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低头,杨锐并未太过深究,他清了清嗓子才言及废话那么多终于要说的东西,也是他这次来日本的最终目的——只听他道:“第三,相比于美国,中日只有把一切资源集中起来才可能存在胜算,而资源的调配只靠行政命令是难以达成的,只有使用使用统一的货币才能有效调配三国的资源,不然就会有人出力不均,最终心生不平。陛下,亚元必须尽快发行!”

    金融一体化、货币一体化,这是重中之重。要利用战争威胁让日本同意发行亚元,又要杜绝以为有所依仗的日本人铤而走险,悍然开战、这之中的平衡甚难把握。

    和杨锐所想的一样,他一说统一货币、发现亚元,本来满脸战争兴奋的日本人全萎了,可毕竟讨论的是对米畜之战,如果没有统一货币,各国的资源难以调配,唯有三国在金融上成为一国,才能避免各种冲突。因此,几个人没有当场反对,唯有闲院宫道:“阁下,货币统一兹事体大,三国物资调配难道不能像军事联合指挥部那样处理吗?或者像造船厂一样?”

    “军人是有组织的、听命令的,并且衣食无忧,工人也是,统一指挥当然不难,但民众行吗?”杨锐反问道:“战争的本质就是剥夺民众的财富拿去给军队,即便再顺从,饿肚子的时候也会不听话。而且,关税同盟后,三国市场融为一体,在比较优势下,各国产业都有所取舍,联系极为紧密,这样的结果就是谁也离不开谁。如果没有统一的货币,到时候日元买不到粮食、煤炭怎么办?”

    杨锐看着犹自不信的日本人,严肃道:“我不是开玩笑,不顾民族大义只为一己之私的人不少,这种人反而希望我们输掉战争。各有各的利益,行政命令是难以调配资源的,唯有统一货币才能完成这个目的。也只有这样,战争的潜力才能做大程度挖掘,同时大家出力才均匀,不然你出的多一些、我出得少一些,到时经济上的问题扯不清,军事上如何统一?”

    真和美国人开战,日本肯定是顶在最前面的,同时三国中,日本人均最富,但日本不足以自己支撑战争军费,杨锐的建议不管从那个角度考虑都是在为日本着想,让人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可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日本人狐疑间,杨锐已经在喝茶了。不比年轻时可以说个三天三夜,他说了这会就有些气喘,这不由让他想到当年和禅臣洋行郑谓刚谈判味精设备的事情,这一次谈判似乎和那一次一样关键。

    日本人面面相觑好一会,伏见宫才开口问道:“阁下,我们就……我们就要和米国人开战了吗?”

    “当然不是!”放下茶杯的杨锐否定道。

    “那我们……”伏见记得杨锐说上策是签约,中策是开战,下策是军备竞赛,他有点不明白他到底要取哪一策。

    “签约啊!”杨锐笑,“当然,美国人肯定不会和我们签约的,但是英国人、法国人会啊。如果我们和英国、法国签约,而美国也和英国、法国签约,这是不是说我们和美国间接签约了呢?如此大家都有约束,不会陷入军备竞赛的泥潭,也不存在开战的可能?”

    “可具体的比例……,怎么办?”伏见再道,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比例不是问题,就怕没有比例。”杨锐道。“在没有确定航空母舰是海战主力之前,我们要营造一种航母无用论的局势,即便美国人不中计,其内部惯性也会让他着重于战列舰而不是航母,结果就是美国人航母确实比我们多,但不会是压倒性的多,战列舰才是压倒性的。

    我们都不能再造航母了,十艘就十艘吧,我们造一艘,美国人就造两艘,一比二还有侥幸的可能,十比二十、二十比四十没有任何侥幸。

    再就是和英法签约对马里亚纳群岛以西的工事建设不会有影响,因为我们不能在开战后才急急忙忙的在这些岛屿上建设工事,那样的工事难以固守,一旦断了补给,不战死只能投降,只要美国人不直接与我们签约,工事建设刻不容缓!”

    “可要是米国人也不和英法签约呢?”伏见听杨锐说完一种情况,再问另外一种情况。

    “那说明美国人要蓄意挑起战争了!”杨锐道:“他肯定会一个接一个的海军法案抛出来,诱惑我们和他进行军备竞赛,他知道军备竞赛我们肯定比不过他,到最后我们没钱造不了舰就只能有两个选择,要么答应他苛刻的条件,不败而败;要么就是主动偷袭,以求抢得战争先机。

    这两个选择都是他期望的,前者只花钱不死人,他求之不得;后者更好,本来美国国内还有不少反战力量,我们一偷袭反而中他们的下怀。”

    “阁下,那我们要怎么办……”伏见吞了口口水,追问道:“如果我们不与米国进行军备竞赛、也不主动挑衅米国,战争是否就可以避免?”

