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满营现在变成了整个中亚乱局的策源中心,在衙署的上空,众多粗壮的无线电天线刺猬一般的耸立着,身着复兴军军装的士兵则在城池内外戒严守备,似乎很担心俄军什么时候就会攻过来一般。其实,只要稍微知道中亚外局势的人都知道俄国在中亚的统治已经彻底完了。

    农历上个月十五,出其不意杀进塔什干的希瓦、布哈拉汗国联军俘虏了突厥斯坦总督库罗帕金特,以及他的副手叶罗菲耶夫、参谋长西维尔斯,整个突厥斯坦的军队完全陷入混乱,而草原总督区督抚所在地鄂木斯克,因为通讯故障,无法直接和塔什干联络,总督苏霍姆林诺夫将军只听到一些可怕的、难以置信却又相互矛盾的消息,虽然,他已经向彼得堡去电,要求抽调军队前往突厥斯坦平叛,但临时政府却未对他的要求做出积极反应。

    在德国人手下几经损失后,俄国从全国征召的新兵营全部设在欧洲,如果要抽调兵力前往中亚平叛,那所需要的时间不是一两个月;即便是从高加索战线抽调部队,那也是不现实的,得知中亚变故的奥斯曼帝国,为了响应中亚穆斯林叛乱,正在扩大下一轮攻势,虽然奥斯曼陆军战力最弱,但此时的俄国同样虚弱,这还不说要顾虑从英国驻阿富汗领事和驻中国西域喀什领事转交的消息——希瓦和布哈拉叛军缴获俄军武器后,军队瞬间扩充到了六万多人。

    在英国人的观察下,这些军队和数十年前的土库曼骑兵一样,战斗力不可小觑,虽然他们不会使用大炮,也没有什么大炮,但要对付这几万名骑兵没有十万以上的军队根本就镇压不了;而且,眼尖的英国人发现,这些骑兵军虽然衣着、军械斑杂,但看举止很多都是饱经训练的战士,要不是这些都是穆斯林打扮,同时长的不像汉人,他们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中国复兴的军骑兵部队。不过,中亚地区本就人种杂乱,谁都难以说清这是不是复兴军。

    中亚乱就乱吧,反正整个俄国都全部乱了套,虽然临时政府声称自己接管了政权,但在彼得堡、在欧洲前线、在整个帝国的每一处所在,不说蠢蠢欲动的布尔什维克,就是其他拥护临时政府的人也都希望能在这一轮变故中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中亚问题虽然刻不容缓,但相对于欧洲战局的胜负、临时政府权力稳固,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

    在军营一般的塔城署衙,英国驻喀什领事艾泽敦正在和西域总督杨增新喝茶畅谈。中亚下面就粘着阿富汗,阿富汗再过去就是印度。当年英国为了阻止俄国势力南下,曾在阿富汗和俄军激烈开战,并最终使俄国势力止步于阿富汗;今日,中亚的混乱明显和中国、和西域总督杨增新有关,如果中国想吞并突厥斯坦地区,那英国就必须评估一下他的真正用意。

    完全明白英国人想法的杨增新抚须只笑,他道:“艾大人此来是多虑了,本督受陛下重托,驻守西域,其职责唯保境安民四字,今日俄军已被赶出西域,那我军便止步于国境,并不想越雷池半步,待中亚诸国平定,两国重归于好,那即日便可撤军。”

    多年相处,早就知道无法从眼前这个保守刁滑官僚嘴里问出什么事情来的艾泽敦也是一笑,道:“总督阁下,我此来只是想知道阁下对突厥斯坦乱局的态度,如果中俄两国重归于好,要平定突厥斯坦乱局,还需要中国的帮助。”

    “还是各家管各家的事情吧。”杨增新眼皮都不抬半点,“俄国是大国,军力极盛,平定中亚乱局毫无难事,我国国家新立,兵微将寡,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那如果中英两国共分突厥斯坦呢?”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艾泽敦不得不抛出了鱼钩,希望鱼儿能如他所想咬线。

