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一人一辆车,再不够就从学员里凑吧。”胡文耀说罢就离了这片轰隆隆、粉尘大作训练场,他没有去第十集团军司令部,而是去了找斯大林,可骑马走到半途忽然想起资料上说斯大林也是不懂军事的,打仗也是游击战,又歇了求见的心思,不过,等二天后他就为自己这个决定后悔了。

    察里津城坐落于伏尔加河右岸被太阳晒焦了的光秃秃的山坡上。郊外是一片褐色的草原,干涸的小河何黄土山谷纵横交错。沿着大河向北,是众多锯木厂,城内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简易兵工厂和法国的冶金工厂,一切建筑都沿河而设。

    但如果仅仅是锯木厂、兵工厂和冶金厂,这里根本没有夺取的必要,真正让察里津成为战略要地的是这里不但有通往北高加索的铁路以及河流,还有通往顿河地区的铁路,这里是俄国南部重要的交通汇集点,谁占领这里谁就能真正控制整个伏尔加下游地区。

    面对哥萨克白军即将到来的进攻,察里津防线却只是一条单薄的环城铁路防线,铁路的外侧有浅浅的不甚标准的堑壕,因为缺少铁丝网,很多堑壕面前只光秃秃的摆放了一些临时赶做的木头拒马,真正使得防线有些牢固的仅仅是一些紧急拼凑的铁甲列车——改造过的平板车和敞车上布置了众多后膛炮和机关枪,蒸汽机车配属在整列列车的中间,这样便于列车向前向后开到最危急的地方去。从中国运来的机关枪和迫击炮已被分发到士兵手中,虽然他们的操作还很生疏,但战争再即,也不得不如此了。

    可是,当战争开始之后,一切的准备都显得那么不够。交战的当天,漫山遍野的哥萨克骑兵和穿着旧俄灰色军装的士兵几乎将整个察里津包围,骑兵和步兵从各个方向逼近。他们的大炮,对着整个地平线咆哮,那四架支援飞机在天空上和敌军飞机激烈的缠斗,发动机的声音被其他声音覆盖,整个草原到处都在爆炸,仿佛大地本身就爆裂了似的。

    战前布置的、单薄的、连铁丝网都不齐全的环城铁路防线,正在被悍不畏死的哥萨克冲击,列车的车厢在燃烧,装着炮弹的敞车在爆炸,铁路上覆盖着冒烟的弹片、尸横遍野,伤员们爬着、喊着。蒸汽从打坏了的火车头的侧面喷出来,有些车轮朝天乱堆着。但越来越猛烈的炮火,把剩下还没有被摧毁的一切都扫除了。

    已经停靠在城内的斯大林专列上,胡文耀和朱建德正用望远镜看着前方混乱的战事,他看到硝烟弥漫中哥萨克骑兵正在疯狂的进攻,企图突破已经摇摇欲成的防线,而己方的反击只是正在整队待发的骑兵,他头皮发麻的看着身边的朱建德道:“这有用吗?”

    朱建德摇摇头,不置可否的表情,而此时骑兵正在带队军官的命令下齐齐上马。望远镜中,为首的布琼尼上马之后把马狠狠一勒,马打了一个跛脚,几乎要立起来,他把马刀从鞘里一拔,似乎喊了一句什么,而后就踢马向前了。后面的骑兵立即跟着他,嘴巴大大的张开,应该是在激烈的吼叫呐喊,他们像哥萨克那样呼啸着,挥着马刀。

    布琼尼率部冲向敌阵,而在被教堂遮挡了一侧,另一支骑兵队伍冲了出来,当看到领队竟然是军团司令伏罗希诺夫时,胡文耀下巴掉了一地。这世界似乎全乱了,一个集团军司令居然带着部队亲自冲锋,这要是在复兴军,那不管他是不是光荣战死,战后肯定会受军事法庭追责。司令员都上战场了,那谁指挥部队?

    “呜……呜……”,飞机发动机嚎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又一架德式福克战机被打了下来。看着下坠的敌机,留守在城市各处的红军士兵毫不顾忌的跳出掩体高呼乌拉。胡文耀苦笑的摇头,空中的德式战机即便全部被消灭完了,可这又能怎样,决定胜利的只能是步兵。

    “张三同志,非常好,飞行员同志应该受到表彰。”和胡文耀的苦笑不同,一直表情严肃的斯大林同志回头正看着他微笑。

    “是……是的,斯大林同志。”胡文耀此时倒有些结巴,他转而问道:“斯大林同志,现在这个时候正是装甲兵冲锋的最好时机……”

    听闻胡文耀说装甲兵,斯大林狐疑的看了朱建德一眼,“是吗?朱建德诺夫斯基同志?你的看法怎么样?”他问后不待朱建德回答,自己又下结论道:“就我所知,装甲兵并没有训练好,让一群没有训练好的士兵去上战场,尤其是……尤其是装甲兵,这是得不偿失的。”