    “以我的估计,很难避免。”杨锐郑重道。“我们不偷袭美国,也不和他军备竞赛,那就会是第三个结果:某一天亚洲舰队的旗舰在东亚海域航行中突然发生爆炸,只有极少数士兵幸存,然后这些士兵都说是我们的潜艇发射鱼雷所致,甚至会有一两个人说亲眼看到我们的潜艇上浮,射完鱼雷后再下沉。……美国政府会对我们发出最后通牒,不接收通牒就是战争,接受就是侮辱以及更苛刻的条款……”

    “我明白!我明白!”在场的所有人都点头,这是美国人的老套路了,三十八年前,美国人就是这么对付西班牙人的。

    “我们需要的是时间,越晚开战,我们的胜算就越大,而美国现在还陷在经济危机的泥潭里无法自拔,现在看上去美国经济不错、很景气,但这是靠罗斯福增发货币拉动的,这就像缺少食物的人只能吃自己的肉一样,一旦吃完了次要部分,那吃不吃主要部分都是死。

    出兵东非的真正目的是帮助欧洲平衡局势,如果欧洲不发生战争,那没有外部刺激的美国经济就真的要一蹶不振了。等罗斯福下台,走不出经济危机的美国将彻底衰落,再也不是我们的对手;而这也是我认为和美国发生战争难以避免的原因:在内部找不到办法拉动经济时,开战也许是一个转移内部矛盾的好办法,尤其是在我们不与美国进行军备竞赛的情况下,他们认为自己赢定了,就像三十八年前一样。”

    杨锐娓娓而谈,一直说的很远,待回头发现日本人还眼巴巴的看着他,他才想起了伏见刚才的问题,于是转言道:“下半年伦敦谈判我认为的最佳策略是:不接受美国解散同盟的条件,哪怕不与美国签约;但是,不管美国是不是和英法签约,我们都要和英法签约,保证他们在东亚的既得利益,并让他们在可能发生的太平洋战争中尽量保持中立。

    和英法的条约中,保持之前的主力军吨位比例就可以了,如果美国退出条约,并且一个法案接一个法案造舰,那么其国内的反战舆论就会抨击政府。换而言之,这等于是英法在给我们背书,他们保证我们的海军不足以威胁美国,从而给我们赢得时间。”

    伦敦海军谈判的处理方式有些绕,但却完全抓住了海军裁军的要义,那就是彼此互信,缔约各方恪守条约以防止军力增加引起战争。明白这个意思的伏见深深点头,反倒是第一次听闻这个处理方案的贝寿同欲言又止。杨锐没想到自己人会有意见,也不避讳的笑道:“你有问题?”

    “这……,现在,如果英法也不肯和我们签约呢?”贝寿同道:“从他们的角度来说,我们和美国发生战争才最符合他们的利益,这不但能像上次大战那样刺激欧洲经济,两个强国集团还能彼此消耗……”

    虽然贝寿同没有说完,但明白他意思的杨锐笑道:“英国人是搅屎棍,我很明白。如果英国不和我们签约,巴不得我们和美国打起来,那我们就和法国签。法国人希望我们能像上一次战争那样,帮她遏制德国,所以她会签的。

    但是缺少英国背书,美国国内民众信不信又是一个问题,可即便这样,我们也要和法国签约,并承诺帮助压制德国,不使欧洲发生战争从而刺激美国经济复苏,这一点很重要。而德国不想着开战,苏联的压力虽然会松懈,但是此时苏联斯大林正在大清洗,如果苏军的装备在接下来的西班牙内战中得不到充分检验,或虽经检验,却得不到正确有益的经验,那它对我们是不足为惧了。

    至于英国人,不签约那就不签约吧。我们要做的是尽量使其承诺在可能发生的太平洋战争中保持中立。不过既然他们不肯和我们签约,那就肯定不会承诺中立,所以事情的最后还得实力说话,只要我们不触动英国的利益,他在战局明朗前是不会完全倒向美国的。他很可能会是一个很好的拳击裁判,让拳手斗的筋疲力尽却又不让他们当场死亡,就像日俄战争一样。”

    第018章 蘑菇云

    裕仁羡慕的看着杨锐——从东亚到北美,再从北美到苏俄,最后又从苏俄回到东亚,挥斥八极、指点江山,似乎整个世界都装在他胸中;而日本,找遍全日本也没有视野如此开阔之人。外务部的崇欧派只知一味遵循国际条约,反复念叨不遵循国际条约就会给日本招致灾祸;而人数更多的崇亚派则推崇东亚至上,他们例举白种歧视黄种之实,鼓吹尽驱白种,让亚洲成为黄种人亚洲的言论。

    前者虽有见识但却极为怯弱,后者虽有血气之勇却无比盲目——甚至,居然有人认为三个月即可灭亡米国,这是何等的冒失和狂妄!世界是怎么样的?对米之战真要发生,又会是怎么样的?战争会是怎么个结果?日本会如何……这些问题全是他最最关切的东西,可这些问题在日本国内找不到答案,此时杨锐在侧,他不得不抓住机会询问。

    在近侍的耳边低语后,近侍又在伏见宫和闲院宫耳旁低语,待一会几人商议完毕,伏见宫开口道:“阁下,是不是不管我们怎么做、做什么,米国都会发动战争?”

