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郑妈妈给郑自然打电话,说乖乖生了。乖乖是郑自然高中时就开始养的狗子,雌性,是哈士奇和萨摩耶的混血。此乖乖生性狂浪,乃风靡全小区的最野的狗,堪称狗界的傲天同志。

    郑妈妈说,乖乖怀孕的时候照样上蹿下跳、惹是生非,他们都没发现它怀孕了。直到昨天它突然不动了,外婆来家里看了看,说它是要生了。后来就生了个独生女,也怪不得看不出来,一胎只有一只,乖乖的肚子实在不大。

    答辩已经结束,宋希言熬夜赶论文欠下的觉也补足了。离真正毕业还有大半个月,他和郑自然干脆回了家,去看看这位刚降世的独生女。比起梁晓飞,他们俩大学考得很近,就在本市,虽然不在一个区,但基本也算在家门口了。四年间,闲着没事还能回家添点油水。

    乖乖和它的独生女睡在柔软干净的窝里,宋希言观察过后,得出了结论:“那只不为人知的负心狗,应该是只萨摩耶,而且血统还比较纯正。”他出去在小区里转悠着打听了一圈,整个小区纯种的就一只,而且的确是公的。

    宋希言又问了问经常在外边纳凉聊天的老阿姨们,据说乖乖前段日子经常和那只萨摩待在一起。宋希言基本确定,这就是那只负心狗。后来他特意拉着郑自然一起出去了一趟,指着一只看起来就很温柔的微笑天使对郑自然道:“看,就是这家伙把你闺女的肚子搞大了。”

    郑自然:“……”以他对闺女的了解,可能是它自己把肚子搞大的,“这小伙子一看就很温顺,我怀疑犯罪的是我闺女。”

    宋希言若有所思,最后点了点头,“有道理。”

    郑妈妈说,等独生女出了满月就送给外婆养,外婆笑得眼睛弯弯的,让宋希言给起个名。宋希言苦思半晌,最后说:“我喜欢撸串,就叫串串好了。”

    串串还没满月,很快,就到了毕业的那天。

    毕业典礼进行到一半,宋希言正在打瞌睡,口袋里的手机一阵震动,把他震醒了。他坐在人山人海中,一时半会儿出不去,而且整个典礼会场很安静,校长正在讲话,并不方便接听。他赶紧按了拒接。

    这才看了一眼,是郑自然打来的。他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怎么了?”

    然后开始打第二条:“我这边毕业典礼……”打到一半,他看到了郑自然的回复:“我妈发现了。”

    宋希言忽然有些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又或者他看得懂,但下意识不去思考不去想。他继续打完了那剩下的半条:“……刚到一半,我妈他们还在外边拍照玩。”随后点了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之后,他呆坐在原地半晌,心脏那一块有些发冷,是因为恐惧。尽管曾经为自己堆砌了铜墙铁壁一般的勇气,但真正事到临头,还是怕的。随后,郑自然的消息打断了他的恐惧:“我妈有点失控,她正在给赵阿姨打电话。”

    之后应该还有一条,宋希言没来得及看,就被来电显示页面遮住了,是妈妈的电话。宋希言依旧拒接。他手里握着不停震动的手机,又坐了一小会儿,起身出了会场。

    赵林蓝刚好走到门口,见他出来,迅速迎过来,握着他的手问:“然然妈说的不是真的吧?她说看到你们亲吻的照片,是不是她弄错了,那只是闹着玩拍的吧?”她语气急切,似乎很想恳求宋希言点一下头。

    但宋希言却没有,他说:“妈,你记不记得?高二的时候,我说喜欢一个人,因为他,我想变得更好。你告诉我,这样的人很难得,要珍惜。”

    赵林蓝松开了手,尽管不可置信,但她知道这不是玩笑,是再真实不过的事实。这时,外婆远远地叫她:“你急匆匆地过来干嘛呢?”赵林蓝答应了一声,走向外婆。

    郑自然久久收不到宋希言的回复,电话又打了过来,这一回宋希言接了。

    “希言,怕吗?”郑自然问他。

    宋希言扯了句玩笑:“别说得像是咱俩要携手跳摩天大楼似的,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妈今天帮我收拾行李的时候,看见了我夹在书里的照片。”郑自然说,“我马上就要被扭送回家了。”

    “嗯,那我们回家再见。”宋希言说完,听见了电话那头郑妈妈的声音,随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宋希言匆匆回到典礼上,参加了学位授予仪式,给他拨穗的恰好是他本科期间的导师,原本也该是他将来很多年的导师。这是位很值得人尊敬的老师,对学术严谨,对学生负责,很温柔、很体贴,虽然有点唠叨,但这一点使他更像是一个亲切的长辈。学生们都很喜欢他,争着抢着考他的研究生。

