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锐决心已定,朱履和只好起身敬礼告辞,当天下午中华政府不接受洋人医生进入战区、永沼秀文之死、以及未经警告就击沉别国商船这三种举动,被租界的英文报纸斥之为:比前清政府更野蛮!租界的报纸完全是英国在控制,但是已经收回邮政权的中华政府对其根本不投递,英国人虽然抗议,但也无奈,毕竟这种不予投递只针对中国人而不是外国人。国内舆论英国无法影响,但杨锐却担心英国这个万年搅屎棍影响中国在国外的声誉,打发朱履和之后,他又马上召见了礼部的王小霖。

    “现在国际上的说法如何?”杨锐问道:“还是说我们野蛮,日本文明吗?”

    “英国舆论是这样报道的,所以我们之前卖在欧洲英国的债券现在市面上价格极低,特别是开战没几天日本人就过了鸭绿江,很多英国报纸已经再猜测我们战败要赔多少钱。”王小霖道,他这个年轻人也开始留胡子了。

    “嗯。”杨锐一副本来就会这样的表情,“其他地方呢?欧洲大陆,美国、南洋现在情况如何?华侨们都怎么说的?”

    “欧洲法国舆论大部分站在英国那边,他们认为既然中国无法给满洲的居民带来幸福,那把满洲交给日本管理是最好选择。”王小霖道。“德国的舆论和法国相反,一致谴责日本侵略一个完整国家,其他各国则看立场,比利时是完全站在英国那边的,其他国家有些谴责日本,有些无动于衷。美国的情况要比想象的好,这几年美日矛盾较深,国内从上层到中下层,都一谴责日本进攻东北……对了,总理,有一些美国人还前往我国公使馆,希望以志愿者的身份帮助我们抵抗侵略。”

    “呵呵……”听闻于此杨锐忽然笑了,美国人爱装老大、喜欢帮助弱者以灌输自己价值观的作态现在就有了,他道:“如果合适,是可以接受一批的,但是人数不能太多。这事就交给外务部、情报局、参谋部去谈论吧。”他这句是对秘书说的,这个提议将迅速被送到情报局、外务部、参谋部,如果可行,这些美国志愿者将接收过来。

    “华侨那边我们战前已经做了一些铺垫宣传,所以他们对日本占领安东和辑安并无太大反应,现在南洋、美洲的华侨报纸都开了战争专栏,专门介绍中日两军情况、战事发展等新闻,国内也开了这样的专栏,一些民间兵家也频频在上面发文,大家都很踊跃。华侨中战争债券卖的很好,还有些华侨要组织抗日义勇队前往东北,国内学生也有不少到各地民政局报名参军的。”王小霖道。让民众参与到战争来是杨锐的吩咐,现在礼部宣传司就是按照这个方针办的,一场对外战争、一场胜利的对外战争,足以唤起民众的爱国热情。

    “不批评就好!”战争债券、抗日义勇队以及国内大中学生报名参军的事情杨锐是清楚的,他只是担心华侨会不满政府前期的战略撤退,现在听闻大家没批评,那就放心了。

    “先生,只要日本不占领辽阳、不围歼我军大部,并且能在撤退过程中我们能不断打击日军,华侨们是不会批评政府的。”王小霖道。

    他感觉先生好像有些想岔了,真正爱国的华侨,不会因为复兴军一点小失利就大骂政府的,在小失利的时候,他们反而会为军队找各种借口理由,并期待战争最终胜利;唯有那些原本就不爱国的人,才会抓住一点毛病死咬不放,即便中国胜利也不过是让他们住口而已。复兴会得天下之正,堪比前明,减租虽然得罪人,但毕竟还是留了一线,没有得罪死,并且如果那些地主转向实业,工部对他们的扶持对多于一般人;真正对政府恨之入骨的是那些在满清时有各种黑收益,却因为革命失去收益并被政府没收非法所得的官僚。这些人虽然恨,但是做事情还是儒家那套,敢腹议不敢革命,凡事又爱表现出君子之风,对表面的操守极为看重,所以行为还是较为安分的。

    “不占辽阳?”杨锐没想到自己思维有误区,他是后世看水贴看过了。

    “是!辽阳的重要因为上次日俄战争世人皆知,一旦占领辽阳,那沈阳就岌岌可危了,所以我们判断民众的底线是辽阳不可被日本占领,还有就是锦州山海关一线,这里要是被日军占领,那也会让民众大哗的。”王小霖道。

    杨锐老早以前还想着京城保卫战的,之后又是沈阳保卫战,但看现在的形势,海城都不能让日军占领,一旦如此,那日本第1、2、3三个军就练成一线了。“这点不需多虑,参谋部不会让日本打到辽阳的,你这边就放心吧。还有击毙日将永沼秀文的事情,礼部准备怎么宣传?定了调子没有?”