    “哈哈……”杨增新大笑起来,道:“艾大人真会开玩笑,这中亚我国只求收回以前被迫割的地便好,说实话,即便总理大人催促本督收回昔日失地,本督也觉趁人之危,并非良策,再说俄国乃世界大国,西域也不比黑龙江,两国真要开战,那定会死伤百万,大损国力,这是我国万万无法承受的。本督连昔日失地都不敢要,何来平分中亚之说。”

    “总督阁下,欧战战争结束后,胜利的俄国一定会将重兵转移至中亚以及远东,以求收回被贵国所占领的远东地区和西伯利亚大铁路。黑龙江也许他们打不赢,但西域这边……”艾泽敦笑道:“贵国的西域铁路虽然很快就要竣工了,可总督阁下也知道,这条铁路根本不能抵消俄国的优势,虽然这是一条重轨铁路。”

    艾泽敦将“重轨”这两个单词说的极重,示意自己知道的东西不少。而杨增新却对此不值一哂,不说沿途的教堂、外国商人是看着铁路怎么修的,就说西域铁路购于美国鲍尔温工厂的那几百台大马力马莱复式蒸汽机车,这铁路的载重量都是无法隐瞒的。

    依旧不想接英国人话茬子的杨增新只是浅笑,道:“俄国会怎么打算本督不管,本督既然坐镇西域,那自然要保得本地安宁。俄军两年前攻入伊犁时,若不是贵国和法国不准我军动兵,他们早就被我军驱赶出境了,我们既然能赶一次,那就能赶两次。”

    “总督阁下,我国希望能和阁下在西域地区结成盟友,俄国如果出兵占领西域,我国将支持阁下抵抗他们。”失去耐心艾泽敦不得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以待杨增新的反应。

    “哈哈,艾大人……”见英国人说实话,杨增新这才直接回应这个话题,反问道:“俄国进攻西域,贵国支援我们,那是不是说,俄国若进攻突厥斯坦、或者直接打阿富汗,我国就得支援贵国?”

    “既然是盟友,那这自然是盟友的义务。”艾泽敦委婉说道,他担心杨增新顾虑,强调道:“总督阁下,其实贵国抢占了俄属远东地区,又切断了西伯利亚大铁路,俄国是不会就此罢休的。欧洲战争结束后,俄国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先平定整个突厥斯坦的叛乱,第二个要做的就是进攻西域,如果贵国对俄国在突厥斯坦的行动不加以干涉,那么接下来的事情……”

    绕来绕去还是中亚,杨增新只微微一顿,最后却道:“艾大人,远东那边如何本督不管,既然总理大人授予我全权,那么本督要管辖的只是西域这一省之地。中亚本是俄国领土,他要平叛、要镇压,那都是他们的份内事,这事情本督是不会干涉的。至于贵国支援我国抗拒俄军的心意,本督先在这里谢过了。”

    杨增新最终还是把英国人的建议挡了回去,当他端茶送客,艾泽敦很是遗憾的告辞,而在内室听闻两人谈话的徐敬熙待英国人走了,赶紧出来问道:“大人,这英国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难道也想控制希瓦和布哈拉这两个汗国?”

    “我看确有此意。”杨增新道:“结盟只是其名,他们真正想的,还是借此先诓骗我们,然后再诓骗那两个汗国罢了。”

    “大人是说他们想借中英结盟的名义,让希瓦和布哈拉投靠英国?”徐敬熙问道。

    “正是此意。”杨增新点头道:“中亚我们占了先手,英国是老牌帝国,对这里的棉花早就垂涎三尺了,只是他们名声太臭,不拉这我们,大概大家都不信他们吧。你得发电告诉朱耐德还有布哈拉那边的人,别给英国人给诈了,我们和他们可没有半点合作。”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意思,徐敬熙笑着把事情安排了下去,之后他拿出从奥轮堡发来的电报道:“大人,奥伦堡那边来电报了,他和阿拉什那些人接上头了,但对方好像并对我们无兴趣,我们是不是该找其他人试试?”

