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的,这就是文明的生死轮回。如果西洋诸国不放弃成见,不想办法竭力制止第二次世界大战,那么战后欧洲必定走向实质上的统一——因为人民已经厌倦了战争,她最终会在这种统一中步入帝国时代,直至最终衰亡。

    这样的结果将是全人类的悲哀,因为在东方文明走向没落时,正是西方在引领整个世界,他们创造着灿烂的文明,可这一切便如格雷勋爵在欧洲大战前说的那样:‘整个欧洲的灯光都在熄灭,我们此时生将不会在看到它们再亮起来。’

    和其他文明一样,我们的第一轮文明也从部落开始,先民初使用石器,后使用铜器,待盘庚迁殷,方步入封建时代,此为三千两百多年前;而后是两千六百年前到两千三百年前的春秋时代、也是哲学时代,这期间,虽有战争,但都是争霸之战,不是灭国之战,直到越王勾践灭亡吴国,才正式进入战国时代,哲学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派别,而战争则变得你死我活,等同于数年前的欧洲大战。

    当时的舆论风气也如当下,厌恶战争、推崇和平,但最终能真正实现和平的唯一办法就是统一。两千一百四十八年前,秦王政二十六年,齐王建不战而降,自此六国尽灭,天下一统,帝国时代开始。秦两世而灭,之后是两汉,这期间是不需要新哲学的,要的是统治术,所以百家罢鸣,只留下儒、道、阴阳三家,而汉代的儒生只会经学训诂,毫无创建。

    到汉和帝时,帝国开始衰亡:内政败坏、外族日大,北疆已成胡人殖民地,民族尚武精神消失,军队基本以胡人为主。内外交迫下,羌乱、党锢之祸、黄巾之乱、十常侍之乱、董卓之乱、李傕郭汜之乱,经过这些动乱摧残,天下四分五裂,帝国名存实亡,最后西晋勉强统一,可内乱不断,百年之后,胡人占据中原,士族南渡。

    那时的华夏文明仅仅在黄河中原,南方还是百越尚未汉化,如果胡人南渡,那华夏必如古埃及、古罗马一样销声匿迹,但在决定文明命运的淝水之战中,我们胜利了。

    华夏文明第二轮的起点就是淝水之战,正是东晋得以保存,文明才得以保存。经过宗教时代、也就是南北朝隋唐的佛教时代,之后宋朝的哲学时代,及其开启一直延续到明末的哲学派别时代,到前清只会考证训诂的学术化时代,最后再到从道光二十年开始的,西风东渐、文明破裂时代,这一轮走来近一千五百年。

    诸君,千万不要被国家的兴盛所迷惑,以历史观之,即便再强大的王朝,其寿命也不过三百年,可文明的寿命却有一两千年。而我们此时所处的时代、所处的文明节点,应该是在东晋和南北朝之间。你们若问我:我们是否打赢了第二次淝水之战?我难以作答。也许我们此时已是南北朝,也许我们还处于东晋,但不管哪种状况,今后几十年内都会有答案。

    但不管处于那种状况,我们都要给文明引入新的元素,要进入漫长而黑暗的宗教时代。不要听信那些西化分子谎言,这不是迷信,这是文明孕育的必经之路。这些宣扬谎言以求自身名望和利益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欧洲若没有漫长黑暗的中世纪,就不会有如今光辉灿烂的文明;而我们若没有南北朝兴盛的佛教,也不会有伟大的隋唐和起于宋朝的新儒学。

    这些都是引入文明元素后、经过漫长孕育接触的果实。遗憾的是,南北朝只有短短的两百年,这就使得五代之后我们的文明又开始走向衰亡。而今,我们引入的不再是佛教,我们引入的是古希腊的理性思辨、以及由理性思辨发展而来的科学。不必惧怕它会颠覆我们的文明,也不必急于求成的想称王称霸,我们必须谨记:一旦过早过量的挥霍,那我们将如第二轮文明那般很快走向衰亡。

