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渊说完,杨锐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不出意外的话,同盟会就此出局了。现在就是袁世凯是我们的大敌啊。直隶山东那几个北洋镇和我们决战还好,要是不决战逃到洋人的租界和我们讲和,那北洋将是建国后最大的反对势力。”

    “北洋虽多,也就只有四个半镇,加上浙江的第五镇,也就是五个半镇。先生,即便是讲和,对于我们来说,也并无大碍吧。”刘伯渊道。

    “难说!”杨锐道:“袁世凯因为支持立宪,和全国士绅的关系都极为融洽,他有这四五个镇,那就能帮着士绅说话,再说他是前清的旧人,那些怀感满清天恩的奴才,到时候全部会围着他转,这股势力不算小!”

    想到袁世凯的北洋军,杨锐又把陈广寿叫过来,让去参谋部那边告诉贝寿同等人,浙江这边的第5镇势必要全歼,而沂州那两个北洋镇,有可能话也最好能吃掉一个,不能给袁世凯留太多兵,到时候农会搞土改的时候,那些士绅去找袁世凯出兵,那将是一个大麻烦。

    放眼全国,杨锐只把袁世凯当做唯一对手,为了防止袁世凯在举义的初期有所准备,京汉铁路石家庄到郑州段的电报线全部切断,即便是北京局势平定,这一段的电报依然不会开通。

    在沪上商议各处应对的时候,此时北京已经天色初亮,使馆区的高墙上,诸多洋人公使上来想看看大战一夜的紫禁城,但紫禁城的硝烟没什么好看的,他们全被天坛旁边的飞艇吸引。看着那个庞然大物,没有见过这个东西的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惊道:“这是什么,难道是热气球吗?”

    “不!公使先生,这是飞艇。”德国公使雷克司看着停在那一动不动飞艇很是自豪的道:“它是德国生产的,原装的德国货!我终于明白这些士兵是怎么进来的了,他们一定是……”

    雷克司说到这里想到几万人不可能是由飞艇运进来,立刻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此时旁边的比利时公使博麦尔挖苦道:“先生,德国卖了多少飞艇给复兴会,这才让他们占领了北京?我想清国政府……如果它还在的话,对贵国的行为一定会抗议。”

    比利时只是英法的小根班,也正是小跟班,他才敢对着德国开开玩笑,德国一边给清国军火贷款,一边又卖飞艇给复兴会,真是立场难定,雷克司见此只有硬着头皮道:“飞艇并不是军事武器,它和商船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它在天空上运输而已……”

    雷克司辩解,但是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想听,此时刚上城墙的各国记者不断的再给远处的飞艇拍照,更有一些人问它是不是坏了?镁粉燃烧之下,那飞艇却忽然冉冉升起。包括德国公使雷克司在内,没人见过飞艇起飞,现在见这个庞然大物开始上升,众人都被这个大东西吸引了。

    飞艇昨天夜里是迫降的,虽然对准了缓冲袋,但还是有些东西遭到了损害,潘世忠只能是等天亮之后在仔细检查飞艇。不过早上围着飞艇转了一圈见无大碍,他才命令解开系留绳,开始起飞。因为装载的九吨货物全部清空,不需要人托举,飞艇就飞了起来。而直到这时,在正阳门东侧城墙上的各国公使才看见飞艇的全貌,巨大的雪茄型艇身上,上黑下白,白色的部分有复兴会的徽标和“游龙”两个汉字。即便知道这个庞然大物里面全是气体,但在场的公使们还是被它的样子吓了一跳。

    法国公使马士理说道:“如果能装上火炮,它或许比战列舰更雄伟。”

    马士理的话只让朱尔典发笑,“先生,战列舰是用钢铁造就的,飞艇是用棉布制造,我并不认为它能在战争时起什么作业,除了运输士兵或者运输枪支。”

    “可是战列舰无法飞起来。”马士理摇着头,还是看着那不断高飞的东西感叹。

    朱尔典这边正想再贬低飞艇的时候,公使馆的人冲了上来,不过他这一次不是对着朱尔典一个人,而是对着所有人说,“先生们,革命军派人来通知,电报站可以运行了。”

    “哦!真是太好了!”有人高兴道。不过此时来人又道:“复兴会的外交人员正在使馆区外,他们希望能和我们做一次友好的交谈。”

    “交谈?”有人质疑道,不过朱尔典马上就想到了对方的来意,他对着来人道:“公使团要求先派人去查看各处教堂,并确认各国侨民的安全之后,才会和他们交谈。再此之前,双方即便是见面,也不能达成什么有益的意见。”

    “是的!先生。”来人听见朱尔典吩咐,再看见其他国家的公使没有反对,就直接退了下去。而他一走,各国公使在嘱咐部下出去发电报之外,都汇聚在一起商讨和革命军会谈一事。

    朱尔典在天亮之前已经收到了国内的训令,因为中国的情况剧变,外交大臣格雷授予了他一定的自主权利,总的原则是在确保大不列颠既有利益和侨民生命财产的安全下,尽量削弱复兴会的影响力和控制范围,通过积极扶持其他的有实权者,以确保新的政权以后陷入内斗。

