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例外的,从福源立拨出的每一通电话都被国安局侦听记录,而这些记录全都送至来沪上稽查金融交易的金融司副司长杨荫溥处。此时的杨大人正在发脾气,他本以为有关福源立银行的新闻一条也发不出来,却不想各大报纸都刊登了福源立银行被没收营业执照的新闻。这些新闻一登,肯定会引起其他反应,这是他极力要避免的。

    “沪上市政府那边怎么说?”看向副手程万里,杨荫溥抖了抖手中的新闻报,拉着脸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星说他已经尽力了,”程万里知道杨荫溥是不满意沪上市政府的效率,这些新闻也不是不能见报,但绝不能在事情未处理完前见报。“石湖啊,沪上的新闻界本就乱的很,毕竟竞争激烈,为了迎合读者口味,基本是读者爱看什么他们就登什么,几乎是百无禁忌。像上次的什么什么杂志封面上的半裸女,不就是闹到公堂上去了嘛。”

    “竞争激烈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现在政府有令禁登缓登此类新闻,他们却置若罔闻、照登不误,这是目无政府,目无法纪。”杨荫溥有些不满意的程万里的解释,可问题是现在新闻已经登出来了,再怎么三令五申也已经晚了。

    “大人……”杨荫溥正怒,不想外边国安局的人敲门,“侦听处报告王伯元现在正委托其他多家银行卖出日元,说是日元马上要崩盘了……”

    “他敢!”杨荫溥目光不善的瞪了国安局办事员一眼,把那人吓的退了半尺,他随即把那人手上拿着的侦听记录夺过来,草草扫了一眼后扔给程万里,气势汹汹的道:“马上通知这些银行,谁卖日元就吊销谁的执照!”

    杨荫溥是美国西北大学经济学硕士,理论满腹,可对于“投机倒把”一点也不在行。民间投机者的操作素来喜欢和政府唱反调,政府说东他们就认西,政府说大家不要收购银元券,他们就拼命收购银元券。现在他代表政府让各行不要炒作日元,一些本以为日元稳定的人也开始担心日元可能会不稳,在他通知各行的电话打出四个小时之内,横滨正金银行沪上出张所就发生了小规模挤兑,大约一千万日元的黄金被兑走。

    此情此景让深悉市场之道和投资心理的日本经理不敢停止兑换。不但不敢停止兑换,日本经理反而对所有兑换者笑脸相迎,同时金库里的黄金全调出来放置于一楼营业厅,以方便兑换。当然,这仅仅是表面上,在办公室里,日本人跳着脚让人调查事情原委,并再三要求东京调拨黄金过来。

    照常理,日本经理电报发至国内横滨正金银行总部,总部汇报给内阁商议后外交训令才发至日本大使馆,而后经驻华大使通知中国外交尚书汪宸组,最后汇报给总理宋教仁和户部尚书陈作新,一行人商议后才通知沪上的杨荫溥。如此一圈下来最少要一天时间,另外一个办法则是直接由日本驻沪总领事汇报给驻京大使,省去日本那个过程,但不管如何,这些办法都没有杨荫溥的处理快——在一个多小时不到的时间里,这几家卖出日元的银行营业执照就被他下令没收了。此时的沪上滩,凭空霍然卷起一股风潮。

    当日晚间,圆明园路的高易律师事务所人满为患,一干银行总办正听着大律师丁榕的发言:“诸位,户部金融司没收营业执照明显是违法的,虽然没收人是沪上工商管理局,可给你们的收条上写的理由却是含糊的,说是非法经营?可却没有说清楚到底非法经营什么。买卖外汇本是银行的政策经营范围,有哪家银行不买卖外汇?”

