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杨锐鄙夷,“要不是这非要不可,我看可以解散了。”

    去年年底总参已经派温树德下去监视海军,这个昔日的外人、大清的叛徒如此扬眉吐气的出现在海军诸将面前,让原有的舰长们很是鄙夷,于是一个个都假装要为光绪尽忠,统统称病不见,只留下一地鸡毛让他收拾。舰长不在,舰上官员也是不配合,再加上总后对高级校官实行减薪,弄得温树德现在能做的只是照看舰只,把舰队日常训练并没有步入正规。

    “竟成不要说气话了,甲午之后舰队能重建,并有今日的规模也是不易的。大东沟之败那也不是北洋将士的错,若是当初的朝廷诸公不对把钱卡那么死,那海战未必会到那个结果。”兄长因为调查北洋之败而死,这么多年下来爆炸案的当事人都死了,徐华封对北洋的怨念已经变得极淡,以他那一辈人来看,国家是必定要有海军的,是以常常给北洋说好话,“海军也要自己造舰的,我看也是和潜艇一样,大规模分批次从两千吨巡洋舰造起吧,每批一艘到两艘,也分三批。一百五十万两一艘计,五艘就是七百五十万两。”

    “造是可以造,不过每艘的预算加五十万两,凑齐一千万两,造汽轮机船怎么样?我们可以边造边学,把汽轮机技术也掌握。”杨锐强调道。潜艇用柴油机、战舰用的蒸汽轮机,再加上飞机的汽油机,这“三机”都是实验室的研发重点。

    “加五十万一定是不够的。现在造舰五千吨以下普通动力的驱逐舰、轻巡洋舰,航速在十一二节的,自己造要三百每吨,像湖北那般给日本造,就要五百每吨;要是速度上到二十节,那价格就要涨到七百两每吨;速度再要超过三十节,那可就要两千两每吨了。你要在巡洋舰上装蒸汽轮机,那速度自然是在三十节以上,这么的话,两千吨的巡洋舰最少要三百万两。”

    徐华封对于战舰的造价极为熟悉,并且在杨锐的灌输下知道‘三机’的重要性,他说完又补充道:“蒸汽轮机的专利基本被英国人帕森斯垄断了,还有减速齿轮,他也有诸多专利。之前为了避开这些,江南造船厂买了美国柯蒂斯船用公司冲动式汽轮机的授权,但这个技术不是马上就能掌握的,还有锅炉的技术也很重要,刚刚出现的陡管锅炉已经有人将其用在军舰上了,但这种锅炉什么样子我们都还没有见过。

    就现在看,这‘三机’的难度,柴油机主要是在油泵研磨精度以及废气增压的材质上,汽油机则是发动机的散热上,蒸汽轮机最为复杂,不光是高温耐磨材料,还有锅炉技术问题、减速齿轮的问题,也是极复杂的,虽然你交代过冶金实验室去试制合金钢,但没有具体配方,那我们只能每一个配方每一个配方都去试试,没有十年八年,要想造出合格的耐热耐压合金,我看是不可能的,而且其中要花的钱,怕是不会比造舰少多少。”

    高中物理上有专门一章讲热机的,蒸汽轮机、燃气轮机,甚至连喷气式发动机都有介绍,但介绍的很是简单,只是画了几个图,有几张照片,另外就是说了下这些发动机用了什么合金。至于合金的平方,如何制造退火回火之类,那是一概没有的。对于蒸汽轮机,杨锐只知道叶片是什么合金,机轴是什么合金,这些虽然送道实验室去了,可几年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动静。

    “两千吨巡洋舰要三百万两,怎么这么贵?”杨锐道:“我记得萨镇冰他们在英国定造的两千六百吨的巡洋舰,只要二十万英镑,只是速度慢了些,只有二十节。”

    “那是他们贪便宜,不过现在北洋的这些舰也就只有十几节的航速,真要定造了三十节的船,那也快慢不搭配。”徐华封道:“他们在英国定造的巡洋舰,马力只有六千匹,而我们要造蒸汽轮机巡洋舰,马力将近五万匹,是他们的八倍,价钱贵就贵在这里。要再造小些,比如一千吨的话,价格估计又要提到一千八百两每吨了,而要是造大些,像战列舰那般,速度也不要三十节以上,只在二十四五节左右,价格能便宜到七八百每吨。”

    “哦……”真是倒抽凉气了,杨锐默想一个三十节以上的舰队造价,“十万吨舰队,以一千两每吨算,那就要十亿两了,一百万吨就是一百亿两!真是太贵,太贵了!”