    王小霖此来对此事早有准备,闻言答道:“宣传司除了想着重宣传击毙永沼秀文的曹国士之外,还准备在中华时报上做一个专门的狙击手宣传报道,就想从……从陈广寿夫人白茹中校开始,宣传狙击手部队在历次战争中的战绩……”

    “不要了!”杨锐忽然打断道。“我是说国内的战绩不应多宣传,自己人杀自己人,讲多了是要挑起仇恨的,不符合和谐原则;还有这个曹国士不要宣传太过,复兴军每个连都有狙击手小组,全军有一万多个小组,宣传个人重要,但集体不能忘记。报纸上开一个专栏吧,每一天都列一个狙杀数字,再把狙杀成绩靠前的那些人,介绍给大家认识。

    还有狙杀的那些日本人,也最好也要有资料,他们在甲午的时候干了些什么,日俄的时候又干了些什么,对中国心存好感的,那就是因为受了日本侵略毒害,死得可惜可怜;对中国没有好感的,那死了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我只是举例例子啊,你觉得好就用,不好就不用。”

    杨锐深怕底下那些人为讨好自己谨言慎行,刻刻板板,交代一些新东西的总会在最后带上这么一句,王小霖早就习惯了,他笑道:“先生的主意没有不好的,我这就办。”

    中华时报在第二日又改版了,新报纸版面扩大一倍,不过这并不是让人奇怪的,真正奇怪是头版左上一个方框内有一排十八个打叉的日军头颅,下面一行小字是:我军今日击毙日本侵略军十八人,详见乙三版;在下面又是两行:日将永沼秀文生平,详见乙四版;千军之中,灭敌酋于须臾——访狙击手曹国士中士,详见丙一版……

    此日报纸一出,洛阳纸贵,专栏将一个个战士的平日的作战和生活展现在世人面前,只让民众觉得这些士兵可亲可爱。

    曹国士这次真的是出名了,他此时正在岫岩县城,第7军军长李叔同亲自给他授勋,而后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家伙!一枪就干掉了一个少将,下次再干掉一个中将。”

    一个中士被军长如此期许,曹国士顿时人都不知道往哪放,幸好军人规制让他极力保持立正姿势,唯有脸上不断傻笑:“报告长官,那是俺……是俺运气好。”邓古儒和他后撤时,没走几里又遇到了不少同伴,僧多粥少,他不过是赶了个巧而已。

    听闻面前憨厚的中士如此说,李叔同笑道:“总理说过,人品不会守恒的,倒霉的人常常倒霉,运气好的一辈子运气好。好好干,四万万百姓都在看着你!”

    第047章 初一

    狙击战和潜艇战将日军刺激的暴跳如雷,情报和后勤缺少使得日军原定快速往北突击的计划无法顺利实施,虽然第1军前锋已占领凤凰城,但十二门破除工事的280要塞炮却只能在鸭绿江大桥被破坏的情况下通过结冰的江面勉强运至安东。可也就只能到安东了,要想按照之前拟定的进攻计划顺着安奉铁路运至摩天岭下,那还要等从朝鲜征召的劳工将新的军用铁路铺好——根据满铁工程师的估算,重新修一条军用铁路将比修复路基受损的安奉线快一倍。

    不过此时问题又出现了,因为预料到日本新修的军用铁路将选择安奉铁路扩轨之前的老路,所以在这条路线上被复兴军埋设了无数地理,于是军用铁路开工没几天就因为地雷而停工,就在日本人想办法排雷的时候,强征来的三万多名朝鲜劳工却发生暴动,虽然暴动最终被镇压,但铁路要在年前开工却是无望了。

    安东停顿,辑安方向的满洲第4军也未能如计划那般迅速推进至直线距离仅七十公里的通化,其已完全陷入辽东绵延不断的山岭中。精心准备的冬季攻势一开始就受阻,参谋本部总参谋长长谷川好道大将备受诸人指责,但其实这计划并不是他负责制定的,计划真正的起草者是山县有朋的心腹、参谋本部次长田中义一少将,而田中义一之所以会做出这样错误的计划,真正的原因还是参谋本部对支情报工作出现严重失误,同时大本营被复兴军两年前在奉天所表现的战力迷惑,不能评估中华政府以及复兴军的真正实力。

