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总理。”谢刚哲隐隐觉察到了杨锐的意思。

    果然,杨锐笑问:“既然有吗啡,那为何刘步蟾和林泰曾能弄到鸦片?”

    杨锐此问让银安殿顿时静了下来,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复兴军不禁嫖,但禁毒、禁赌。虽然在有吗啡存在的前提下,刘步蟾、林泰曾能弄得鸦片自杀只能说明有人在吸鸦鸦片,但不能说吸的人就是刘步蟾和林泰曾,万一是他们缴获其他腐败军官,一直放在柜子里的呢?万一是忠心耿耿水兵孝敬的呢?万一是岸上的黑心商人见大人们要自裁,好心赠予的呢?再说“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谁不吸鸦片啊?

    没人敢回答杨锐的问题,更不敢反击这个问题隐含的推定,好一会而贝寿同才道:“先生,若是不命名定远、镇远、济远三舰,恐怕对当时舰上那些拼死作战的其他官兵不公。”

    贝寿同的提醒又让杨锐觉得有些理,鸦片不鸦片还先放一边。他点头道:“那就再改一下吧。致远就不要叫致远了,改为邓世昌号;经远也不要叫经远了,改为林永升号;另外还有超勇的黄建勋、扬威的林履中,这两人也是……”说道这里他忽然道:“看来还是战死殉节的多啊。”

    “是,先生。”贝寿同低头。他低头,而他身后的沪上江南厂老总办、闽人魏瀚却老泪纵横。新朝恶满清,杨锐之前对闵系也不客气,现在却忽然温言相对,他忍不住落下泪来。

    “就这样吧。”杨锐道,他再问:“造价多少?三家船厂怎么分配?”

    “造价三家的报价各有差异,但大致在一千一百万华元左右。”贝寿同道。“三家都各有两个万吨船坞,所以计划是沪上六艘、南京六艘、求新四艘。”

    “谁最便宜?”杨锐忽然问。航速这么快,锅炉为航母的三分之二,这个造价并不贵,但三家的具体报价他却不知道。

    “是……”贝寿同翻开记事本,道:“求新厂最便宜,为一千零三十四万华元,只是我们担心求新之前没有建过军舰,所以……”

    贝寿同说到这里,杨锐看着朱志尧笑问:“朱总办,你的报价为何更便宜?”

    杨锐、贝寿同没问,朱志尧是不敢开口的,虽然他因为求新造船质量被质疑很着急。现在杨锐一问,他马上道:“回总理大人:求新厂另有农机厂,且大型设备没国有厂多,所以固定成本摊销少,人力也较为低廉,报价就稍微便宜些。求新去年通过皇家质量体系认证,证书编号为甲字33号,质量断断可以放心。”

    “那你就先造吧。”杨锐笑。此人因为发辫短小,被人称之朱小辫子,同时他还是个天主教徒,极为虔诚,此时国内虽佛教大倡,可矛头更多针对基督教而并非天主教。“如果质量合格、工期也合格,那求新就造六艘。”

    杨锐的话让朱志尧大喜,作为一间民营造船厂求新能有今天是很难得的,特别是给海军造重巡洋舰,这是极为难得的机遇。

    再做一番询问叮嘱后,船厂总办和海军设计局等人都出去了,唯有贝寿同留了下来。杨锐问道:“如果这次华盛顿会议没有退让,我们与英美等敌对甚至开战,军事上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先生,军事物资上看,我们最大的困难是缺少镍和铬以及其他金属;从防守上看,西藏、云南、以及沿海各省,容易被英美海军入侵。”贝寿同道。

    镍是战略物资,对日战争时就头疼过这个问题,杨锐拍拍脑袋道:“是这样吗?”

    “是的,先生。全世界的镍基本由加拿大的阿德伯里露天镍矿所出,再就是南太平洋上的法属殖民地新咯里多尼亚岛上有镍矿,因为当地不好建冶炼厂,所以当地的镍矿由法国海运至本土冶炼。”贝寿同道。“我国只在云南会理有此矿,但铁路不通,不好建厂。工部之前有计划在南京或武汉设厂,可原料只能求助法国,风险太大。

    铬矿暂时没有探查到;钼矿在辽宁锦西杨家杖子有,现在正在建厂;锰矿江西乐平、贵州遵义有,遵义储量大,有开采价值,但也受限于铁路,需铁路修通后才能开采;钒和钛主要在攀枝花,一样要等铁路修通才能开采冶炼;铜矿本来也缺,但现在有了北庭铜矿,虽然是中日合办,但最少以后不缺铜了。”

    “镍的问题你和华封先生商议一下吧,外交上不会有大变动了,看看能不能从法国进口镍矿,在武汉还是哪里冶炼;其他的就等探矿了。”杨锐道。他说罢有叹了口气,按照后世的印象,中国除了钨、锡、锑、稀土充足外,还真缺少战争金属,就不知能不能像铜一样,在哈萨克斯坦补足短板。