    “不必了。”杨增新道,他想解释原因又觉得话语太长,只想了好一会才道:“这西域啊,我是光绪三十四年来的,左公平回后,此地民生凋敝,几十年修养,慢慢也回复了些元气。只是中亚过来的缠回众多,一旦没有控制好,又要叠生大乱。

    这治回啊,还是得虚其体、困其身、削其志、怠其性,只要能做到四点,那这西域必稳。只是,现在大家都倡新学、行新政,这新学新政内地可行,这西域却千万不可行。新学之中,不单有个人自由之说,更有民族独立之说,此两说贻害甚大;而新政,只会使官僚、伯克们一心为钱而毫不怜惜人命。西出阳关无好人啊!新学新政真要是在西域办起来,那……”

    西出阳关无好人是杨增新的口头禅,作为现实主义者的他虽然勉强相信那些调自西域的新朝官员比前朝官员好千百倍,但他还是放心不下,每日依旧是六点开始处理全省公务——就像时人说的,谁家丢了一只羊总督大人都知道,他极为担心西出阳关的官吏、商贩、游民会激起客土矛盾。其实站在那些出关者的角度想想也是,跑那么远来西域,不就是为了来捞几把的吗,既然来了,那不捞白不捞,反正前脚出事,后脚走人,谁管得了啊。

    徐敬熙想着杨增新的逻辑时,他却把事情接着往下讲,“哈萨克要并入我国,最担忧的不是新俄国,也不是本地贵族。

    便如总理判断的,俄国欧洲战后必定虚弱,现在又开始革命,不说新俄国能不能集结全国武力,即便他能集结全国武力,那些新上台的革命党也是不敢。旧俄国大败于德国,全国于是发生革命,若是新俄国大败于我们,那是不是俄国要再次发生革命呢?中亚本非俄地,我国要灭亡新俄国,那他们全然不惧,毕竟外敌入侵是最激起民心士气的;若是我们只止步于哈萨克草原,那新俄国就要担心大败之后如何收尾了,所以说,新俄国不足为惧;

    而本地贵族,那就更不在话下,有钱有权、高居人上,只要自己过吃好喝好,哪管蚁民死活啊。拿下哈萨克后,这些人都是可以收买的,无非是价钱问题而已。

    唯有那些上过西学,信奉个人自由、民族独立的新学学生是最难对付的。这些人,若不能斩尽杀绝,就会像瘟疫一般穿遍整个哈萨克草原。真要是变成那样,我国于此的根基就不稳了,所以,这些人必定是要找到的,而且一个也不能放走。”

    不穿官袍的时候,杨增新只是一个清瘦先生,可现在说‘一个也不能放走’的时候,杀气却弥漫在整个署衙花厅,徐敬熙稍待一会才道:“大人的意思是,要先把那些西学书生都……”

    “嗯,正是如此!”杨增新点头,“人说灭其国,先灭其史,我说不对,要灭其国,还是应先灭其魂。等哈萨克人不知道何为哈萨克的时候、不知道哈萨克和蒙古人、和汉回有何不同的时候,那么他们便灭亡了!”

    注1:《在历史的长河中》-(哈)努·纳扎尔巴耶夫著,129。

    注2:《中亚文明史》,204。

    第022章 争雄

    杨增新进士出身,虽是儒士,但却极为赞同道家,其治理西域之道,也完全遵循老子小国寡民之说,但道只是道,真要斩草除根,那手腕一样狠辣。哈萨克的问题他考虑良久,深知要吞并此地,首先是要将此地的民族精英一网打尽。所以不顾七河是哈萨克最乱之地、也不管去年在图尔盖省举事、现在仍在坚持抗俄的哈萨克英雄阿曼格尔达·伊曼诺夫,而是让情报局直接西去奥伦堡,接洽阿拉什党。

    这边刚说完哈萨克的事情,外面又有人来报说是布哈拉汗穆罕默德·阿利姆派人求见。杨增新和徐敬熙闻言只是一笑,这个阿利姆汗虽是世袭,但手段和为人都不可小觑,之前情报局邀请他派人去北京细谈,他深怕事情不成会被俄国严惩,所以怎么都不答应,只答应到时候会派兵支援协同。就这么晚了一步,便处处让希瓦的朱耐德占了先,现在局势如此明朗,他为了能拿回被俄国吞并的祖宗之地,不时派人来求,这一次又是来了。

