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杨锐见他聪明的将问题往义和团上引,当即哈哈一笑,他道:“大使先生国语流利,可对中国的历史还是知之甚少。尊王攘夷、搜杀夷奸,是每个中华国人应尽的义务,和不顾待客之道袭击外国友人的义和团怎会相同。难道说这些人全是美国人?真这样那这些人全移民到贵国,我中华也落了个清静。

    至于宪法上明文书写的信仰自由、言论自由,这当然会得到遵守,但必须牢记一个前提:那就是这些人要是中华国民才行。开口自由、闭口民主的人拜祖宗吗?不拜,他们说这是迷信;他们穿华服吗?不穿,他们说这不时髦;信国教吗?不信,他们说这是迷信。

    当然,我仅仅是举这几个例子,还有更多的例子没有举。其实谁是中华国民,谁不是中华国民,即便不提他们过往,就凭他们的谈吐做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对这些人,如果到时没有那个国家愿意接纳的话,我相信他们死后在国内肯定找不到墓地掩埋,最后只能吊在电线杆上风干,雨淋日晒,腐烂成灰。”

    杨锐话说的很是自得,但司徒雷登却整了整衣襟,很正式的道:“公爵阁下,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美利坚合众国政府,还有全世界各文明国家的政府,绝对不允许此事发生!你真要这么做了,后果将不可想象。这是我给您的忠告!”

    “大使先生拉上全世界干什么?”杨锐并不在乎司徒雷登的忠告,“当年俄国革命也没见全世界怎么样,意大利入侵阿比西尼亚也仅仅是我国和日本力主干涉。当然,贵国素来有插手别人家事的传统,对此我并不怀疑,但,如果贵国愿意拿出两千万条人命的话,那可以上来赌一赌,不过如果输了……,下场会很悲惨。——送客!”

    杨锐最后叫了一句送客,自己就头也不回的回内房,翁文灝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在吴景超的提醒下和司徒雷登一起出了会客厅。此时外面已经全黑,他出二重院门的时候没注意门槛,一不小心居然拌了一跤。

    “翁,你没事吧?”见翁文灝刚才摔倒,回到汽车上司徒雷登关心的问。

    “我没事,我只是……”被吴景超扶上车的翁文灝摇着头,满脸痛苦。他荒不择医的问:“大使先生,为什么一个伟人会变得如此专制?如此野蛮?如此喜欢杀戮?他难倒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就是要让人民享有他们天生便具有的权利吗?”

    没想到翁文灝会问这个问题,司徒雷登忽然感觉他像是一只得不到主怜悯的可怜羔羊,是以用牧师布道的口吻道:“那是因为他认错了方向。杨认为民主是人类堕落的方向,而退回以前的专制时代才是保存文明延续的最好办法。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人民好,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经被魔鬼迷惑了双眼。”

    “真的是这样吗?”司徒雷登的解释说进翁文灝心里,但他还是想不通杨锐为何会变成这样。

    “是这样的,翁。伟人如果认错了方向,那带来的劫难将比普通人迷路可怕一万倍。”司徒雷登一边说一边划着十字,“唯有上帝才能保佑我们不受魔鬼的诱惑。”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司徒雷登的话让翁文灝思虑良久,待到了美国大使馆,他也随同司徒雷登上楼叙谈——如今,新内阁唯一能依靠的力量也就只有美国以及文明各国了。

    “如果中国再次发生类似义和团那样的暴乱,我想文明世界会一起出兵制止的。”司徒雷登也在考虑着新内阁下台之后被处死自己该怎么办,此时见翁文灝问起,在得不到华盛顿保证的情况下,他只能笼统推测。

    “可如果他们仅仅是……”翁文灝想起刚才杨锐的威胁,以杨锐的手段,根本就不会动各国在华侨民,真正要杀的是自己这些他嘴里的‘夷奸’。“……仅仅是中国人呢?”

    “如果受害的仅仅是中国人,那我想大多数国家只会袖手旁观。”司徒雷登无奈道,他刚才对杨锐的忠告仅仅是忠告,据他所知,国会、华盛顿以及美国民众,绝不会为了他国国民的悲惨遭遇而出兵。

    “翁,国民党为何就不能有一支军队呢?”想到中国这几十年的变迁,明白武力重要性的司徒雷登建议道。

    “这完全不可能。”翁文灝摇头。“这不是技术上不可能,而是没有人加入这支军队。整个国家绝大多数人都饱受封建迷信思想的毒害,即使有这么一支军队,只要复兴会举起尊王攘夷的大旗,士兵们也会调转枪口对付我们。”

    说到这他忽然有些激动:“在一个满是封建、迷信思想的国家,那一点点宝贵的进步力量只会被黑暗吞噬。之前的二十年,我们做的工作太少了。当初立国的时候,就不应该同意前明宗室复辟,成为国家的象征。在这种铁箱一般的禁锢里,任何进步思想都得不到发展!