    注119:《中国近代史复印报刊资料》,1981年,第九期,85。此为刘步蟾所写其参加丁汝昌在威海卫战时会议的原文,节选如下:“战时会议,议决战时众舰前后分段纵列……,予未被召赴此会,殊觉失望,然予固无期望被召之权位也。予亟欲备一救生背心,顾不可得,唯得一注射器及一、二管。”书中注释此文引至丛刊:《中日战争》第六册,43。显然,北洋水师1当时备有止痛,并不需要医务室另备鸦片止痛。

    第008章 稳定

    虞自勋和蔡元培见乘坐的四万吨邮轮直接驶入吴淞口时,惊的下巴掉了一地,曾几何时,需涨潮时才能驶入万吨货轮的黄浦江,此时也能安然驶入四万吨邮轮了。好在这邮轮只是在招商局华栈码头(今浦东民生路以西)停靠,要不然真以为沪上已把黄浦江重新挖了一遍。

    轮船刚刚停稳,正检疫时两人就从舷窗看到了在下面等候的车队,费毓桂后沪上第一任选举市长虞洽卿正带人等在码头外侧,旁边停着数辆通化柴油机厂下属车辆制造厂所产黄旗公务车和黑色四环奥迪。此四环据说代表通化柴油机厂下属车辆制造厂所生产的四种车型——钢铁战车、毛毛虫(卡特彼勒)拖拉机、东风货车、黄旗公务车,因为不服工部新建大连一汽而自己仅仅生产黄旗公务车,通化厂私下扩大之余,还在产量有限的情况下,打算先把商界、学界占领后,再与大连一汽撕逼,抢夺国内第一轿车品牌之名。

    码头上一番嘘寒问暖后,虞自勋和蔡元培被阿德哥请入黄旗公务车,其余家属则上了奥迪轿车,知道自己还在浦东的蔡元培问道:“这黄浦江隧道就修通了吗?”

    “远还没有呢。”虞洽卿摇头笑道:“总理虽然想尽快挖通隧道,可请来的洋人磨洋工啊,不是过节就是放假,真要修通,怕还要再过三五年。”见蔡元培还知道一些国内的事情,虞自勋却漫然而不知,虞洽卿再道:“多年未回,自勋怕是对沪上不熟悉了吧?”

    “五年前回来过一次,但沪上只是匆匆路过。”虞自勋看着玻璃窗外的秋景,虽是浦东,但江边的码头熙熙攘攘、汽笛声、汽车引擎声,吵杂无比,好似身在纽约港码头。

    “沪上发展快,黄浦江航道疏浚局特别清理过,码头也越建越多,对岸从复兴岛到吴淞口,已经全是码头了,还有宝山那头,也是码头。去年沪上港进口船舶净吨位达一千五百三十万吨,名列世界第五。”虞洽卿竭力想向两人表示沪上的繁荣,又把说了大半年的数字拿了出来显摆一下,而后满意的道:“我想古之盛世也不下如此吧。”

    听闻老同乡之言,虞自勋笑问:“那阿德认为此种繁荣是因何而致?”

    “当然是总理还有列位大人领导有方了!正如学堂歌唱的那般:没有复兴会,就没有新中华嘛。”虞洽卿笑着说着谁也不会得罪的空泛话,可虞自勋下一句话就让他舌头打结。

    “那要是不让沪上自治呢?”虞自勋看了蔡元培一眼,坏笑着道。

    “不让自治!?”虞洽卿当下就愣住了,费毓桂主持沪上时,建市府大楼,扩十六铺码头,虽然建设不少,可这些都不是为了沪上长远发展而设,全是官样腐败工程,是以他上台后,十六铺那边拆了不少地方——当时杨锐名下还有水果公司,费毓桂规划十六铺时,为讨好杨锐,水果码头建的最大,可实际上水果产业对于沪上贸易是最没有贡献的,而后将码头往吴淞口、往浦东这边建,黄浦江隧洞也申请立项,如此才真正确立了大沪上的范畴。

    虞洽卿会这样做,完全得益于费毓桂倒台后的沪上自治,早前的工部局扩大到整个华区,因为市区没有农民,而工部局的华洋董事们都是有地产、工厂的有钱人,他们不会像费毓桂这种几年后就拍拍屁股换地方的官僚一样自顾眼前、讨好上官,这些人巴不得将沪上建成一个千年不落城、一个东方的纽约港。虞自勋说不让沪上自治,那岂不是又要回到费毓桂时代——表面上如花似锦,实际却只是官样文章、欺上瞒下,沪上这样搞下去,不说纽约,怕连横滨、武汉、大连这些地方都比不上。

    “不自治沪上真没发展。”在坐的都是自己人,虞洽卿敢说实话。“那些官,吃饱了就跑的那种,还算好的,大家也明白,正所谓千里当官只为财嘛;就怕遇上那种要搞政绩上位的,用尽民脂民膏不提,银行里还给欠一屁股还不清的债,给你来一个大十六铺工程,无数银子丢下去不算,每年还要倒贴钱进去,到时候你拆也不是、留也不是,简直就是娘希匹!