    杨增新不慌不忙,对通报的人道:“这个先不忙,让他等着吧。”说完又接着刚才的话题道:“这中亚啊,其实和西域类似,以锡尔河为界,北面俱是草原,全是牧人,南面的则是田亩,全是农人。哈萨克有阿拉什党,这突厥斯坦则有青年党,也都是学了新学,看了新书,更是受青年土耳其党影响,拉帮结派的组了青年希瓦党、青年布哈拉党。这些党也不好应付,好在突厥斯坦大部地方并不要并入我国,就让这两个汗国去头疼吧。”

    杨增新说着青年党人头疼,徐敬熙则是好笑,其实复兴会也算是青年中国党,不过他不好说出来,两人又相商了小半个时辰,那个布哈拉汗国的使者才被请了进来。

    来者是布哈拉汗国阿利姆汗的亲信,管理汗国内务的大臣阿里·里扎,他先是对杨增新和徐敬熙鞠躬,而后又恭敬的让随从呈上礼单。杨增新扫了那张礼单一言,对上面的骏马、玉石、毛皮毫无兴趣,只是问道:“阿里阁下此来有何见教啊?”

    见杨增新没有马上退回礼单,阿里·里扎忙鞠躬道:“尊敬的总督阁下、伟大的穆斯林保护人、真主的赐福者,我王希望能收回祖先的故土拔汗那谷地,为此愿意出兵两万,赠予贵国糕羊皮一百万张、玉石两千箱、骏马千匹,只求总督大人恩准。”

    希瓦人占了塔什干,向北便是预定中的中希地界了,所以他只有向西,夺取整个突厥斯坦最肥沃的费尔干纳盆地,而胆子小的布哈拉只是占了撒马尔罕。想到占费尔干纳盆地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被希瓦抢了先机,可这地方算历史,在浩罕汗国崛起之前,似乎真和布哈拉有些关系。其实有关系没关系都不重要,关键是盆地太过肥沃,既然中国明确表示不想侵占友邦土地,那这两个汗国便抢上了。

    “哼!”杨增新听完布哈拉人的条件,道:“阁下还是请回吧,拔汗那并非我国所有,岂有和我国谈买卖之理?再说即便是我国领土,本督又怎敢贪图财货出售?”

    之前都是来求情的,这一次里扎则是来实际些的,以求杨增新点个头,不说全得盆地,但能分得一部分也是好的。现在见杨增新大为不悦,他倒是慌了,不是说汉人最贪财货的吗,怎么这么多财货还不能让眼前这人开口相帮?

    布哈拉人被杨增新‘哼’的直冒汗,旁边商议好唱白脸的徐敬熙看了他一眼,然后道:“哎……,这祖宗之地,岂可轻弃?贵国国王孝心太甚,一时昏了头才冒犯了大人。”

    到西域后徐敬熙为了不引人注意,穿的只是文官官袍,但他如此年轻官袍就是红色,本就招阿里·扎里注意,不想却在这尴尬时刻还帮着解围,阿里很是感激。

    在阿里·扎里眼巴巴的注视中,徐敬熙接着道:“这拔汗那啊,真是不好处理,贵国国王说它是贵国祖先的,可希瓦国王也说这是他们祖先的,是一百多年前被浩罕夺了去,看来这讲祖宗是不好分了。杨大人,还有这位阿里阁下,我看这谷地要么就大家抓阄,抓到谁就是谁的,要么……”看了正在聆听的布哈拉人一眼,徐敬熙笑道:“那就打一架,谁赢了算谁的,那事情不是结了吗?是不是啊,杨大人?”

    徐敬熙说完,阿里·扎里的目光马上转向了杨增新,只希望他表个态,不想杨增新却是拂袖,他温怒道:“万事以和为贵,就为了一块地,今日你们来求,他日他们又来求,就不能好好谈吗,何至于要大动干戈、死上人命?你们两国要怎么怎么,本督没这个闲心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