    在得知胡文耀最多就只能运来三十八辆战车后,斯大林同志有些泄气,虽然胡文耀一直在强调中国战车如果大量出现在俄国战车,那中国政府将面临巨大的外交压力,并且现在已经面临了巨大外交压力——协约国已经一致认定要加大对俄国革命的干涉力度,可中国政府对此表示反对。虽然协约各国没有指责俄国的布尔什维克党是中国人资助的,但相信距离各国强烈质问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战车部队虽然没有经历实战,但钢铁同志还是能感受得到它巨大的杀伤力。正因为如此,他才不顾一切要学习它的士兵们尽快掌握一切作战技能,同时对怠工者实施枪毙政策,可即便用这么暴力的手段,十天的时间完全不够驾驶者掌握它。

    感觉得出斯大林同志的犹豫,胡文耀又看朱建德一眼,见他轻轻的点头,便再对斯大林同志道:“斯大林同志,我建议由朱建德上校和他的那些同志带领红军战士加入战斗,如果战车有损失,我会通知国内及时补充。”

    钢铁同志明显的愣了一下,但随后他就笑起道:“我非常赞同您的提议,张三同志。”他说罢看向朱建德,“朱建德诺夫斯基同志,请问您需要什么样的配合?”

    “我需要大约三百多名精锐步兵,还需要更多的骑兵。”朱建德上校看到马上要守不住的前线工事,不得不违反出国前的条列亲上战场。

    “请问需要多少骑兵?”斯大林同志放下叼着烟斗,侧着头很认真问。

    “越多越好,骑兵跟着我部身后,寻机冲击敌阵便可。时间也很关键,我想最迟一个小时候部队就要出击!”朱建德想到马上就要参战,全身似乎在燃烧,他想马上指挥着这个残缺的装甲营,把对面的敌人给他突突了。

    “马齐列茨基同志,你马上召集一支骑兵,跟随装甲战车部队作战。”拿着接通的电话,斯大林同志无比严肃的命令着集团军参谋长,“务必要迅速,半个小时后部队就要集结到我这里。”

    与军队组织的溃散度相反,斯大林同志的命令下达后,总是能得到坚决彻底的执行。在钢铁同志挂断电话后的半小时内,朱建德所要求的三百多名步兵和更多骑兵就汇集到了专列身侧,各部队的指战员都过来了,他们包围着朱建德,听从他的命令。

    “我要去步兵带上手榴弹、步枪,然后爬上战车,每车六到八人,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战车,要特别注意三点:第一,那些带着手榴弹炸药想击毁战车的敌军步兵,一定要提前将他们消灭,不得让他们靠近战车;第二,前面如果有敌军炮兵,那么一定要告知战车同志这些火炮的位置,记着,一定要大声的喊,直到战车车长听到为之;第三,紧紧跟着战车后面,保持十到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千万不要离的太近或者太远。”

    朱建德说完又等着翻译将他的话告知这些步兵军官,最后再问道:“都明白了吗?”

    “乌拉!”旁边的战车已经发动,低声闷吼的发动机声中,步兵军官们热血沸腾。

    “很好,你们去吧!”朱建德大声道,而后他看着那些骑兵军官,同样大声的道:“战车就是你们骑兵的盾牌,每辆战车间的空隙就是你们出击的空挡,当我部摧毁敌军防线,使得他们逃跑时,就是你们追击的时间,知道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吗?”

    “乌拉!乌拉!!”调集过来了的骑兵有两三千人,军官们从来没有和铁甲车配合作战过,所以兴致都很高,哪怕防线马上就要被白军突破。

    “切记不要冲在战车前面,免得误伤。”红军骑兵虽然衣服肮胀浑身发臭,但朱建德却能感觉到他们冲击时的力量,正如刚才在望远镜里看到的布琼尼骑兵旅一样。

    临阵磨枪,朱建德知道命令应该越精简越好,所以对随车步兵,他只叮嘱了三条,而对骑兵,只叮嘱了两条。将步兵和骑兵打发后,朱建德立即回到自己的那辆战车,上车之后又回身看向其他战车的车长——新训练的红军士兵只能做司机、炮声和装填手,他带来那些人全部是车长。

    看见昔日的部下对都对自己点头,朱建德也微微稽首,随后用无线电对车内下达了开车的命令,于是,他身下的战车猛然一顿,战斗开始了。

    察里津城内有装甲部队明显出乎白军预料,指挥官克拉斯诺夫将军在部下的指引下,从望远镜中看到从察里津城内开车的那一排战车,根本就不敢相信。当面之敌是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了,但今天必胜的战斗却让他极为吃惊,首先是红军也有飞机,再就是他们的机关枪数量惊人,现在再看到忽然冒出的战车,他一个劲的只呼上帝。

    没什么不可能。望远镜中,分成三排、一排十三辆战车组成一个一点五俄里的宽大突击正面,卷着尘土向自己袭来,它的身后是数不清的骑兵。快速的开出城市后,战车上的20炮开始激烈的开火,炮弹打得正在冲锋的哥萨克骑兵猛然一惊。很快,驶过城市到环城铁路防线这一段距离,越过防线堑壕的战车不可抵挡的冲来,很明显,它们的目标是自己的临时指挥部。

