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章兄,你这是?”睡他隔壁的宋哲元被他惊醒了,昨晚上大家都在值哨,却不想冯御香出去回来也不睡觉,不知道在折腾什么,于是起身过来看个究竟。

    “嘿嘿。”冯御香咧嘴笑开,只道:“老子告了假,要去场口走一遭。”

    听闻冯御香居然告假去场口,宋哲元睡意全无,只道:“怎么,那事情有门路了么?”

    “嗯,”冯御香一边往袋子里塞钱,一边胡乱的点头,“我姑父说了,这事情虽无先例,可还是有门的,不过还要打点打点……”他说到打点,忽然想起了什么,只骂了一句娘,便对这宋哲元道:“明轩,去把平日那几个常常一块喝酒的兄弟叫过来。”

    “啊,喊他们过来做啥……”看着冯御香的模样,宋哲元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老子要做管带,那可少不了打点的。现在老子银钱不够,你去把那些小子给我叫过来,大家搭个伙,等我升了官,那我保兄弟几个日后也必能升官。”冯御香说的大大咧咧,只让宋哲元愣了半响,战场上生死只在厘毫之间,马上又要拔营进剿了,万一要是犯了太岁,一命呜呼,那官还做个屁啊。

    宋哲元愣着不说话,冯御香只是大喝一声,“让你去你就去,老子忙着呢。快滚!”

    队官发怒,身为棚长的宋哲元很是忐忑,立马便兔子一般的撒的远远的去叫人了。待几盏茶功夫之后,来的人只有四个人,这还是并着他,另外三人是鹿钟麟、郑金声还有骑兵标的张之江。冯御香见此很是不满,只嘟囔者道:“怎么才这几个人,平时的那些兔崽子呢?”

    “其他人要么推说没钱,要么说自己不想做官,只想退伍,也就没来了。”宋哲元说道,他只觉得冯御香这个主意够黑的,特别是他要任的管带还不是自己这个营的,隔营如隔山,照顾个屁啊。

    虽然来的人少,可冯御香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借了四人十几块光洋并一大包铜元,急匆匆的往场口去了。他这么一走,宋哲元就说道:“还说要给家里寄钱呢,哎!”

    “明轩叹什么气啊,咱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更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好不容易焕章有个门路,不把他挺上去,你是想一辈子做棚长啊?你要是缺钱,回营之后我给你借个几两好拿回家去。”张之江家里也不富裕但也不穷,而骑兵的薪饷也高一些,扣除衣食还是能留一些钱的。

    “他娘的,早知道我们都去参加革命党得了,说不定哪天夺了天下,那我们一个个都是大将军大都督,那还在这烂泥塘里打滚。”郑金声家中最穷,当兵就是为了糊口,现在钱都被冯御香拿了去,那家里这几个月可是要喝西北风了。

    “革命党也发饷?要是革命党没饷给,那振堂兄你全家可是要日日喝西北风了。”鹿钟麟说道,他对于出钱让冯御香去跑官一百个支持的,现在看到郑金生不满,不由要挖苦一二。

    郑金声听出鹿钟麟的意思,只觉得这小子话说的太过了,怒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我可不是对焕章有意见,要想出头,这钱就该出。我只是想说革命党虽然没有饷发,但是吃住穿着都不要钱,等几年之后得了江山,那可不是赚大发了……”

    郑金声还想再说,张之江却把他拦住了,“振堂,别说了。当心隔墙有耳。”

    张之江年龄并不是最大,但是素被诸人信服,他一说话,郑金生却闭口不言了。他只待说完郑金生,又问向宋哲元,“明轩,昨夜可是你巡哨的?”