    训令上的意思是含糊的,但就朱尔典看来,要想达到这个结果,只有三个选择,一是扶持袁世凯和孙汶,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扶持袁世凯而不是那个只会吹牛的孙汶;二是默许日本的某些行动,比如不反对他们出兵满洲。

    不过这个办法需要把握好分寸,日本出兵很有可能会引起俄国和美国也出兵,日本再贪婪也只是蚕食,就怕俄国会借欧洲紧张之时吞并蒙古和新疆,一旦如此,早前脆弱的英俄协议将会崩溃。现在正是欧洲局势紧张的时候,英法都需要俄国的帮助,即使俄国在此时违反之前的协议,英国也毫无办法。想到这一点,朱尔典对复兴会更加忌讳,起义不早也不晚,偏偏在欧洲局势最紧张的时候发动,要不是德国一向是支持清国政府的,他都会以为是德国在幕后指使了这次革命。

    除了前面两个办法,第三个办法就是断绝四国银行团对中国的贷款,同时海关的关余也借口没有承认新的政府而不予转交复兴会。其实这就是要断了革命军的粮饷,革命也好,战争也好,都要靠资金维系,一旦没钱,那么革命军和新政府内部将会四分五裂。

    “先生们,我想革命军是想让我们承认他们为交战团体。”看着诸位公使,朱尔典说出了复兴会派人前来的用意,“根据沪上海关的报告,他们有两艘满载军火的船被海关拦在吴淞口之外,没有那些军火,他们在沪上的军队就没有办法向长江以及杭州开进。

    作为英国驻清国公使,我不好对现在发生的革命做出什么评价,但基于人道立场,我认为公使团应该立即对复兴会施压,督促他们马上停止内战,并且马上宣布进行大选以再次召开国会。而现在的中国将由临时政府负责管理,这个临时政府可以由复兴会以及清国政府的人员联合组成,等大选之后,政府则由国会选举出的内阁总理负责组建。先生们,我想这是针对目前局势最人道的解决方案,我希望先生们能支持我的建议。

    另外,按照昨天晚上的报告,复兴会的士兵已经占领了皇宫和各个王府,考虑到汉族人对满族人的仇恨,作为文明世界的体面人,我建议我们应该确保光绪皇帝和各位皇族的安全,并且应当全力制止他们对满族人的屠杀,以及其他的不文明行为,比如暴力剥夺满族人的财产。我建议使馆区内的银行应该停止对大额存款进行付现。

    如果不马上停止战争,或者不马上停止对满族人的不文明行为,我们将无法承认复兴会是交战团体。先生们,这就是我的提议,我希望同为文明世界的绅士,都能一致支持我的决定。”

    朱尔典少有这样的长篇大论,因为把自己的私利套入某种大义以作伪装是英国外交固有的传统,所以这番煞费心思的话说完后,他的脑门上全是汗水。

    第040章 纷乱(二)

    在朱尔典拿着手帕擦汗水的时候,完全明白他深意的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便出声赞同道:“是的,朱尔典先生的担心正是我的担心。革命军正在抓捕皇室成员。我相信,哪怕是革命,皇室成员还是要受到优待的,皇帝陛下为这个国家做出的一切,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目共睹……”

    伊集院彦吉还没有说完,法国公司马士理就嘲讽道:“这个国家之所以会这样,和皇帝陛下有莫大的关系。朱尔典先生,有些皇族成员如果是在法国,那早就上了断头台了!复兴会向来都喜欢先审判,再处决,我们可以质疑审判,但不能质疑处决。”

    虽经多次反复,法国依然是共和国,既然是共和国,那么对于贵族自然就没有什么好感。马士理的话语让朱尔典有些难堪,不过这种难堪立刻被俄国公使扩索维茨给打断了,“先生们,和一群野蛮人没有谈文明的必要,我们根本不必要为此煞费苦心。现在我们最应该要做的事情就是问问复兴会能给我们什么,如果可能的话,俄国希望能把蒙古从这些野蛮人的手里解救出来,我希望大家对此不会反对。”

    廓索维茨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不过,美国人听闻蒙古要被解救,连忙道:“先生们,按照北京议定书和门户开放原则,我们必要维护这个国家的领土完整,一旦这个国家的疆土割让出去,那么排外情绪将会再一次高涨。按照我所得到的消息……”卫理拿着国务院刚刚发来的训令,道:“复兴会在全国已经有三十多万军队,除了朱尔典先生说的沪上那部分,他们在全国各个省都有自己的军队,并且弹药充足……如果我们都割让一块领土的话,那么全国就会大乱。美国不希望看到一个混乱的中国,我相信大家也不希望。”

    “我想大家都误会我的意思了,”廓索维茨解释道:“俄国对中国并没有领土要求,我们希望的是蒙古人能独立组成一个自己的国家。”说道这里他再看了一眼伊集院彦吉,再解释道:“我要再次说明的是,这个新的国家并不包括内蒙古以及东蒙。”