    面对着钢铁怪物的进攻,悍不畏死的哥萨克发动了决死冲锋,但他们全都被战车上的机关枪和20机关炮绞杀的粉碎,没有人能冲到这些怪物的身前,而在几次冲锋无效后,前线部队忽然山崩一般的溃退。看到这惊人的一幕,克拉斯诺夫将军不得不纵身上马,就他所知,战斗已经结束了。

    第077章 通牒(一)

    一个战斗的胜利不能代表一次战役的胜利,一次战役的胜利不能代表整场战争的胜利。虽然朱建德诺夫斯基带着半生不熟、半残半缺的装甲营将围在察里津四周的白军都消灭、击溃,但察里津保卫战中,布尔什维克红军在游击司令伏罗希洛夫的指挥下还是伤亡了三万人,而克拉斯诺夫白军以其狼狈撤退时留在察里津的尸体和重伤员计算,伤亡还不到一万。

    能撤走的基本是轻伤员,以朱建德的估计,敌军最多伤亡一万五千人,所以从伤亡来看,红军这战是惨败,而且未伤筋动骨的白军很有可能会卷土重来。

    朱建德的想法只能和胡文耀说说,在斯大林以及察里津苏维埃、察里津军事委员会的发给莫斯科的电报上,此战被称之为大捷——在数万名白匪军重重包围下,受党号召、英勇无畏的红军战士最终击溃了白匪,获得了察里津保卫战的胜利。

    然后,胜利只是纸面上、电报里的,托洛斯基的亲信,革命军事委员委员阿里克谢·伊万诺维奇·奥库洛夫在战事结束的第二天就来到了察里津,看到满城的伤员尸体并详细询问战况后,他发出的报告让托洛斯基和列宁极为震动。很快,托洛斯基就以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名义,下令成立南方战线革命军事委员会,任命旧俄军官瑟京少将为战线司令员,伏罗希洛夫为副司令,钢铁同志和米宁为委员。

    为了避免斯大林再用察里津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名义插手军事,这个新成立的南方战线革命军事委员会将迁往科兹洛夫城,这等于是将斯大林好不然容易夺来的军权又收上去了。

    对此,不甘心失败的钢铁同志指责托洛斯基的命令是“不可理喻的”,而后连续向莫斯科列宁同志发报,明确反对把军事指挥权交到那些常常叫嚣着“俄国人不杀俄国人”此类反动口号的资产阶级军事专家手里,因为这样“将造成军队和指挥人员之间的不和,彻底断送南方战线。”同时他还强调:“我们新的军队正在建设之中,因为新型的、革命的指挥员同新型士兵在一起成长。”

    不管怎么申辩,斯大林同志都无法消除察里津之战中红军所付出的巨大代价,而此时将捷克军团击败并占领喀山的托洛斯基才是苏维埃最关键的救星。当然,也不能说斯大林同志所作所为对革命就不重要,现在从察里津源源不断输往北方的粮食在挽救着苏维埃的生命。

    于是,托洛斯基委派的旧俄军官、南方战线司令瑟京少将很快就被斯大林下令逮捕,罪名是“自行向科兹洛夫发送了一车厢不明的货物”。在清洗整个北高加索司令部时,斯大林就曾将所有旧俄军官关押到伏尔加河上的一艘旧驳船上,而后在某一天将这艘驳船凿沉,唯有司令官斯涅萨列夫事前被托洛斯基所救。如今见斯大林想再施故技,托洛斯基当即向莫斯科发出了更加强烈的抗议,两人的矛盾顿时达到白热化。

    胡文耀并不完全知道新俄国高层的争斗,唯有大嘴巴的伏罗希诺夫在灌了几瓶二锅头后会不由自主诅骂那些资产阶级军事专家和他们主子——“昨天才刚刚入党”的托洛斯基。虽然语焉不详,但可能肯定是,托洛斯基是那些沙俄旧专家的总后台,而斯大林同志则是反对这些旧俄资产阶级军事专家的总后台——九月份托洛斯基因为其好友乌里茨基被杀,宣布要实行红色恐怖并经过布尔什维克中央委员会通过后,察里津开始天天杀人。

    上级给予胡文耀的任务只是让其尽可能支持斯大林,并没有让他介入俄国内部权力争斗的意思。在这二十多天里,之前答应过的武器都运来了,但奇怪的是斯大林并未再次向他要军事物资,只是让他尽快把粮食运来。俄历十月的某一日,久久不见的钢铁同志又把他叫去,这一次宴请他的是午餐。

    “张三同志,如果不出意外,我后天就要回莫斯科。”饭后摘下烟斗的斯大林同志说道。他喜欢一些实在的东西,而张三则给他提供了许多实实在在的东西,所以他越来越喜欢这个中国人。

    “啊。”胡文耀心里一惊,顿时知道针对察里津的权力斗争中,斯大林同志败北了。

    斯大林同志对胡文耀的吃惊并不奇怪,毕竟按照对方扶持自己的逻辑,这一次的失败肯定会让对方失望,不过他不想说什么,而是想听听对方说些什么。

    胡文耀一惊之后马上察觉自己失态,他马上笑道:“这其实并不是问题的关键,经过近一个月的接触,我越来越觉得总理大人当初的决断是无比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