    复兴会要复兴的是什么?复兴的不仅仅是这个国家,复兴会的还有我们的文明,这就是我们的最终使命。

    因此,我们要提防那些西化分子,他们若不是单纯的功利主义者,就是文明的盲者,根本就看不清历史的方向。他们发自内心的赞美西洋,希望我们也变成西洋,却完全不知道灿烂的文明如同美丽的烟火,此时的西洋正在燃烧它于漫长中世纪所积累的燃料,一旦燃料烧完,她除了会留下庞大的如同金字塔的建筑外,再无其他;

    我们还要提防那些急于求成者。文明的培育长达千年,未完全孕育就要去争什么世界霸主亚洲霸权、就要在国际上耀武扬威,再也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情了!我们确实可以去争霸,去宣告那里是我们的殖民地、这里是我们势力范围,但很快,争霸的代价随之而来,当文明的能量耗尽,不单是整个国家,便是整个文明也将消亡;

    为了复兴文明,我们要注意很多很多,要告诫起来很长很长,若要简而言之,那就只有一句话:对外,我们什么都不要做,除非自保;对内,真真实实的去信仰,稳稳当当的过日子。

    诸君、可敬的可怜的大中华国民们:请你们珍惜当下的一切,请你们感激那些为此牺牲的人,更请你们摆脱虚荣和怯弱,爱护自己所珍爱的,保护自己所拥有的。好了,就说到此,祖宗保佑中华!谢谢!”

    “啪啪……啪……”掌声先是零零落落响起来,而后才是激烈的鼓掌——没人想到杨锐的告别讲演会类似于一场学术讲演,其所引起的思考让诸人根本未意识到讲演已经结束。唯有英国大使艾斯顿爵士在杨锐说谢谢后最先鼓掌,整个讲演他最喜欢的就是那句“对外,我们什么都不要做,除非自保”,这等于说虽然杨锐下台,可中华的对外政策依然如故,不谋求外部殖民地,亚洲将是一个稳定的亚洲,大不列颠在远东的殖民地和印度将安然无恙。

    他如此,法国大使韦礼德和德国大使卜尔熙则相视对望,法德确如杨锐说的仇视甚重,可真要再打类似于之前那样惨烈的战争,民众说不定真会想着两国和解。欧洲真的会实现统一吗?这是他们之后想的东西。

    各位大使中,唯一对杨锐讲演不适的就是日本大使芳泽谦吉和美国大使马慕瑞,前者担心这是杨锐的实话,之前中日本就有意开拓南洋,真要对外什么都不做,那还怎么开拓?而美国打手你马慕瑞则担心五亿中国人全变作异教徒,这样主的羔羊会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消失。

    大使们心思各异,可稽疑院、理藩院的代表大部分都是高兴的。对于这些有家有业的代表们来说,天天打仗、年年争霸是最讨厌的事情,现在好了,对外除了自保什么都不做,那就是说他们可以好好过日子、好好做生意。

    第071章 轮回(二)

    鼓掌的人们心思各异,而收音机前听众们的想法便比较单纯。他们其实并不在意杨锐说的是什么,他们在意的仅仅是杨锐的态度。不需任何理由,只要杨锐说中华是有希望的,那中华必定是有希望的——总理是中华英雄,而今为了中华万世长存,又退位让贤,他卸任时的金玉良言,人们又什么理由不信?

    在杨锐不徐不疾的话语中,他们只记住了“中华(文明)是独特的,因为在其他(文明)消失时,唯有我们长存……,祖宗保佑我们……”仅仅这几句话即可让所有人彻底安心了。

    不过一些想从杨锐讲演中听出政策和机会的人很是失望:沪上的梁启超听完讲演后就立即把收音机给关了;燕京大学的胡适一边听一边苦笑连连;沪上中华总商会的代表们,边听则边东张西望,他们难以分辨其中的商机和国策,“自保”的解释其实有很多,比如护侨也是自保,海军巡逻于南海、东海、波斯湾那就更是自保,可什么才不是自保呢?

    除了这些人,复兴军的官兵是失望的。对外什么都不做,那就等于他们暂无授爵分封的机会,人是会老的,真要等到自己退役那天依旧没有战争,那此生不是无比遗憾?这些人都没有授爵,很多人连士都不是。

    而那些已经建功立业的将校并未太在意杨锐所说的对外政策,已经有功名有财产的他们并不像一穷二白的年轻军官们那么急功近利。他们在意的是杨锐真的退下去了,这就等于说一切都是真的——有不少人还未曾蔡元培齐清源之事中回过神来,他们本认为总理之位永远是复兴会的,而这次却把宋教仁捧上来了!