    不过从不认错是日本陆军乃至日本人的优良传统,在内阁指责陆军的时候,总参谋长长谷川好道大将立马将矛头指向海军,认为是海军不能有效保护运输航线,使得陆军的人员和物资只能通过陆路运往满洲,这才造成了兵员、物资补给不足,给了支那军喘息之机。陆军把水彻底搅浑,以干扰国内视听的做法让海军难以接受,海军军令部伊集院五郎大将立马反击,指责辑安方向的第4军物资充裕,但其依然进攻不利……

    大正三年的最初一个月,对支战争就在日本陆海两军的扯皮中度过,而侵入东北的日本满洲军只在安东凤凰城一线扎营,大山岩等人再不断想办法探查复兴军虚实,以求最终确定进攻计划。可日本海军在元旦的前几天,经各种尝试、损失数艘驱逐舰之后,军令部终于坦诚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海军无法在支那潜艇的威胁下有效保障海上运输线的安全,他们提出以支那潜艇的航程,要想保卫渤海海运,真正有效的办法是要占领支那葫芦岛海军基地。

    海军一句“目前的技术条件下”顿时让陆军傻眼,即便陆军元老山县有朋亲自登门和海军大臣斋藤实相商,但这依然不能改变这个时代水面舰艇无法有效攻击潜艇的事实,于是,日本满洲的车轮开始由北转西,挡在其前路的岫岩黄花甸一线形势骤然紧张。

    日军在扯皮观望的时候,关内的复兴军源源不断的开进东北,在神武二年春节前,包括原有的第1、第6、第7三个军,另外第4、第8、第9、第10、第11共五个军也在风雪里陆续到达辽宁。按照总参之前的布置,原驻守东北的第1军负责辑安怀仁方向、第6军负责安东方向、第7军负责盖州营口方向,但随着日军突破鸭绿江防线,各军的布防再次调整,第1军张国昌部负责辑安怀仁一线,第6军李烈祖部、第10军潘承锷部(驻地济南)、第11段祺瑞部(驻地保定)三个军负责摩天岭宽甸一线,第4军项骧部(驻地太原)、第7军李叔同部负责岫岩营口一线,路程最远也是最晚到的第8军何肇显部(驻地武昌)、第9军单毓年部(驻地徐州)作为总预备队,一驻锦州、一驻沈阳,以策应支援各方。

    全国十四个军,除北京第2军(雷以镇)、南京第3军(林文潜)、金华第5军(方彦忱)、成都第12军(谢澄)、肇庆第13军(黄大均)、兰州第14军(彭清鹏),已经全部调集东北。这些没有抽调的军当中,还能从第3、第5两个军中抽调出一个军、从第12、第13、第14三个军中各抽调出一个师北上,但京畿、保定、山东在原有驻军出关之后也至少需要一个军驻防,所以真正还能增援东北也就只有一个军。

    九个军,因为第1军只有两个师(战车试验师因保密未列出),所以共有二十六个师,按照复兴军山地师一万八千五百余人、野战师一万两千六百余人的编制,这共计有三十三万七千余人,兵力已超过日俄战争时俄军的总人数,但是因为各军分驻各地,特别是从肇庆、兰州、成都抽调部队极为不便,这三十三万人要全部到齐,怕是要等到年后二月底,而在正月二十之前,其他八个军三十万人是可以赶到辽宁的。

    春节的前两三天,沈阳司令部例行召开作战情报会议,照例本次会议由各军参谋长、副总参谋长参即可加,但因为太上王朱访绪、总理杨锐、参谋长雷奥、国会议长杨度,以及诸多议员代表亲来,八个军的军长也就在这一天的上午齐聚沈阳了。

    朱访绪是岷王之父,照例称呼为太上皇,但因为朱宽肅在杨锐的要求下没登基,所以他便成了太上王。此人还是有才学的,光绪二十年中举人,后任河南补用道,但儿子被革命党“拐”走之后就辞官回家了。大举义时复兴会占领京城及全国大部,本欲收拾家当赶往租界避难的朱家顿时龙袍加身、鲤鱼化龙,只让人狂喜欲癫。好在家主朱昌琳是见过世面的,家族如此巨变,也还是堪堪稳住了,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和复兴会谈判后,朱家终于是入了京,光复了祖宗基业。

    中日开战之前,杨锐是知会过王室的,他本以为朱家会反对,可不想从朱昌琳到朱宽肅,没有一个不想战的,这着实让他奇怪。其实湖南本就民气极旺,华兴会出于湖南绝非偶然,而对抵御外辱、保家卫国,湖南就更不在话下。中华欲对日宣战,王室只担心打不赢,而当杨锐亲口承诺此战必赢不输后,皇子皇孙们便再无谨慎之意。