    徐华封搞不懂杨锐再说什么,他估计杨锐是羡慕洋人有钱,当下只是笑笑,其实他不明白杨锐怎么那么看重潜艇,潜艇的造价其实也不低,一千六百两每吨,这种船幸好造不多。他这边想间,杨锐已经认清现实,抖擞精神回到了他那张无比长大的桌子后面,看着魏瀚等人说道:“诸位议完了吗?”又不待几人回答,再道:“既然柴油机油使用成本低,那内河船还是改一下吧,全部装柴油机,因此增加的造格由国家进行补贴。好了,这个就先这么定,你们再说说你们讨论的结果吧。”

    “总理大人,”魏瀚这边其实还没有商量完,但现在一些问题不得不说,“乙类标准船造是以主机一年,船体三年造的,这般是便宜,可真要是造出去,江南局的名声可就没了。”

    “这个不是我们偷工减料,而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五十两每吨,只有正常商船价格的三分之一,买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种船用不久。”杨锐道。“战时标准船,就是因为打战的时候才造的,要不是战时,怎么可能会造这种船。”

    “那船型也不能一模一样吧。”魏瀚对于工业化批量造船很不适应,或许在他看来造船是艺术感很强的事情,他再争取道:“既然不是官府买而是船东买,那不同的航线,总是会有不同的要求,船东想法也是极多,这么一成不改的怕人家挑剔啊。”

    “季潜兄,卖不卖得出去就先放一放吧。”徐华封插言道:“你就说说这几种船型合不合理吧,有没有要改的地方?这么标准化生产,船厂是不是能适应?这标准船虽说是三个月造好,但这可是最低要求了。”

    “徐大人,六千吨的标准船三个月无论如何是造不好的,光全船的铆钉就要费三个月的时间才能铆完,唯有两千吨这种有可能在三个月内造好,但要如此,工人不能少,船厂的吊机不能少,每个船台都左右两边都要吊车;船厂原先的蒸汽抽水机也得换掉,他抽光船坞里的水要九个小时,而电力抽水机只有四十分钟……”

    魏瀚确实是常在第一线的,对于怎么加快速度很是清楚,杨锐倒不想听细节,而是听他说铆钉都要费三个月功夫,顿时想到二战的自由轮似乎是使用焊接的,而现在焊接技术不过关,想快也是快不了。他等魏瀚唠叨完,便道:“五个月能造好六千吨船吗?”

    “五个月?”魏瀚无法确定,他摇头道:“下官未有造过,实在难以保证。不过开始总是慢的,待工人熟悉了,规矩也清楚了,总是会快些的。”

    “那你回去就和船厂的管理人员商议一下,船厂怎么调整,要更换些什么速度才能快一些吧。江南厂调整后的经验将直接用在另外两个船厂上,给你们一年时间吧,一年之后把具体的方案拿出来,而后南京和汉阳就按照这个方案建。”杨锐道:“船型你们也看看是不是要改,反正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造好、尽快下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船厂、船型、都要调整。”

    今天只是个碰头会,杨锐觉得要亲自吩咐才能尽心尽力把事情最好,他说船厂和船型,再道:“内河的运输船你们看了吧,这样设计成吗?”