    地方糟踏至此,可他老人家却讨好了上官,做出了官绩,踏着青云就高升了,看看以前的汉阳铁厂,数百万银子砸进去,到头来还是亏本工程,现在多少年了,改来改去、整来整去,汉阳出铁成本还是要比马鞍山高,那怕大冶铁矿的含铁量较马鞍山高。为何如此?官僚政治也!这些官什么时候会把沪上当自己家啊?张之洞什么时候会把汉阳铁厂当自己的生意?这些人所做一切,或是求高升、或是求名声,对当地绝无一丝助益。”

    “是啊……”虞自勋发出一种不知是笑还是其他什么的声音,他看向蔡元培道:“孑民,我说了吧,官僚体制下,只会劳民伤财,而可不实行官僚体制,国家又会分崩离析,这就是大中华之病根。”

    “竟成是不会同意各州自治的。”蔡元培有感于两人的讨论,可想着杨锐那张倔强的脸,就不自觉的摇头。在回国路上,两人一直谈古论今,纵说华夏事,地方自治便是其中之一。“其他不说,农会怎么办?”

    自治是立宪之本,复兴会当年为在数月内安定天下,不得不袭承满清国会,也表示要立宪开国会;但为求能操控国内政治,遂将农会引入议会,以人多制人少,是以最后出现议会听命于农会,农会又听命于复兴会的政治链条。真实行地方自治,就相当于放弃了复兴会的执政基础,这不说杨锐,就是其他复兴会会员也不会同意,这属于分裂党的行为。

    如果农会只是单纯的本地农会,且农民如今也有田产,地方自治也还能马马虎虎实现,可问题是本地农会并不仅仅代表本地农民,他们听命京城比代表本地农民多,而且以蔡元培离国前所看的内部参考消息所知,不少农会已蜕化成借着皇权、朝廷之名,压制、盘剥当地农户的官僚集团,所谓选举根本是内部议定,百姓告状也设卡阻拦,整个就一流氓团伙。

    唯一庆幸的是官府是官府,督察院是督察院,大理寺更是自成一统;徐锡麟之下的督察院只要有证据,要抓谁就抓谁,从不手软;大理寺虽然舞弊不少,可在互不相认时,还算能秉公执法,少有轻纵,这才堪堪将农会的歪风压下去不少。不过看完文章的蔡元培却老是想,除这些被严惩的农会外,还有多少农会在为非作歹?

    蔡元培刚才一说农会虞自勋就闭口不言了,而虞洽卿,似乎真担心沪上又回复到费毓桂那样的时代,似乎在苦思冥想,以保住沪上自治地位。一干人都不说话,倒是两人的家眷们在渡轮的甲板上叽叽喳喳。此时诸人已上了轮渡,横穿江面时渡轮汽笛轰鸣,以提醒来往船只避让。放眼望去,只见那黄浦江水浩浩荡荡奔入东海,江面上数年前常见的帆船几乎不见,来往都是吐着黑烟的汽船。江面的烟雾随风散去时,一座热闹得仿若吵杂,繁华得近似纷乱的大都市盘桓在诸人面前,这就是沪上,亚洲第一大港。

    汽车下来轮渡就直奔四马路惠福里,昔年科学仪器官所在地。从黄埔滩开始,并不狭窄的马路两边停满的汽车,不少巡警在其间巡逻探查,虞洽卿沉声道:“沪上有七百多辆小汽车,这条路上最少停了九百多辆,江浙、京城、还有洋人领事都到了……”

    “竟成到了吗?”蔡元培问道,他在码头时,虞洽卿说杨锐今日也会到。

    “我不知道。”虞洽卿摇头笑,“数日前据传乱党准备在沪上动手,总理的行踪完全保密。”这边说着,汽车却在惠福里弄堂口停下,虞洽卿带着两人下车,而家眷孩子们则送往龙门客栈,那里已被市政府包下了。

    “和育……”虞洽卿一入弄堂,就看见虞辉祖的大儿子虞和育,他随后半转身让出蔡元培和虞自勋,这两人虞和育都是认得,那虞和育匆匆过来行晚辈礼。

    “你父亲怎么样了?”虞自勋抓着虞和育的手问道。

    虞和育被虞自勋抓住,听闻他问及父亲病况,摇摇头低声道:“不太好……”

    “那……”病情虞自勋早就知道了,而看今天外面到的人,含章很有可能拖不了几日。他当下抓着虞和育,匆匆的步入科学仪器馆后的院子,不想却看见秋瑾、程莐正陪着虞辉祖之妻沙氏在秋日下摆弄一些毛豆,虞自勋上前行礼道:“大嫂、嫂子、璇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