在长江一带。”

    “能和解吗?”浙商中最有名望的严信厚沉声说道,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虞洽卿和虞辉祖,他们和复兴会的关系可是在坐诸人都明白的。

    虞辉祖不好说话,倒是虞洽卿察言观色,见诸人都看着自己,便道:“复兴会的人我是熟悉,不过说太熟也是没有。现在光绪上台,一出来就和往年一样操切,还又抓着权力不愿意开国会。有复兴会刺激刺激京城那些黄带子也是好的,要是这等情形下,还是不开国会,那我们就和各地督抚一起去京城和那些皇亲贵族讲讲理。”

    虞洽卿所言虽然没有半个反字,但反清之意在座诸人都听得懂,严信厚闻言却是抚着胡须,笑了起来,又问道:“要是光绪皇上同意开国会,那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