    “嗯。昨天是我们队巡哨的,怎么了?”大家说着升官,却不想张之江问到了巡哨之事。

    “这几日营里头的马很是烦躁,特别是夜里,对面时有时无的爆炸声一响,马就惊的很。明轩,对面的革命党有什么动静没有?”张之江一本正经的问道,马标虽然不驻守堑壕,但是离堑壕也不是太远。浙江本是山地多平地少,富春江两岸,这窄溪到场口一线,可是少有的平地,马标场口驻扎不下,便把营帐移到了这边。

    “说到动静,我也倒是有听见,只不过那声音太小的,很是不清楚,这还要顺着风细听,不然根本听不见,真不知道革命党在干什么,莫不是他们炸药太多,没事要听个响,好给自己壮胆么。”宋哲元还没有答话,郑金声却说了起来,只是他对革命党的动静不以为意。

    他这边马虎,宋哲元却道:“过年那段时间可是没有什么异常的,这十多天来却有一些不太清楚的爆炸声,着实奇怪啊。紫珉兄,这革命党不会是想着进攻咱们吧。”

    “就是这个理啊,我就担心革命党会先下手为强,十五万人打四多多人,要是我,一定是要先下手为强,先把东面之敌给打垮了,然后再对付其他几路,真是要等我们这边开始动手了,那就什么都晚了。”张之江道。自从听到对面的爆炸声,他就狐疑的很,一心想着革命党怕是要先下手为强了。

    “你们两个瞎说啥啊,真是越说越像,”郑金声在一边听着他们的话很是不舒服,他指着沿着大源溪而建的堑壕和铁丝网道:“革命党要打来,那就是痴人说梦。看到了没有,要打过来,那先要游过大源溪,然后在十几挺机关枪之下钻过铁丝网,他们不死万儿八千,摸不到我们半根毛。更别说后面的炮营,轰隆隆的大炮一打起来,保准叫他们有来无回。”

    窄溪本是桐庐的地方,去年第六镇退到大源溪之后便在此据险而守,革命党无法撼动之下只能和第六镇对持在大源溪两岸,双方都挖了堑壕,不过新军阔绰,后面还布置了铁丝网。早前刚建立防线的时候革命党都没有打过来,现在有铁丝网有机关枪有大炮,那革命党怎么能打得过来。

    郑金声的想法代表大多数人的想法,只不过张之江和宋哲元对此并不认同,宋哲元说道:“等焕章兄回来吧,到时候我跟他说,真要是革命党进攻,那我们可是要好生担待着些了。不过啊,这些革命党也真他娘邪门,别人是越打越弱,他们却是越打越强,各种新东西越来越多,现在过了一个年,几个月都没有交兵,真不知道他们又会整出个什么新玩意来。”

    第054章 急速射

    大源溪东北侧的清军浑浑噩噩,溪南这边的革命军早已经像是上紧的发条,神经绷的紧紧的,虽然部队并未开进战场,但张恭的指挥部却已经设在离前线三公里不到的鲇鱼山了。前段时间和最近侦察出来的结果都在司令部的沙盘上汇总。

    从沙盘上看,整个窄溪防线是以大源溪、雷坞、肖岭为屏障而构建的,东侧四公里是大源溪防线,西侧是山区是雷坞、肖岭防线,整个防线呈一个大写的l状,长边是大源溪,短边则是雷坞、肖岭。虽然清军在短边,也就是山地一侧的防线并不是设在反斜面上,但是参谋部还是把突破点选在大源溪一侧。究其原因,在于革命军常常从山地进攻,这一侧清军的警惕心极高,而大源溪这边完全是平地上,溪水、铁丝网、堑壕,这几道防护只会让清军更为松懈,除此以外,作为重点防御的山区,此处的机关枪数目最多,目前已经发现了八个火力点,而大源溪这边只有六个。

    排除突然性和火力密度等两个因素,侦察人员还发现窄溪防线后面炮营的绝大部分的火炮的炮口都指向山区一侧,显然革命军善于打山地战之特点使得清军有了一个心理定势,那就是革命党只会打山地战。

    负责讲解的一旅侦察连连长吴咏古在介绍敌情时的推论,只让军参谋周思绪好笑,复兴军成军可就是打阵地战起家的,后面苦练山地战那是因为只能缩在深山老林里,怕满清围剿而已。浙江方面军虽然打的大多都是山地战,但在紧急训练军官的同时,早前从东北来的那些军官是打过阵地战的,现在也抽掉了一些过来协助二旅作战,相信满清那一道薄薄的防线,完全不能阻拦革命军前进的脚步。