    “中国人应该是承认各国的既得利益和保护各国在各地侨民的安全。以前签订的条约他们必须全部承认,借款也同样如此。”德国公使雷克司强调道:“如果不承认借款,那么德国将不会承认复兴会为交战团体,更不会承认由他们组建的新的政府。”

    看着德国人再一次强调着承认借款,马士理就大笑,他最喜欢看德国人掉到坑里:“公使先生,复兴会在去年就表示不会再承认那些和围剿战争有关的借款和条约,我想德国应该再一次组织远征,才能讨回那笔不该付出的钱,当然,如果德国军队还能调得过来的话。”

    “如果中国人不承认借款,那么德国将保留开战的权利!”雷克司被嘲笑之后大怒,握起的拳头重重的挥舞了一下。

    看着会谈越来越偏离主题,在一边的朱尔典很是无可奈何。而在使馆区外,正阳门宗人府内等待和各国公使会面的谢缵泰心平气和。对于马上就要占领全国的复兴会,洋人们不会那么轻易就承认它为交战团体的,因为只要一承认,那么吴淞口的军火船就可以进港,整个长江下游将被复兴会牢牢控制,等那时候大事已定,他们接下来要面对就是承认新政府了。中国政权更替,这些比猴还精的洋人不会乘此良机捞上一笔,那就不是洋人。

    “先生,我们应该答应他们吗?”雷以镇问道,占领北京之后,他的司令部就搬过来了。他问的是洋人会谈的那个前提条件。

    “不!不能一开始才答应。按照国际法,只有承认我们是交战团体,我们才有对控制区内所有外侨生命财产负责任的义务。洋人这是要给我们下马威,既不承认我们,又要我们担义务,这事情如果答应,以后再和他们谈判会更麻烦的。”北京涉及到洋人公使,所以现在谢缵泰是北京总负责人,他解释完洋人的图谋,心中还是忐忑,便追问着雷以镇:“以镇啊,现在除了日俄美三国,欧洲各国都不可能派兵到中国来的,而日俄美,美国和俄国我们正在谈判,只有日本竟成不想让步,所有一时间没有办法。你是从关外来的,如果日本派兵到沈阳,我们能拦得住吗?”

    “只要不是日俄大战那样规模的战争,那么我们完全有把握拦住日本。”雷以镇很是自信的说道:“东北的部队虽然抽调了不少入关,但是那边练了八年兵,不是关内能比较的。”

    “日俄大战的规模?”谢缵泰不放心的问道。

    “嗯,就是说日本派出三十万左右军队,我们才会处于劣势。重安先生,听说日本人在日俄战争的时候欠了不少钱,日本人现在这么穷,不可能再派出这么多军队吧?”雷以镇道。

    “不是不可能……”谢缵泰摇着头,雷以镇是军人,对于外交和政治并不了解,但他还是希望他以后考虑问题能全面些,“以镇啊,现在列国打战都是借债打战,有些借内债,有些借外债,没有那个国家是存钱打战。这借债打战,打输了是百姓还,打赢了是战败者还,所以开战不是自己有没有钱的问题,而是有没有人放债的问题。

    日本当初是靠借债打战的,俄国当初也是靠借债打战,真要日本再开战,只要有人支持他,会给它放贷,那它就敢铤而走险,因为只要赢了,这债就不是它的债,而是我们的债了。你说,日本人会认为打不过我们吗?那些放贷的人会认为他们打不过我们吗?”

    谢缵泰的说法只让雷以镇心中一寒,他下意识的点头道:“没有人会相信日本会打不过我们……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只要日本想开战,自然会有人借钱给他!!”

    “正是如此!所以说日本没钱就不会开战的人根本就在痴人说梦。日本在俄国人身上拿不到赔款,在中国这边也会拿不到赔款吗?”谢缵泰道:“日本开战根本不会看自己有没有钱,关键是看中国能承受多少债务。如果我们只能还十亿两,那么日本就能借到十亿两,如果能还得起二十亿两,那么他们就能借到二十亿两。仔细说起来,这只是债务转嫁而已,不过以日本人的性子,它只希望少借债,但不是不借债。现在对日本最不利的是美国人被我们拉到东北来了,还有就是这对他们来说是一场没有准备的战争,不过说他们没准备也不完全对,日本一向处心积虑的想再和俄国人开战,只是这几年日俄关系缓和,动员的速度要慢下来。”

    “重安先生,那东北不就危险了吗?”雷以镇沉思的时候,政委范安急问道,之前占领北京的欣喜被日本开战这一瓢冷水浇的精光。

    “这正是我们一定要抓住光绪的原因,一旦我们不是交战团体,只是国家的叛乱,那么在光绪或者现任政府的邀请下,日本就有名正言顺的出兵借口。不过现在沈阳已经被我们占领了,光绪还有王公大臣大都在我们手里,日本人已经难以找到说服国内国会的借口了;再就是我们的人正在和美国和俄国谈判,只要他们会支持我们,那么这场战即便是打,也不会大打。”谢缵泰说着话,脑子却一直想着在虞自勋和陈去病,他们要是谈好了,那东北那边就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