    照实说,杨锐的讲演如同冰水倒入滚汤,整体并未激起什么大的浪花,但这些冰水一入锅便安静的沉入锅底,成为大中华国最重要的统治根基,也成为后世所有政府的统治根基。

    “总理大人,您真的认为,欧洲会被来自非洲和中东的野蛮部落占领?”记者提问时间开始,第一个站起发问的是泰晤士报记者的莫里循,本该七年前病死的他因为继续留在中国而长寿。对于杨锐他是崇拜的,但杨锐关于欧洲将来会被异族占领的论调太过吓人。

    “当然,有非常大的可能。”杨锐每次新闻发布会第一个问题都是给莫里循(以换得他那些文物永远留在中国)。在他口呆目瞪要问为什么的时候,杨锐再道:“不过不能缺少一个前提,那就是再发生一次世界大战。到那时,所有欧洲人都会热切的祈求和平,就像现在法国的某些人一样。到那时,法国和德国将走向和解,其他各国也走向和解,然后整个欧洲最终开始实质上的统一。

    这就类似于中国的秦始皇横扫六国,当然过程没有那么血腥,统一是所有欧洲人厌倦了战争,由政治家在谈判桌上实现的。虽然不血腥,但和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效果完全一样,在这样的欧洲里,科学将继续发展,但哲学永远也无法超过之前欧洲哲学家所取得的成就,那时候的学术仅仅是从十九世纪哲学家定义里引申出其他定义,就好像从树干上长出一些树枝一样。大家都知道,既然是树枝,那它的高度和深度永远无法超越树干,因为中世纪所积累的文明养分已经耗光,文明的火焰正在逐步熄灭。

    同时,社会舆论会像现在的法国一样——请遗憾我多次提到法国,不是我认为法国军人不勇敢,而是在上一次大战中法国牺牲了数百万人,战场也在法国,所以法国人民对和平的祈求是最强烈的。如果再发生一次世界大战,大家可以想象第二次世界大战将造成什么样的破坏,会死亡多少人民,到那时,整个欧洲都将厌倦战争。这个时候的舆论就会把和平推至极致,也会把大众民主推到极致。

    白左们……”杨锐说到一个后世常用词,见莫里循完全不理解,他不得不加了一个解释:“也就是olitical-rrectness们,他们为了避免战争和动乱,极力的推崇社会主义和大众民主,其结果只会使欧洲变成一个高福利、高税收、低生育的国家;不但如此,本着普世精神以及和平主义,他们对外来移民会无比宽容,他们爱世间所有生物,包括家禽和动物,甚至很可能会认为动物比人好的多。(笑)

    欧洲似乎很担心中国移民会占领欧洲,其实他们应该想到是,中国远在东方,中国人根本就到不了欧洲,中华政府也不希望国民远赴欧洲。反倒是地中海沿岸的北非和中东,这些地区的移民很可能在数十年之后淹没整个欧洲。

    到那个时候,整个欧洲移民随处可见,她的经济毫无增长或缓慢增长,并且每个家庭都不想生孩子——请注意!人类活着的使命之一就是繁衍后代,当一个文明体的家庭因为社会舆论的影响不想生育时,那这个文明已经开始走向死亡了。

    一面是欧洲人不想生育,一面是北非或中东的移民被欧洲高工资高福利吸引大批前往欧洲,可以想象,两百年之后欧洲将彻底沦陷。”

    “no!”与莫里循一样,欧洲诸国驻华大使听完杨锐的回答面面相觑、口呆目瞪,尤其是法国大使最为震惊,但这时候杨锐已经点了第二个提问人,一个美联社记者。

    “请问总理先生,您似乎对民主存在很不好的感觉,难道说民主将是文明死亡的原因?”