    “对不起。”宋希言在心里想,“今年白占了您一个名额,拖您的后腿了。”

    当天,没参加班级最后的散伙饭,宋希言就跟妈妈还有外婆一起回了家。第二天,是一个工作日,但所有的舅舅舅妈们都放下了工作,聚到了家里。

    小外甥今天要参加运动会,外婆还不知道宋希言这事,大表姐把她哄去小外甥的学校了。舅舅舅妈们在客厅里排排坐,宋希言从未见过他们如此凝重的模样。

    “你们必须分开。”大舅舅作为现任家长,一开口就直接给了宋希言判决结果。

    但宋希言还是想争取一下,“为什么?”

    “前些年你四舅舅说的那学生的事你忘了吗?你知道他后来的结果吗?因为这事,他的人生整个的荒废了。继续下去,你会步他的后尘。”

    “他为什么会荒废?如果人人给他的是祝福而非诋毁和反对,他又怎么会荒废?错的真的是他吗?”宋希言倔强地道,“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社会上对这事的态度早就不同了,我不会像他一样。而且我不是他,我不会因为在意别人的眼光,就放弃自己的前途。”

    “那等你老了呢?膝下无儿无女,晚景凄凉,你是要然然给你养老送终,还是你要给然然养老送终?”大舅舅又搬出了另一个理由。

    “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如果怕没人给我送终,我以后可以领养一个孩子。再不济,等我俩走不动了,手拉着手找片海跳下去,连墓地都省了……”

    “宋希言!”二舅舅喝斥道。

    宋希言没停嘴,“我不会为了将来十年的安稳,就放弃眼下几十年的快活,如果能快活地活几十年,最后那十年我可以不活了。”

    大舅舅气得指着他,手指颤了好几颤,说不出话来。二舅舅接替了大舅舅的角色,“言言,那你有没有想过然然的立场,他是个多么优秀的孩子你不是不知道,你想耽误他的前程吗?”

    这一次,宋希言开口前犹豫了一下,二舅舅刚要再接再厉,他却说话了:“我做不了他的决定。如果他放弃了我就放弃,绝没二话,如果他不,我就奉陪到底。”

    “言言,你真的很喜欢然然吗?你确定是那种喜欢?”一直没开口的赵林蓝突然问宋希言。

    宋希言对她点头。赵林蓝失神地也点了下头,随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定,抬头对宋希言道:“然然是个好孩子,如果你们实在分不开,那就……”

    长到这么大,宋希言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觉得他妈妈是那么伟大。

    “小妹你说什么?他胡来,你还想由着他胡来?”

    然而伟大的妈妈只有一个,强势的舅舅却有四个。在舅舅们面前,说起人生大事,把半辈子活成个失败品的赵林蓝的话是没有分量的。

    “我们当年就是太纵容你了,才会让你一步步地瞎走,走到今天这样,你就没后悔过吗?”二舅舅问自家小妹。

    然而赵林蓝一辈子注定从头到尾都要做一个潇洒的女性,她摇摇头,“我还真没后悔过。现如今,我拥有的都是我想要的,我失去的和没得到的都是我不想要的,我活得随心所欲,有什么值得后悔?”

    二舅舅也气得下场了。

    四个舅舅玩起了车轮战,连番对宋希言母子的精神思想进行轰炸。战役拖了很长时间才结束。最后,在仍然残存着硝烟味道的战场上,宋希言没有倒下。值得高兴的是,郑自然也依旧屹立着。

    他们和长辈们的矛盾,主要不在于他们俩是不是同性恋,也不在于他们今后会不会有后代。虽然这也是一部分原因,但占比并不大。长辈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思想并不迂腐。

    主要矛盾在于,长辈们认为,他们俩的关系如果曝光,一定会被说闲话,会被排斥,被疏远,甚至被谩骂。长辈们觉得,这种生活不会幸福。所以即使他们说了无数次不在意别人的看法,长辈们也不相信,只当他们还年轻,还没有经历过,还把人生想得太美好,等他们变得成熟了,再看如今的坚持,一定会后悔。

    他们各执己见,无法调解。

    这场声势浩大且耗时颇长的争执的结果,就是宋希言和郑自然舍弃了各自的家庭所给予的一切供给,开始自食其力。如果口头上无法说服各位长辈,那么,就用事实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