    “成!”魏瀚道:“全部用柴油机也成,亚细亚火油已经在江南厂造了十多艘柴油机船了,就是上到千吨的船我们还没有装过柴油机。另外还有一种船也应该和内河船一样例外,就是川江轮。众所周知宜昌到重庆的扬子江上游,水流湍急,险滩极多,那边的轮船都要特制,不光吃水要浅,马力也要大,一般千吨不到的船,马力都要超过三千匹,我们柴油机单台有三千马力的吗?”

    “三千匹?”杨锐看向徐华封,柴油机的具体情况还是他最清楚的。

    “没有三千匹。”徐华封摇头道:“现在单机最大者只有一千八百匹,千吨的川江船还是用蒸汽机吧。五百吨的川江论可以用柴油机。”

    标准船、内河运输船、还有最后的川江轮,这些都简短的过了一遍,又寒暄一会后,魏瀚几个才被打发走后,徐华封等没人时道:“听见吗,他最后那些话可是再帮海军说话啊,竟成,真的要找洋人来做海军提督?”

    “程璧光和孙汶关系极好,要不然他可以做提督。”杨锐对魏瀚最后的殷切期望并不在乎,在他看来,造船厂、海军这些人都是一路的,会帮忙说话很正常,“萨镇冰那些人现在还在沪上,说是要给光绪守孝,不请也罢。重安那边去年把我们的意思和美国公使说了,当然他没有说是找海军提督,而只说找海军顾问,现在他们推荐了几个人选……”杨锐拿出几张简简历递给徐华封,“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在这些人当中选一个吧。”

    几张简历上都是美国海军上校,最开头的一张是一个叫罗伯特·昆兹的,下一张则是一个威廉·阿杰·莫非特的,另外还有两个人,不过那两个人给杨锐画了个叉,看来他是对这两个人满意了。

    徐华封道:“海军请了美国人来做顾问,那日本对我们的反感将更大了,英国人估计也会不喜欢。”

    “即便我请日本海军来做顾问,他们依旧对我们反感。”杨锐回答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对头,有些国家,天生就是仇家,以前我不信,现在我是信了。英国和日本是盟友,他们对于远东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只会站在日本那边,除非影响到了他切身的利益。这个时候,我们要的是站队,不能犹犹豫豫的谁都讨好。因为谁都讨好,那就是谁都得罪。”

    “竟成……”徐华封把美国人的简历放下后道:“那这样不出两年,我们和日本必定要打起来,我看14年我们要小心。”

    “啊!14年?”杨锐心中惊讶,他看着徐华封问道:“你为何知道……为何说是14年日本会开战?”

    “我怎么会不知道,”徐华封很肯定,“这四十年以来,日本都是逢‘四’必战的。1874年他们打了台湾,1884年又在朝鲜作乱,要不是袁项城当机立断,打退日军,怕朝鲜早就丢了,1894年这不要说了,最近的1904年,他们更是和俄国大战一场。这四次开战都和我们有关,即便04年是和俄国打,但也是在东北。后年又逢‘四’,加上去年他们什么都没有拿到,再次找借口和我们开战,对于日本来说实属正常。”

    “1874、1884、1894、1904、1914……”不说杨锐还不知道日本人有这样的规律,从后世来看,二十年代初日本干涉苏联,算是1924,三十年代因为金融危机提前,九一八算是1934的前奏,而七七事变算是后续,从此日本人便一发便不可收拾了,他想过此节,笑道:“这其实是日本人锻炼军队的节奏,就好像几百年前匈奴人打草谷一般,那些放牧的每到冬天就要入关抢一抢。华封先生你就放心吧,这一次狗日的要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第078章 无罪

    “革命的胜利根本就是美国的胜利!”这是在中国的德文报,东亚劳埃德报的头条新闻标题。漫长的冬天刚刚过去,北京的天气依然寒冷,但素来喜欢批评的德国人依然耐不住寂寞,忍不住对中国的一些新情况评头论足。

    或许是深受刺激,批评的文章写的很长,基本的意思也很明显,即美国已经对中国采取了具有深远影响的经济渗透政策,其在华的一切事业(教育、金融和工业)都受这个复杂而协统的计划所支配,这才使得美国在华事业获得如此的增长。