    对!杨竟成早就算计好了一切,那时候正是他要立什么岷王的。他知道,一旦立了岷王,使之成为国家的象征,封建主义便牢不可破。对!还有那个什么y大师,什么三一国教,这一切都是为了对付一切外来进步思想的。不管是民主自由、还是布尔什维克共产主义,这些在他们看来都是夷!他只要轻轻一挥手,说一声‘尊王攘夷’,不需复兴军出动,仅仅靠各地的三一教徒和乡间士绅,就能摧毁一切、残杀一切……”

    越想越可怕的翁文灝此时得了失心疯,可司徒雷登却并不认为他在胡言乱语,以他对中国的了解,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当年的义和团是怎么样的,今天的“攘夷”就会是怎么样的。并且,今天的复兴会并不是当年没有战斗力的拳民,他们是现代化的军队,即便全世界联合起来,也难以彻底击败她。

    “总理阁下,如果……”思考之后的司徒雷登谨慎说道,一字一顿,“如果迫于形势,贵国政府邀请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出兵相助,那么我想,在可能的情况下,华盛顿和国会也许会派出舰队和海军陆战队帮贵国维持秩序。”他说完这一点,又急忙补充道:“我会竭力说服华盛顿派出军队,但不能保证人数。”

    “感谢您,大使先生,您的友谊我永远铭记于心。”疯发完的翁文灝开始恢复理智,他道:“如果他们举得是尊王攘夷的大旗,那么求助于贵国更会让我们陷于不义之地。”他说完这个理由便起身告辞道:“非常抱歉今天没有帮到忙。”

    美国大使馆谈话完毕,国公府上杨锐和陆眉的对答却未完。见自己的男人说要把那些人吊起来弄死,女人总有些不忍,是以待客人一后撒完娇她就开始问东问西了。杨锐只想着白天的两起报复、特别是对苏俄的报复会引起怎么样的反应,于是有一句没一句的答。可这些零零散散的话却被陆眉推测出个大概,她道:“也就是说,这其实是吓唬吓唬他们的,并不是要真的吊死他们?目的是让他们紧张下犯错?”

    苏俄的反馈不可能这么快来,杨锐见女人穷问,当下放下心思道:“差不多吧。真理、不管是什么真理,其实都是用尸体和鲜血凝成的。尽可能的情况下,不要给对手有足够的尸体和鲜血构筑自己的真理。特别是那些有些声望的人,让他们死得大义凛然,只会激励后面的人前赴后继,而让他们变成行尸走肉、暴露出下贱卑劣,那他们宣扬的真理就只是谎言了。”

    说到这里杨锐感觉自己有些犯糊涂,跟女人说什么这个。他在女人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佯怒道:“去上床,记得把那套衣服……”可再想徐敬熙这边还没过头七,他当即毫无兴致,意兴阑珊道:“算了,下次吧。”

    第066章 绝尘

    从美国大使馆出来的翁文灝并没有直接回家,他与秘书吴景超一起去了徐新六在钱粮胡同的掩蔽居所,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徐新六正带着一个女人在此姘居。

    自胡适回国后起,他就与蔡元培等人就在努力周刊上发表“我们的政治主张”一文,提出要做一个“好人”,并认为只有好人从政吏治才能清明,国家才有希望。当时正值督察院查处沪上贪污窝案,这则声明一出当即被舆论追捧,其对复兴会的影射之意极为明显。不过身为杨锐学生的费毓归被判处死刑后,这波舆论才将将过去。但之后,当初在文章上签名的诸人便开始做一个“好人”。谁想,这些人里头最受舆论赞誉的中华圣人徐新六,居然养了外室。

    “总理……”徐新六穿着睡衣来到客厅和翁文灝叙话,知道他这么晚来此肯定是有事的。

    “有些烦,就上你这来坐坐了。”夜色已晚,翁文灝本想再次召集诸人开会,但他见徐新六带着个女人在这,又担心自己此举会让徐新六丢尽脸面。

    “哦。”徐新六扶了扶眼镜,他大概能猜到什么事情,是以道:“是杨竟成拒不配合吧。既然这样,那我马上找适之他们来这里商议好了。”