    其他几人都在商量作战计划,从东北过来的炮兵营长李成源则安静的很,满清虽有三个营的火炮,但是在大源溪这边只有一个营,其他要么布置在山区防线,要么留在场口司令部,而且刚刚他到前线侦察过,发现满清的炮兵还是习惯于直接开火,只把大炮放在最极为显眼的地方,一点也不注意炮连的隐蔽,这样的布置,碰上没有后膛炮只有迫击炮的山地军是无虞的,但是碰到他,那就要倒大霉了。

    沙盘之上,在最新的情报面前,各部的主官都在调整自己作战计划,需要和其他部队协商的人,也是各自拉着需要配合的部队长官指着沙盘上的某一处连比带画的叙述,这完全不像是一个作战会议,倒是像一帮人围着桌子吃饭,下筷子之前指着那些菜不断的商量该怎么夹,哪一块属于你,哪一块属于我。此种作态,李成源是习以为常了,倒是二旅的这些军官并不熟悉,他们向来都是以连为单位独立作战,现在忽然拔升到团旅这个层面,并且还要和后方的炮兵协同,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从司令部过来督战的周思绪对此并不为意,山地作战因为地形分割,使得作战只能是各自为营,少有配合,但是平原之上,作战则注重各部、各兵种之间的密切配合了,现在二旅这些连长们不习惯也没有折,现在能做就是在沙盘之上把整个战斗流程多推演几次,各部主官也不断的被告诫要注意协同,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被要求不断和其他部队讨论作战配合。

    看着步兵都在讨论彼此间的配合,炮兵这边一时间还没有轮上,李成源便走到窗口点了支烟,吞云吐雾起来,他倒不是无聊,而是在想着面对满清的那群菜鸟炮兵,自己这边应该怎么打才能毫发无损的缴获那十八门,不对,加上山区那边的山炮营,应该是三十六门75火炮,其中十八门野炮,十八门山炮。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只能是用榴霰弹,只是日俄战争里俄军的炮兵指挥官告诉过复兴军的炮兵,榴霰弹并不是一种理想的炮弹,造价高昂而破坏力极小,如果设定不当或者引信失常,那么这些炮弹将会在离敌人头顶很远的地方爆炸,这根本就是一朵昂贵的烟花;而日本人的炮兵,装备榴霰弹的同时,还有不少高爆弹,所以他们的炮弹一旦落地,造成的破坏力极大。俄毛子的炮兵连长告诉他一个异于主流的结论:那就是在大规模作战中,太过精巧的榴霰弹根本就是个摆设,看上去榴霰弹比高爆弹的杀伤范围更大,但是在高密度炮击中,它根本就是个屁。

    俄毛子喝醉之后嘶哑咧嘴的模样李成源现在都还记忆深刻,其提倡的理论也被经历过实战并深入过俄军炮兵前线观察的程志瞂接受。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一战之时德国陆军装备的就是榴霰弹,后来发现这种炮弹杀伤力不足,又全部改换成高爆弹。不过任何武器都有其使用背景,比如现在,要想在不毁掉敌炮的情况下瘫痪敌炮兵,那最好的炮弹就是使用榴霰弹,只是,上哪去找榴霰弹呢?李成源记得东北运过来的炮弹全是高爆弹。

    “怎么,还习惯吧?”看见李成源正在一旁抽烟,导演各部队主管吵吵闹闹的参谋长周思绪走了过来,他也掏出一支兄弟,而后拿着李成源递过的烟头,点起火来。烟头虽不是明火,但他深吸几口之后,嘴上的香烟也是燃着了,屋子里似乎显得更加烟雾缭绕。

    “我有什么不习惯的,我就是想怎么才能缴获鞑子那几十门炮。而且要毫发无损的缴获。”李成源道。他本是浙江人,更是杭城人,对他来说,回浙江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不习惯的问题。他倒是早想回来了,只不过严州这边一直没有打战役,申请书一直被压着。

