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要逃离通化容易,可已经飞了四小时的机群,飞回保定完全不可能,是以计划的最后内容是:救出总理,突击营即可投降;运输机降落于通化或其他各军用机场;唯有携带副油箱的战斗机,以及那两架特制的救命飞机能再飞六到七百公里。这个距离飞到哪里都尴尬,以目前的情况,直接飞到平壤是最好的。从平壤加油后再飞回保定那事情就大定了。可吴锡芬就担心会出意外,特别是担心他们往京城方向或山东飞。要知当京城大乱时,机群早就升空了,命令只能通过无线电传递。

    “傅作义少校已经确认了命令。”张联棻道,不过他沉吟了一下还是提醒道:“只是……,只是他现在在飞机上,命令只有与他同机的军官知道,其他飞机上的士兵并不知道。”

    即便在二战,也有诸多飞机因电磁干扰无法在空中进行无线电联络,黑夜中运输机更不可能打舱盖做手势,所以张联棻担心命令无法彻底传递。而一旦开始伞降,部队建制将变得极为混乱,那时候士兵们东一群、西一群,根本没有时间去展开电台,甚至,很可能他们没有落地就将面临战斗。

    复兴军第1集团军是复兴会最早建立的部队,更是精锐部队,本次行动完全是虎口拔牙,成功于不成功就在伞降后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之间,如果一开始没有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那缺少重武器的空降突击营不再会有救出总理的希望。可以想象的是,战场将一片混乱,即便整个突击营磨的像刀一样锋利。

    “难道没有其他什么补救措施吗?”多次看过空降突击营训练报告的吴锡芬不甘心问道。

    “没有了,长官。部队出发后,一切都只能靠指挥官临时决断。如果傅作义少校能将命令传到营救飞机,那总理必会飞往平壤;如果不能,那么我们只能见机行事……”张联棻道。

    “好吧!”吴锡芬小声嘀咕了一句,他沉默良久后再看了一下怀表:三点十七分。时间差不多了,他立即站了起来,他站起张联棻等人也跟着站起,带着些熬夜的沙哑,吴锡芬无比郑重的道:“现在我宣布:执行瓦尔基里计划!

    请记录以下命令:发电至三军司令部、各集团军司令部、各野战军司令部、各野战师师部,要求部队长官立即按程序核对密电码,拆封零号密档,并执行上述命令;发电至各省、各府、各县复兴会会部,要求委员会立即按程序核对密电码,拆封癸号密档,并执行上述命令;发电自各省、各府、各县政府,要求行政长官立即按程序核对密电码,拆封子号密档,并执行上述命令。以上电文请附加以上内容:此命令务必执行,违者以叛国罪严处!

    另,发电至各省、各府、各县、各乡镇国税局、税务所,要求各处税警即刻按程序接管所在地政府、电报局、巡警局、无线电站、车站、码头、发电厂等一切列于计划内的重要关键设施;并保护这些设施不被叛乱分子掌握。执行中如遇违抗,格杀勿论!好,马上执行!”

    “是,长官!”命令早就烂熟于心,可谨慎起见,诸参谋还是大声重复命令后才急急冲出去发电,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命令早一刻发出去,那么中央的屠杀乱命就早一刻终止。只是,乱命电文已发下去好几个小时,各地先入为主下,屠杀真的能避免吗?

    第038章 瓦尔基里(二)

    蔡元培孤坐于稽疑院代表休息室内。早前,他从来没有在此办公过,而这一夜,除了开始在徐贯田家呆了数小时,其他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这里。

    为了尽快接管京城,杀人是必须的。他非常明白不与齐清源合作,那杨锐很可能死不了。当然,即便是同意和齐清源合作,杨锐也会被齐清源暗中保护下来,以作为和自己讨价还价的筹码。以事实论,贪官其实是与人为安之人,只要不逼的太狠,他们绝不会铤而走险。

    想到杨锐自作聪明的将一切弄成这般,蔡元培从骨子里想笑。自古贪腐不尽,不都是改土归流的弊病么?流官们帮着朝廷打压愚弄士民,光那点点薪俸就够了?想那朱元璋野蛮的剥皮充草,可结果又如何?“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不拿白不拿”,谁不想在任上捞他个几把,不然下台后还有什么机会、谁还认识你?不说为自身享受,就是考虑到子子孙孙入宦致仕,没有钱也肯定是不行的。最实在的,没钱你能放下功夫去参加公务员考试?能给上官送礼?