    “完全正确!”杨锐并不在意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去美国南方诸州看一看,虽然宪法规定所有人都有选举权,但在南方,还有不少人没有投票的资格。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来说,这是不人道的、不民主的,但站在纯种美国人的立场,你有不能说这是错的,所以这一点在处理在美华侨时最让我纠结。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一边要求贵国保护在美华侨合法权益的同时,另一边严格控制赴美人数,完全可以相信,以后在美华侨的数量一定是递减的。

    如果你觉得难以在南方诸州得到答案,那建议你去看一看古希腊史,去研究一下古希腊城邦中君主、贵族、共和政体之间的转换。当共和民主走到极致后,帝国就会出现,这一点古希腊史、古罗马史表述的极为清楚,而当帝制到了晚期,僭主政治就会兴起。具体言之就是无数选民将一个声称热爱人民、为人民服务的人选为美国总统,而这个总统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没收美国有产者的财产,然后分给那些支持他上台的贫穷选民。”

    “这不可能!先生。”美联社记者虽然赞美民主,但完全无法想象美国会有这种总统。

    “如果欧洲真的演化成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这完全有可能。”杨锐想到后世奥黑的医疗法案,心中微笑。“比如说医疗法案,贵国有许多穷人没有医疗保险,但如果某一位总统强制性的要求把他们纳入医疗保险,可这些穷人没有钱,所以就只能对有产者增税。到这时,你说这是打劫富人还是政府增税?你完全说不清楚。如果欧洲白左们的思想传递到美国,社会舆论普遍要求美国推行欧洲已经推行的福利制度,那么国会以及最高法院就会同意这样的法案。

    而这仅仅是开始!一旦有一个总统成功打劫富人,那么以后将会有越来越多的打劫。这就和古希腊以及古罗马时的民主政体一样,为了获得民众的选票,竞选者可以肆无忌惮的许诺,而支付这些许诺的钱财,往往来自于本国的有产者,但当这些有产者被屠戮一空、整个社会变成沙子一般的社会时,僭主就会上台,所以我一直认为,大众民主和暴君统治仅仅一墙之隔。武力征服者其实并不可怕,被民主选举上台的暴君才最可怕。

    而从文明脉络上说,美国文明和欧洲文明同根同源,一旦欧洲文明走向衰亡,因为脉络上的联系,美国的文明也将走向衰亡。站在这个角度,我认为当初美国国会不批准贵国加入国联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如果文明衰亡,欧洲一定先于美国。因此,不介入美洲大陆之外的事情、切断欧洲文明衰亡时期思想的传自美国,是保持美国文明永远长青的唯一有效手段。”

    “总理大人,那华夏文明能为何有第二轮生命?您能详细说一说吗。”忽悠完美国人,杨锐点的第三名记者是帝国时报的黄远庸。

    见他问的居然是这个,杨锐笑道:“明年我将出一本书,书名就叫做《东方的复兴》。不过在这里我可以简要回答一下你的问题。

    首先,华夏文明之所以有第二轮生命,在于我们的地理,这虽然不是一个主要原因,但也是一个重要因素,那怕是现在,长江也是军事上的天险。华夏政权在胡人越过长城入侵时,长江就自动成了第二道防线,类似的防线在当初蛮族入侵罗马时是没有的。

    其次,华夏文明的体量很大,在汉朝时我们的人口就超过三千万。文明的保持需要足够的人口,军队更需要足够的壮丁,所以那些认为华夏文明必定灭亡的人,根本就是睁眼瞎,他们看不到中华的人口已经超过五万万,看不到每家每户都想多生孩子。其实只要我们自己不否定自己、自己不诋毁自己,华夏文明将永远续存下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华夏文明的续存在于汉字的特殊性。文字是文明唯一的载体,文字灭亡等同文明灭亡。众所周知的,我们使用的是象形文字,而古罗马人使用的是拉丁字母。虽然历史上淝水之战我们守住了南方,可北方依然沦陷,但与欧洲蛮族部落用罗马字母创造自己的文字不同,胡人难以借用汉字创造自己的文字。

    可以说,字母仅仅是二十六个,蛮族可以借用其中的字母加上自己独有的词根,重新创造一个单词,拉丁文则完全被抛弃,成为一种死语言。但汉字做不到这样,你不能拆下一个偏旁部首再拼凑一个偏旁部首,然后说这就鲜卑人文字,或者说这是羌人的文字。这会让大家笑话的!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字是偷来的,从华夏文明偷来的,我想除了和华夏同根同源的一些国家,其他国家真是不敢用这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