    “丁大律师,可金融司的人说我们是投机倒把。”浙江实业银行总办蒋抑卮道,他是被没收营业执照中最大的一家。

    “胡说八道!”本来坐着的丁榕猛然站起来,他拿到律师执照以来一直都是商务印书馆的律师,因为张元济的事情他素来反中央政府,同时也因为商务印书馆和日本金港堂的合资很不愉快、最后大家是撕破脸分家,对日本人也无好感。

    被激怒的他挥着手看着诸人大声质问:“什么叫投机倒把?!宪法上有投机倒把四字吗?给我找出来!做生意的打开门来就是做生意,什么赚钱做什么,难道这政府也要干涉?要干涉也可以,拿出大理寺的文书来,没有大理寺的文书那就给我滚出去!

    你们这些老板啊,看上去有头有脸、衣着光鲜,可一见到穿官袍的膝盖就软了九分。何必怕他们?这个国家不是满清、不是苏俄,这个国家是以法律为重心的,政府也好、百姓也好,都要讲究法律。昔年杀了那么多人的蔡孑民,对大理寺诸人也只敢软禁、不敢残杀,可见他心中也是有法律这根弦的。

    你们现在一见到当官的就吓的半死,他们做什么都只敢忍气吞声,这般的结果就会叫他们得寸进尺!看看现在,昨天收的是福源立,今天一下子就(收了)六七家(银行),明天又要收多少家?全沪上大大小小二百三十一家银行,它户部有本事就全部收走,让全国银行都关门歇业。他们敢吗?他们肯定不敢!因为他们担心出乱子,他们知道自己知法犯法,所以我说,打官司是绝对必要的;不但必要,官司还要打到底,打到户部赔礼道歉、打到官老爷再也不敢为所欲为!”

    第094章 当真

    撩人的镭射灯下,saxohoen正在歇斯底里的欢响,舞池中的杨荫溥淹没在一片华尔兹舞曲里。此时的他不再是朝廷四品官员,身上也不是吓人的红色官袍,而是如同舞的欧美绅士那般,打着黑色领结、身着白色翼型领衬衫的搂抱着一个摩登女郎踏着华尔兹旋律起舞。光滑的舞池里,女子的裙角、男人的衬衫、精致的鞋跟、昏着酒味、香水、烟味的空气,这一切都让他仿佛回到了留学时的美国时光……

    看着杨荫溥跳的正欢,同样有着留美经历的程万里则在乐声中对身边的保君建大声叹息:“想不到……沪上也有这样的地方,北京除了东郊民巷,哪里都找不到!”

    “沪上什么没有?!”端着杯鸡尾酒的保君建目光飘过一个摩登绿裙女子,绅士的矜持中夹杂着男人的欲望。他对程万里的感叹不以为意,注意力全在那女子身上,只待那女子被大理石柱廊遮挡,他才回头说道:“除了大华、礼查、黑猫,还有跑马场、圣爱娜、大都会……,这些都是沪上高级舞厅,其他一般的舞厅更是不少,据说全沪上有舞厅八十余家,舞女近千人,一些当红舞女堪比书寓名妓,月入数千元之巨……”

    “那么多?!”程万里大吃一惊,不过这让保君建搞不清他是因为舞女上千人、还是因为月入数千元惊讶,好在他随后便道:“这么多舞厅,礼部为何不查禁?”

    “沪上滩十里洋场、花花世界,书寓妓院都不查,何来查舞厅?再说沪上是特别市,查不查全在市议会,京城根本就管不了这里。”保君建是南通人,哥伦比亚博士,因为悔婚不得不一个人在沪上讨生活,在洋人的帮扶下,最终做到了市政府秘书长的位置,他对沪上的事情极为熟悉。

    “这就是报纸新闻怎么禁也禁不住的道理,”保君建再一次解释福源立歇业新闻见报的原委,“本来报馆是要放在头版的,总算是给了市政府面子,放到了二版三版。你不晓得,在沪上滩,记者、律师、国安,这三种人最不好惹……”

    刚说最不好惹,舞厅的玻璃门一开,一个绿袍年轻官儿不顾白衣侍者的阻拦就冲了进来,他目光在舞池里细看半响,待看到坐在一边休息的保君建时,便快步冲过来。

    “事情不好了,高易律师行打电话来,说是那些银行决心要打官司,明日一早就要去沪上大理寺递状子……”来人是市政府秘书处保君建的亲信,因为之前他有交代,所以得到消息他们便一家家舞厅找过来,只到找打大华饭店才找到人。

    “打官司?!”保君建眉头拧了起来,一边的程万里也有些不安。“谁出的头?”