    文章显然是一个熟知临时政府外交情况的人士所写,他用的标题虽然夸张,但所提出的证据却很是严谨:中美之间除了去年四千万美元军火订购合同外,还是有已经被扩大的伯利恒合同案、美孚石油的借款及探矿权案、淮河流域治理工程、以及中国海军聘请美国海军军官担任副司令和传言中的陇海铁路修筑案。

    从数字上看,这些交涉的案涉及到的金额和利益极为惊人,伯利恒合同案涉及金额高达一亿两白银,其中包括帮助中国兴建大型造船厂、大型的钢铁厂,以及数个相配套的机械厂;而美孚借款案,则是这笔合同资金的来源,将由美孚公司出面在纽约发行超过一亿美元的中国债券,而报酬就是某些省份的石油探矿权和专卖权;另外预算为八千万两的淮河治理工程,也将聘请美国的水利专家和公司组织实施;最荒唐的是中国海军居然没有任命正司令,也就是说舰队里最高的长官是副司令——中国海军已经完全沦为美国的另一支远东舰队,这是任何国家都没有过先例的……

    德国人的报纸并不只有德国人关注。报纸刊出的后几天,各国公使就拜访了美国代理公使卫理,不过卫理对此消息不承认也不否认,完全是一副外交说辞。

    什么都没说就相当于什么都说了。朱尔典回到公使馆之后就把一些人叫了过来开会,他拿着德国人的报纸问道:“你们谁有更具体的消息?”

    上司发问,虽然谣言大家都听到过,却没有证据,但还是有秘书说道:“爵士,去年中日冲突,美国人对他们的帮助很大,据说复兴军的炮弹大部分是美国人提供的。这些交涉案,很有可能是中国的回报,就像张家口到乌兰乌德的铁路借款一样,俄国人也在去年的中日冲突中帮助过中国。”

    秘书不提俄国还好,他一提朱尔典心中就一阵燥热。十几年前俄国的前财政大臣维特和李鸿章谈东清铁路的时候,就有把铁路从乌兰乌德往南穿过蒙古修到北京的企图,另外几年前中国修筑张家口铁路的时候,俄国也想由他借款修筑,这些计划无一都被英国人破坏了。

    以前的轻而易举的破坏的东西,因为中国政府的强硬和不合作,今天很容易就实现了,另外因为俄国人本身内外交困,修筑这一千英里铁路所需的八千万两借款实际将由法国人支付,欧洲局势日益紧张下,俄法联手之下英国对此无从反对。

    俄法拿到了利益,自然就把几个月前由日本提议的约定忘的精光,按照约定,各国不得单独承认大中华国,可现在俄法美三国都得到了好处,这个约定怎么看都是一个笑话。剩下也就只有英日还有德国没有拿到好处,这样的情况只朱尔典他心悸,他预料自己在中国的时间不会长了。

    朱尔典更是不悦,可另一个秘书却火上浇油:“爵士,德国人会把这些消息透露出来,大概是应该他们获得的利益没有美国多。有消息称,中国将大规模整顿军工业,各地的制造局将重新布局,所购买的机器和技术都来自于德国。虽然不知道确切的交易金额,但猜测合同的总价将超过三千万两。”

    “各国银行的存款还在吗?”朱尔典问道:“杨竟成政府现在办工业、修铁路,还要整顿军工,他的财政能支持吗?”

    “各国银行在大理寺宣判以前,是不可能让中国政府取款的,海关关税也没有做移交。”麻穆勒道:“但是杨竟成已经把各个县的秩序恢复了,很多以前的基层官员也被留用。去年全年不包括关税,他们完成了两亿两的税收,我想在彻底更换官员、清查田亩之后,中央政府的税收将会得到很大的提高。他做到了以前光绪皇帝想做但却没有做到的事情!”

    挥手让秘书们都下去,朱尔典再道:“现在看来,中国革命唯一受损失的就是我们和日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