    “哦,方便吗?”翁文灝禁不住问了一句。他觉得自己不约而来戳破了徐新六的隐私。

    “有什么不方便的。”徐新六有些尴尬,他转而道:“我马上去打电话。”

    翁文灝下午是亲去国公府和杨锐就游行学生一事交涉的,只是他出了国公府没有回府邸而去了美国大使馆。在这段时间里,好十几通电话打到他寓所找人,现在大家听说他在徐新六私宅,一干人很快过来了。待吴景超将下午的情况一说,诸人全都沉默不语。“吊死在电线杆上,死无葬身之地”——这算是杨竟成最直接的威胁了。大家本以为他怎么也会顾及一些颜面,没想此人就像是一把刚刚屠过人的刀,凛凛然杀气逼人。

    “对美谈判到底何时才能重启?”胡适没说话,倒是吴宓问了一句,他是礼部侍郎,主管文宣,尊王攘夷的杀伤性有多大,他最是清楚。

    “我们今天刚刚通过退盟提案,少川和子文那边总要有些时间活动吧。”顾维钧不在,外交部就全靠蒋廷黻撑着,今天京城和香港连续两起恶性事件,他被两国大使、特别是苏俄大使逼的是焦头烂额,狼狈不堪。

    “美国人真的有谈判诚意嘛?”见蒋廷黻推说时间,土部尚书丁文江问出了翁文灝的心声。“他们借寻女飞行家为名,强行登陆马绍尔主岛,还杀了那么多日本人,真的很不文明。”

    “在君不要被日本报纸给骗了,美国人登陆前已经通知日方他们将和平进入,但日本政府和驻岛日本军队概不接受,这才引起大规模交战。据美方报道:岛上日本士兵和国民非常野蛮,他们甚至迫使女人杀死自己的孩子然后自杀。基督教箴言报上就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野蛮的民族!’”见丁文江质疑美国登岛的正义性,胡适当即出声解释,还引用了美国媒体对驻岛日本人的评价。

    “日本人再野蛮也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美国此次登岛是侵略行为。日本军民守卫自己的国土战至最好一人,不但责无旁贷,更可敬可叹!”理科生出身的丁文江爱认死理,他一句话就把胡适东拉西扯所营造的美国正义、日本野蛮之形象毁于一旦。

    “这怎么能说是侵略呢?”胡适有些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人道主义是没有国界的,而日本人所表现出来的野蛮正表现他们很可能杀害了艾米莉亚小姐。我一直认为,对人民的专制除了独裁者,还有就是国与国之间隔阂和歧视。比如这次,明明只是一次人道主义救援,可却因为国与国之间的隔阂和歧视死了五千余人,这本就不应该发生的。”

    会议本就不是讨论日美之间谁对谁错的,可却被丁文江和胡适歪楼,吴景超见此咳嗽一声道:“好了适之,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该如何应对杨竟成的威胁,以他一贯的作风,这话绝不是说着玩的。下次复兴会上台组阁时,他们肯定会提出尊王攘夷的口号。”

    “我还是那句话:人道主义是没有国界的,如果复兴会真这么做,肯定会引起世界各国的谴责和抗议!”确实是被丁文江击中了要害,胡适的心绪一直亢奋,现在还停不下来。

    “谴责和抗议有什么用?”刚刚带女儿自首、并化解掉全家牢狱之灾的孔祥熙出声道。“当世界报纸谴责杨竟成时,我们已经被挂在电线杆上了。世界各国难道能吃了杨竟成?”

    “杨竟成怎么敢置世界文明各国于不顾?”胡适文青,比胡适更文青的文部尚书蒋梦麟站了起来。“稽疑院、全国人民又怎会让他为所欲为!”

    “神武五年杀地主的时候,镇压昆明叛乱的时候,全国民众又如何?”孔祥熙反问道。“我倒不担心我自己,我只是担心全国各地的那些进步青年。一旦杨竟成举起尊王攘夷的大旗,他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孔祥熙是孔子的后裔,除了信教,平时的作风还算中派,祭拜祖先不是,也从不说什么自由民主、人权博爱。他相信复兴会是不会自己动手的,但在座的这些人就很难说了。

    “我们……”见大家都一筹莫展,吴宓只得把希望寄托于美国,他道:“既然适之说人道主义是没有国界的,那假设我国届时发生大屠杀,美国会派舰队过来救我们吗?”

    吴宓天真的问题一提让诸人更加失望,即便是胡适,也非常清楚美国绝不会为自己这些人出兵的,这根本不符合美国的孤立主义传统,而一片沉默间翁文灝当即知道这次会议算是白召集了,他当即咳嗽一声,带着吴景超就没入暮色里,头也不回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