    “是那些银行总办去了高易律师行,当时丁大律师不知道原委,以为是其他人,就怂恿着这些人打官司,最后一了解实情,这才知道告的自己人……”秘书解释着原委。

    沪上名丁榕是沪上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委员谢洪赉的妹丈、著名传教士李提摩太的学生、广学会成员之一。光绪三十年(1904),正是李提摩太建议他前往英国学法律,这才从曼切斯特大学毕业,获得大律师执照。不说李提摩太的英国浸礼会与美国基督教长老会的关系,就由基督教青年会这条线,留美生就与他息息相关。

    听罢亲信汇报的保君建苦苦思索,而舞池里一曲终了,搂抱着舞女起舞的杨荫溥绅士的像女子道谢后才走向保君建的位置。他刚刚坐下,程万里就把刚才的事情在他耳边细说了一边。杨荫溥正要与保君建商议时,保君建却道:“还是开个房间休息下吧,这里的老板我熟悉,上次还送了一张贵宾卡……”

    “丁斐章既然鼓动这些银行打官司,难道就不能退了这状子吗?”因为司法独立,杨荫溥对廷尉府那边倒敬而远之,而且,与法德日不同,模式基本仿自英美的法律体系里没有行政法院。也就是说,一旦民告官,官员不是以官府的身份成为被告,而是私人作为被告,判决后果也完全由其自身承担。政府不但不会袒护,反而会把所有责任都想办法推到被告官员头上。正因为如此,那些想做干事的官员最怕惹官司,因为一个不好乌纱帽不保不说,还要坐牢。

    “石湖兄,我看这事情……”保君建斟酌着,最后还是道:“还是私了的好,那些营业执照还是交给我,明天一早我就给这些银行总办打电话,让他们把诉讼撤了……”

    “不行!”杨荫溥见沉吟了半天的保君建想出的居然是这个主意,脸绷得更紧。“这般做户部的威严何在?而且光今天下午正金那边就挤兑了近一千万日元,明天一早给银行送营业执照,那不是鼓动着他们再去挤兑日元吗?实话说吧,现在正金银行的黄金储备很有限,若再挤兑一千万,那黄金就将兑光,到那时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压不住就压不住,正金银行也是大银行,总不会因为此就关门破产吧。”保君建身在沪上,根本不明白杨荫溥此举为何,更不好问他为何要护着正金银行。

    “既星,事情是这样的……”见杨荫溥不反对,程万里开始说事情的原委,“美国对中日签订同盟条约一向很抵触,杨竟成所谓的美国威胁论也基于此而来。但实际上美国实际上并不是反对中国,而是反对日本,特别是中日结盟后,美国政府很担心这个同盟会成为触发战争触的主因,须知当年欧洲大战的诱因就是德奥同盟,正是因为德奥同盟才有法俄同盟,才有后面的欧洲战争,所以,现在我们的想法和他们一致,那就是想办法解散中日同盟!”

    “解散中日同盟……”保君建也不是糊涂人,中日结盟是杨锐力推的,为此还不惜将北庭划了一半给日本,这说是说补偿日本在东北和朝鲜的权益损失,其实就是拉拢日本的一种手段。想到解散中日同盟就是反对杨锐定下的外交政策,再想到杨锐依旧隐约的控制着政局,保君建长长呼了一口气,道:“这可能吗?不说日本,杨竟成会坐视不管吗?”