    伏见问问题时,杨锐却看着裕仁,他知道这是裕仁想知道的,而且问题不止一个,是以答道:“殿下,为了不那么麻烦,还请将所有问题都问出来吧。美国的问题、我们和美国的问题,其实要用一种动态的、成系统的眼光去看,同时也要用政治学的眼光去看,这是一个系统性问题,绝不是一两个问题就能够说清楚的。”

    伏见的问题来自于裕仁,听杨锐这么说裕仁不得不再次让伏见发问——有很多东西为了天皇的尊严,是无法由他开口的。

    “阁下,我只是想知道米国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贵我两国又应该如何做才能获得最大利益?为什么我们要帮助欧洲稳定局势,如果欧洲再次发生战争,我们和米国之间不但能避免战争,还能因此得益?与米国到底是交战还不交战?假如我们胜利,却又不占领南洋和濠州,战争又有什么价值……”

    大概是刚才裕仁让人耳语了不少东西,伏见和闲院宫载仁问了一大堆问题。这不光是裕仁的疑问,也是他们自己的疑问。在杨锐的描述中,有许多是自相矛盾的东西,除了米国可能对己方开战外,他们找不到目前己方做法的原因。

    在两人提问时,杨锐只是静默不语,只待他们彻底说完他才道:“两位殿下的问题都问完了?”

    问题其实大部分是裕仁的,听闻他这么说,裕仁点头,伏见和闲院也点头,伏见道:“阁下,我们已经问完了,请您解惑。”

    “解惑不敢当。”杨锐客气的笑,不得不开始长篇大论,“只是这些问题太过庞大,真要细说那得说个七八天也未必能说的完,我就长话短说吧。主要是从三个方面说,这三个方面结合起来就是一个系统。第一个要说的是国家本身;第二个要说的是美国本身,第三个要说的就是策略本身。

    国家也好、民族也好,其实质都是人本身,而人的实质又是兽,但与兽不同的是,人有文字、文明、社会、思想、艺术等等等,这些都是兽所没有的。在这些人类独有无形物的浸淫下,人逐渐有了人性,于是,这些东西被总结为善,而人脱胎于兽所带有的兽性被总结为恶。

    从历史的角度说,文明越发达,人身上的恶就越少、善就越多,似乎,如果世上没有恶那人类肯定会生活的更美好。就像现在的欧洲,和平主义泛滥,福利主义盛行,甚至还有很多人在计算:如果上一次大战没有发生,那数以千亿计的财富将能给欧洲带来怎么样的繁荣,然而这种想法仅仅是圣母和无脑的一厢情愿罢了!

    人类能走到今天,能在大海中遨游、能在天空中飞翔、能在陆地上奔驰,靠的就是永恒的恶。是恶在推动历史的进步,而不是善!是无尽的尸骨垒铸起了灿烂的文明,而不是圣母幻想下的和平!这是恒古至今的生存法,但有些人却熟视无睹,他们坐在由战争和杀戮得来的财富上,嘴里却赞美着和平,再也没有比更讽刺的事情了!

    是的,他们确实能实行福利主义,但福利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前人的掠夺和征服。大英帝国能把她的福利制度推广到印度?法兰西能把她的失业救济金惠及非洲?事实上,族群要发展、民族要发展、国家要发展,都要遵从大自然最基础的优胜劣汰法则,这里要提醒的是,为了便于统治,这种法则只能流传于统治阶层之间。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不管是什么政体,不管法律、税制上如何避归,总有人处于牺牲者的位置,有人处于得益者的位置。贫民家的孩子就比贵族的家的孩子愚蠢?显然不是!东京的女子就比札幌的女子贤淑,显然不是!但上层的位置就只有这么多?如果仅仅是依靠智力测验来决定人的命运,肯定会社会大乱。

    欧洲的贵族讲究血统、美国的资本家捍卫财产权,这些都是使国家有稳定统治阶层的有效机制。如此,他们的孩子一出生才能上贵族学校,而后混迹于上流社会,而穷人家的孩子只能上普通学校,智力再高、成绩再好也无法进入名校,之后的命运可想而知。

    可有人认为这样不好,应该人人平等,于是苏俄出现了,可结果又如何?除去少数真正为主义献身的布尔什维克,干部和政委就是国家的新贵族,他们的权力比欧洲贵族和美国资本家还大,并且少有制约,而他们的后代,只要不犯错误,肯定还是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