    从齐清源不杀杨锐、再到流官制下贪污不绝,再再到自己今夜这壮举——堪为肇造共和之始,蔡元培倒也是醉了。不过他才开始陶醉,泼冷水的就来了。

    “孑民你疯了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肆意践踏宪法!无故屠杀人命!你……以后必要下地狱的!”半夜巡警忽然闯入家中、人却被带到稽疑院的虞自勋一入休息室就指着蔡元培大骂。

    虞自勋的样子一看就是气急败坏,衣衫也是不整,他被巡警押送的时候还以为是杨锐的人掌了权,可现在居然发现是蔡元培坐镇中枢。昔日时时崇尚民主自由之君子,今夜却变成一个吃人的恶魔,这种转换实在是太过突兀了。

    “出去吧。”蔡元培客气对着秘书道,而后站起身对着虞自勋笑:“自勋,真要向实现民主共和,竟成死了不是关键,关键是……是要将复兴会专制体制的弊病展现于世。你看,”他忽然拍了拍了自己胸口,“我一不是稽疑院代表,二不是政府官员,从宪法上说,我仅仅是一个草民;而今夜被杀之人,上至中将,下至科员,不说那些卫士、特工,就是一个女流之辈也能轻易将我击毙。可现在我却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而他们则像木头一样被杀和杀戮,这全因专制吃人啊!

    那民主集中制,什么民主的集中、集中下民主的,哈哈……”说到这里蔡元培忽然歇斯底里的笑起,而后才道:“狗屁!狗屁!都是狗屁!!这是以民主为名,以操纵大多数傀儡为名,大言不惭的实行独裁!看看那些稽疑院代表……,自勋,你要知道今天这人可不是我下令杀的,这是常委会、政治局、稽疑院代表的一致意见。我当时几乎要对他们跪下了,我说,不能杀人,不能杀人,不能杀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可他们就是不听,就是要杀人,哎……”

    蔡元培面容扭曲的、无比畅快的宣泄着这些,心头似乎有一股诡异的热流在激荡、在翻滚、在刺激他本就扭曲的神经,他突然无比用力的伸出手,而后全力挥下,再道:“这种体制、这种政党就是要毁灭!完全毁灭!彻彻底底毁灭!!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东西,就是要全部下到地狱!!而我,就是要展现这种体制最最邪恶的一面,完完全全、淋漓尽致把它展现出来。我要让全世界在天亮后不寒而栗!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这短短一夜夜我就能杀这么多人,那以后有更长时间的人,他们就能杀更多人……”

    一首绝美的诗作总是要有人欣赏,这一次请虞自勋来,蔡元培的本意就是要虞自勋欣赏的。不过,虞自勋却毫无欣赏之意,他只是闭目祈祷,在祷告上帝。

    “自勋!”一夜都处于亢奋状态的蔡元培忽然冲了过去,双手揪着虞自勋的领子大叫道:“我们不是要民主吗?不是自由吗?我就是民主的踏脚石,我就是自由的先行者,我愿意下地狱,愿意粉身碎骨,只要这能唤醒民众知道独裁之可怕……”

    虞自勋全是沉默,蔡元培说的任何一个字他都听不见去,只待蔡元培声音越说越小,直到完全沉寂,他才开口说话——仿佛布道般的,他是无比悲凉的吟唱道:“……他们披着羊皮到你们中来,里面却是残暴的狼。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荆棘里怎能摘到葡萄?蒺藜里怎么能摘到无花果?……

    不是每一个人我说:‘主啊,主啊’的人,都能进入天国,唯有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进入。

    到那日,必有许多人对我说‘主啊,主啊!难道我们没有奉你的名讲道,奉你的名赶鬼,奉你的名行过许多神迹?’

    但我必向他们声明:‘我从来不认识你们;你们这些作恶的人,离开我去吧!’”

    虞自勋布道完,就转身悲跄的去了,而蔡元培却听着他最后的那句,呆如木鸡。只待秘书低声呼唤他,他才猛的一怔回过神来,“让他去吧!和那些人关在一起。”他道。

    “先生,这……”徐宝璜不太理解蔡元培的意思,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过他再次说道:“先生,美国大使马上就要到了,再下来就是新闻发布会,您要不要休息一会?”