    辽东接战半月有余,虽一开始不明复兴军为何没将日军拦在鸭绿江东侧,但中华时报的国战专栏和狙击专栏也让朱访绪等清楚:为了不使英国借故参战,复兴军在辽东只能守不能攻,而冬天鸭绿江江面结冰的情况下要防守江面是极为困难的,安东、辑安丢失并非战之过,而凤凰城被占则是因为此地易攻难守。

    辽东真正关键的是赛马集摩天岭一线、再就是岫岩营口一线、以及锦州山海关一线,而因为葫芦岛部署有潜艇部队,日军不能肆意登陆的情况下,现在辽东最要紧的还是东北面的摩天岭和南面的岫岩盖州。来沈阳的路上,朱访绪虽没有直问杨锐之后的战会怎么打,但见杨锐说起战事信心满满,也就完全放下心了。

    宛如后世公司发福利一般,中华政府每到年关的时候,都会以皇家御赐名义发些福利纪念品,这些东西造价低廉,但因是皇家之物、做工精致、质量出众,是以很受官员和将士的喜爱。这一次朱访绪、杨度以及国会代表是来沈阳劳军的,将官不说,就是士兵除犒劳外也能有一些印有皇家标志的小玩意,一时间士兵们感恩戴德、千岁万岁之声不断。

    愚忠的文盲信皇上、明理的军官信复兴会,不过军中还是有另类的,那就是11军。神武前一年复兴会和袁世凯谈和之后,北洋剩余部队按照复兴军的编制将整编为四个师,第2、第3、第4、第27这四个镇番号依次改为第32、33、34、27师。袁世凯在时段祺瑞便被任命为第11军军长,袁世凯被刺后段祺瑞位置未动,依旧是第11军的军长。此次对日宣战,不等总参下令,段祺瑞请战的电报就是一封接一封,加上11军距离东北最近,其便是第一个调到东北的。北洋老镇战法虽然老旧,但训练却扎实,在总参整编改训两年后,部队技战水平有很大提高,这半月来在赛马集和日本第3军时有交火,倒还是有一些零星战果。

    情报会议之前,在接见各军军长的时候,看到第11军军长段祺瑞,杨锐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笑着道:“芝权啊,老北洋究竟是袁公耗费无数心力创立的,这段时间你们的表现是大家是有目共睹啊。接下来的战事将会更加剧烈,你们务必要打出老北洋的精气神来,绝不能让日寇进占防区分毫!”

    全国十四个军战力排名,第11军就和他的番号一样,在总参心中排名第十一位,究其原因,还是部队连长以上的军官都是北洋老人,即便经过改训,其连团战术依然显得老旧。按照最弱部队顶在最前面的原则,他们被安排在宽甸赛马集一线,其防守打的好,但反击却不是那么犀利了,故而杨锐只能要求11军不能让日寇进占防区分毫!

    总理亲口叮嘱,段祺瑞和11军参谋长徐树铮立即敬礼,齐声道:“职下誓不辱命!”

    叮嘱完段祺瑞,杨锐有看向徐树铮,大脸盘、白脸皮、短寸头,活脱脱一个奶油小生,此人后世趁沙俄陷于一战收回蒙古,着实令国人振奋,不过这个时空蒙古未失,加上历史改变,那也就没他什么事情了。杨锐想着这些的时候,目光只在徐树铮脸上转悠,弄得徐树铮背后冒汗。此次第11军积极请战,完全是他推动之故,他之所以如此,就是担心复兴会将老北洋化整为零,小股小股的抽调至东北,到时候老北洋即便血流干,功勋也是复兴会的,所以早些请战全军调入东北才是上策。

    杨锐盯了徐树铮片刻,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道:“又铮确实是年轻啊,很好!很好!”之后便到会议室前台去了。

    总理既走,趁着还没开会的间隙,段祺瑞问道:“你以前见过总理大人?”

    “没见过。”徐树铮摇头,他此时已松懈下来,只觉得背上一片冰冷,手脚冰冷,他道:“总理府下面东厂西厂,能人甚多,怕是早就知道我这号人吧。”

    听出部下的担忧,段祺瑞安慰道:“总理待人素来公正,不讲情面,以才授职,对北洋也未曾打压,军械粮饷都和复兴军并无二致,并全都补充齐全,袁公遇难之后也未改初衷。此般人物,真不知道你又什么好担心的。”

    段祺瑞虽然武人,但还是有节操的,心眼也实,素来不太相信徐树铮天天念叨的总参阴谋论,很多时候还劝着他不可擅自腹议。而此时见段祺瑞还是这帮言语,让徐树铮叹气,正想说什么反驳的时候,台上东北战区参谋长黄福锦已开始讲话了,他便只好压下话头,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