    “日本国内此时是国际派执政,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中日结盟。这一次日本债券到期,本来是要问我们借款的,国家银行那边也准备借钱给他们,但张行健提出中日朝要成立亚洲银行,为日后发现亚元做准备,这已经不是中日同盟的范畴了,这基本是中日合邦。”程万里道:“一旦日本真的答应这些条件,那我们与英美间的战争将无可避免——霸权之争很大程度就是货币权之争,一个强势的亚元出现,英美肯定要打压。”

    “那这又和挤兑日元有何关系?”保君建越听心里越是惊,背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现在日本滨口内阁已经拒绝了张行健的提议,他们转而在欧洲发现债券,但不妥的是,回归金本位时日元估价高了百分之十,这就很容易被投机者挤兑,如果日元不能在这波挤兑浪潮中挺住,那么滨口内阁就要倒阁,而日本因为无法回归金本位经济则会一蹶不振,到时候他们又不得不倒向中国,最终走向中日合邦。”这次说话的杨荫溥,他对中日合邦极为忧虑,是以嗓音因压抑而变得沙哑。

    “孑民先生愿担千古骂名,也要实现民主共和,我不可能为了个人忍辱而破坏日元回归金本位之举。不这么做,任由中日合邦,那未来十数年内中日必定与美国对抗,以美国工业之雄厚,战争结果不言而喻。”说到此,杨荫溥猛然转身看着保君建:“既星,我们绝不能变成第二个德国!绝不能让中日合邦按杨竟成的计划走下去!一旦如此,这个国家将万劫不复!”

    看着肩负着中华未来的杨荫溥,保君建为他的凝重所感,但大义是大义,摆在眼前的问题还是要处理的,他捶着脑袋好一会依旧摇头道:“石湖啊,我虽是市政府秘书长,可政府向来管不了大理寺,明日丁斐章就要去大理寺起诉状,这任谁也拦不住的……”

    “丁斐章就不能改主意吗?”程万里问道:“若他能反劝大家不要起诉,事情不就结了。”

    “这怎么可能?”保君建更是摇头,“斐章是沪上有名的大律师,既然已经接了银行的状子,怎可忽然反悔?再说沪上律师多不胜数,个个都希望一案成名,斐章要是推了这个案子,那些银行总办肯定要去找其他律师。即便他们不去找,听闻此事的律师也会找上门去。”想来想去都不是办法,保君建只得巴望着杨荫溥,“石湖,大理寺真要开审,户部能赢吗?”

    “不是开审不开审的问题,而是案子不能上堂的问题!”杨荫溥沉声道:“案子一旦闹大,最怕是影响被夸大,到时候民众一鼓动,日元肯定撑不住——日本银行黄金储备只有十六亿日元,虽说借贷了一亿英镑,但现在只到了四千万英镑,而且现在世界经济风雨飘摇,一但英镑崩盘,他们肯定撑不住。”

    “既星,你在市政府这么久,就不知道这些银行总办有什么软肋?”程万里插言道:“拿着这些人软肋,不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即便有软肋,那也只有虞市长才知道。”保君建道:“可他是甬商的头头,立场又素来亲复兴会,上次封福源立的事情,他就发了很大的牢骚。”

    “那虞洽卿有什么软肋?”不语的杨荫溥再次出声,当即把保君建脸都吓绿了。

    “石……湖兄,你……你这是……”保君建结巴着,虽说他是靠着工部局里洋董事推荐才有今天,但虞洽卿对他也素来赏识,对其悔婚更未曾在意,现在杨荫溥要他卖主,这事情他可干不来。

    “既星,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想办法把这件事情压下去。虞洽卿要是不听话的话,那就是让他听话。”杨荫溥满脸的大义凛然,“不管是谁,只要敢和中央政府作对,都不会有好下场。再说,沪上市议会里洋人董事议员不是不少的,他们怎么可能不站在英美立场说话……”

    杨荫溥对沪上根本就不了解,即便沪上市议会里又不少洋人,但这些人的家业全在沪上——很多人来沪上时只是一个水手投机客,正是在到沪上才发了大财。本来,这些人担心中国政府收回租界后会排挤自己,但后面国内政局数变,北京政府最终确定沪上完全自治,市政由原工部局为班底组成的市议会全权管理、市长则由市议会选举,北京对此不干涉。这等于说沪上和清末时期毫无不同,甚至只要不违宪,市议会还可以制定沪上的专有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