    “不必!”蔡元培不自觉的挥着手——他已经习惯用夸张的手势来表示自己的意愿了,这开始不习惯,但养成习惯却改不掉,“你弄些热水过来吧,我敷一敷脸,再就给我找些吃的吧。”他说到此,再次想起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道:“哪份档案有没有找到?”

    “找到了!先生。”徐宝璜知道说的是那封档案,更值得它的价值,当即重重点头。

    “马上给我!”蔡元培急切道。一会,一个破开的铅封夹子送了过来,厚厚的卷宗上面,盖着“绝密”、解密时间:“100年”的字样,他嘴角一笑,翻开扉页就看到了杨锐二十年前的照片,但名字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叫胡贵忠。

    “还找到其他什么东西没有?特别是情报局那边?”抓着这份卷宗就抓着胜利,蔡元培身心舒畅之际又再问其他。

    “还没有打开保险库!”徐宝璜说道:“那里的密码只有局长张实和副局长两人知道,可张实去了通化,副局长他……。没有密码一旦强行打开,保险库就会自毁。”

    安全局大多是国内的机密,但除了眼前这份密档,对于身为常委的蔡元培来说,那根本不是什么秘密。真正机密的东西在情报局,一旦找到欧战中复兴军暗助同盟国的确凿证据,那他不但能彻底掌握局势,还能与美国以及国际诸国交好,并最终获得他们的支持。

    “那副局长怎么不交待?他难道不怕枪毙吗?”听闻副局长知道密码不交代,蔡元培立刻不悦。

    “先生,那副局长已经……已经被行刑队枪毙了!”徐宝璜道。

    “哦……”没想到是这样,蔡元培嘀咕了一声,忽然感觉这一夜杀人确实杀得太急了。

    每个部门最少枪毙百分之十,这是最低规定。像国安局、民部、禁卫军司令部,这些地方只要不是穿绿袍或尉官以下的,几乎全部枪毙。这样杀人最得人心,因为部门头目和中层官员一去,那些打杂的小官以后便可平步青云,不过这也是清洗国安局时立了个好榜样——一个怀孕的女科长仓惶间居然举报了局长、副局长,蔡元培当即将她任命为副局并临时代理局长之职。

    以此为例,杀人不但迅速,而且理直气壮,但后果却是死的人未完整交待各项事务,情报局的密码只是其中之一,另一件要紧的事情却正在发生:

    一片混乱的顺天府通讯处内,一部一直开着、从未关机的无线收报机忽然运作起来,那电报铃叮铃铃响过,带着点点划划的电报指便从机器里吐了出来。一个收电员从未见过的电码刻画其上。杀戮之夜他不敢自作主张,只等来电结束他才将电报纸减下来贴在译电本上,然后向科长汇报。

    原科长早就拉去枪毙了,此时接任科长的只是之前的译电员,他只能读出开头——来自:总理特别办公室;发至:顺天府知府。后面的电文就完全看不懂了。

    今日的一切都是因为总理被国粹党残酷杀害,可此时却有总理特别办公室发来到电码,不明高层状况的电信科长当即就跳起来去打电话——他这下又为组织立功了!

    不断有机要部门的电话打到稽疑院,听完所有汇报的蔡元培怀疑道:“总理特别办公室,哪里来的?我们不是切断与关外的电报联系了吗?密电到底是什么内容?”

    “应该不是关外来的。”徐宝璜道:“至于内容,禁卫军那边把电文都译出来了,上面要他们核对密电码,拆封零号密档并执行上述命令,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什么意思?!”不知为何,蔡元培忽然想到杭州举义前,自己接手杨锐所建立军事体系时的不安与无助,那就像个贼,闯入富人家里根本不知道哪是东哪是西。

    “这是,”徐宝璜幸好刚才多问了几句,要不然还真答不上来,他道:“这是事先写好的命令,只在必要的时候开启,而开启它的钥匙就是一段毫无意义的密电码,接收的一方通过核对己有密电码,若完全正确,便要开启保险箱拿出对应密档,之后就执行密档上的命令……”

    听到这里,蔡元培忽然道:“这就说,竟成他逃出来了?不对,应该是齐清源允许他可以对外发布命令了,这就说……,”蔡元培忽然站了起来,“这就说他们变成一伙了!!”

    “有这个可能!”徐宝璜擦了一把汗,他其实是不赞同张焕榕等人被枪毙的,奈何先生一意孤行,以致通化那边和解。“先生,我们应该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