    听着李成源强调毫发无损,周思绪笑道:“你小子还想毫发无损,我倒是恨不得你把满清的炮兵给打个稀巴烂,按照参谋部的统计,给我们造成最大伤亡的就是满清炮兵。”

    “炮兵一开炮哪有不见血的,”虽然恨极鞑子,但是李成源还是要为炮兵辩护,“你可要告诫他们啊,俘虏炮兵的时候当心些,这些人每一个人可都值上千两银子,抓过来给我……们,那就赚大发了。”

    “你小子!”周思绪看他一副生意人的作态,大笑起来,“那些搬炮弹的苦力也值几千两?”

    李成源闻言一怔,道:“那种兵就便宜了,只值个几百两,不过这我也是要的。光庭啊,你可别忘记了,炮团才组建,现在是炮多过人,熟练的炮手除了我从东北带过来的人,其他都是以前打迫击炮的,虽经培训,但不能完全算合格啊。”

    李成源语重心长,刚才想着要更多的炮,现在则想着要更多的人。见他如此,周思绪虽然好笑,但还是满口答应。这时候沙盘那边各主攻部队的都讨论完了,他在听取整个作战流程之后,又在进攻事项里把尽量生俘清军炮兵这一条也加了上去。大部队作战注意事项极多,各个主官的本子上都记满了,也不再嫌这一条,只待所有人都记录完之后,周思绪做了最后的总结,“同志们,以前我们打战都是不拘成法、随机应变,但这一次协同作战,所有同志都要把配合放在第一位,即便是自己的兵打光了,也要严格按照时间表作业,大家务必要记住,这不是你一个连一个营作战,而是一个团、一个旅在作战,不但有步兵,还有炮兵、工兵,决不能因为一支部队影响所有部队。”周思绪说到此顿了那么一下,再道:“来之前军都督说了,大兵团作战,军纪一定要严,若是有哪支部队的主官不按照进攻计划行事,军法处置!”平时温和的周思绪严肃起来还是有些吓人的,与会的连营长闻言都是身子一紧,而后又听他道:“现在大家对表。”

    烟雾弥漫的屋子在各部主官走了之后空气终于好了一些,旅部的勤务兵正在打扫桌子,这个时候二旅长张恭走了过来道:“参谋长,那些个爆破手什么社会才能回到原来部队?没有他们破障,这战可是没法打啊。”

    集中训练爆破手已经有一些日子了,明日便要开战,张恭很是着急这些人是不是已经到了位,周思绪道:“早上就让他们回原部队了,下午就能到,等睡一觉,明日早上就能见真章了。伯谦你等不住了?”

    “是有些等不住了。”张恭说道:“憋了这么久,又要是打这么个大战,兴奋的紧。恨不得现在就到了明天。”

    张恭这般周思绪只是笑:“别急啊,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要沉住气。当年在东北打俄毛子的时候,先生这个时候基本都是睡觉,开打之前才让人把自己叫醒。”

    “光庭兄,你就不要说笑了,我张恭怎么能和先生比,更不要说我是野路子出来的,打这种打仗,我根本就不会。”张恭虽是举人,但向来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只觉得自己最多只能当一个团长,再高若是没有人帮着,那就要摔下来。

    周思绪不好告诉他,当年独立军那会,先生开始指挥的也只是一万人而已,虽然当时具体军务也是参谋长负责,但先生在战前却半点也不慌忙,和现在又兴奋又忐忑的张恭完全另一个模样。周思绪心里虽然如此想,但嘴上却只安慰道:“伯谦可不要妄自菲薄啊,战法不会那还是可以学的,北洋的袁世凯可是说过,‘中国非无可用之兵,患在无将,亦非无忠勇之将,患在不学’,等这次战役结束,部队的主官都要进修半年,以后啊你们可是要带更多的兵,挑更重的担子。”

    张恭能从一个会党首领做到旅长,也就是满清的副将从二品这个位置已经心满意足了,现在听周思绪说以后还要带更多的兵,心里兴奋之下又有些担心,毕竟不是科班出身的,再升到师长的位置,带个两三万人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