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逸城听医生说完眼下的情况,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他看着对方匆匆消失的背影和再次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呆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宋希言所在的位置。

    他的靠近让宋希言不得不把自己从之前的状态里拉出来,强行打起精神。他抬头看了郑逸城一眼,又低下去,“郑叔叔,对不起。我……明知道他胃不好的,前阵子还……没有照顾好他……”

    “不怪你。”歉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郑逸城打断了,“他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孩子了,如果连这点事都要依靠你看顾他,那他还有什么用?”

    然而这话也并不能让宋希言的自责和愧疚消褪,他下意识双手绞紧,浑身更是紧绷。

    “医生刚才说,胃要切除一部分。幸运的是胃穿孔的位置不算特别危险。”相比而言,作为父亲的郑逸城看起来要冷静许多。他坐到宋希言身旁的位置,抬眸看着手术室大门上方“手术中”的指示灯。

    时间就这么静谧地流逝了几秒,郑逸城才开口道:“当年你在里面的时候,他在外面,也像你这样,腿都软了,站不住,只能靠墙坐着。”

    “那我……”宋希言舔了舔干燥的唇,艰难地回答,“那我这些年实在没什么长进,快三十了,还跟他二十二岁的时候一样。”

    “没什么长进不长进的,再过十年二十年,还是一样的。”郑逸城说,“总会害怕的,害怕才是正常的。”

    闻言,宋希言转头看向郑逸城,才发现他面上虽然镇定自若,手却下意识握成拳,握得死紧,手掌边缘因为过于用力都泛着白。

    目前的状况,似乎谁都再也安慰不了谁。宋希言无意打破郑逸城勉力维持的镇定,他没再多言,只抬头和郑逸城一起看着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

    似乎是天意,这也是他当年待过的地方。进去的时候未知生死,出来了才知捡回一条命。

    时隔七年,他和郑自然的角色做了对调,依然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他忽然想,当年等在外面的郑自然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也跟现在的他一样?

    想着:希言病得这么重了我为什么不知道?是因为我没有照顾好他吗?我对他的关心是不是还远远不够?我作为一个恋人是不是根本不够格?他会就这么离开我吗?是不是我的错?我们明明离得那么近,我为什么还会让他变成这样?

    想着:如果没有非要在一起的话,希言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他病了却不告诉我,是觉得告诉我也没用吗?是不是因为我太无能了?

    所以,他才走了吗?宋希言想。离开了,变得更好,然后一定会回来。

    现在想想当年,自己为什么要瞒着生病的事,不告诉郑自然呢?

    因为知道他已经够忙够累了,不想再给他增添负担。因为怕他担心,怕他每天惦记不能安心工作。也怕他甚至会不管不顾跑回来,让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工作受影响。

    又是为什么不去医院呢?明明吃了药也毫无起色,甚至病得越来越重,为什么依然只靠着几盒药片硬撑着?

    因为去医院要多花钱,还要请假,会扣工资。他总想着节省再节省,总想着为了明天。殊不知若是把眼下熬垮了,又哪里来的明天?

    当年自己的那些想法,郑自然都想到了吧。所以他才会更加自责,更加痛苦。

    可追根究底,宋希言知道,最先错了的人,是他自己。

    当年郑自然对他说抱歉,抱歉没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不能让他无忧无虑地依靠。可反过来讲,他有给郑自然足够的安全感吗?

    没有。事实是,他让郑自然等在手术室门外,隔着一道门,在生与死的交界面前,陷入了极度的不安和恐惧里。

    所以,后来的郑自然才会那么拼命地、迫切地想要变强。他想要能够被恋人安心地依靠,想要对方把所有困难和苦恼都毫无顾虑地对他坦白,而不是因为怕给他增添负担而自己苦撑。他不想再面对那种不安和恐惧,哪怕只有一点的可能性都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在走廊上的人们焦急的等待中,手术终于结束。

    “手术很成功。病人之后要转去重症监护室,四十八小时内没有二次出血的情况,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所幸医生带出来的是一个好消息。

    宋希言一直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松懈,像做了一场重度的体力劳动,浑身虚乏无力,冷汗早已经湿透了衬衫。他靠着椅背,看见郑自然躺在病床上被推走,直到视线里只剩对方一个虚影,才积攒出站起来追过去的力气。

    两周后,某单人病房。

    郑自然半躺在病床上,身后靠着个软软的枕头,看着宋希言坐在床前削苹果。

    当然不是给他吃的。

    宋希言削完苹果皮,径自“咔嚓咔嚓”开始啃,偶尔抬头看看郑自然的点滴进度,吝啬地很少把注意力分给郑自然本人。

    手术后第二天,郑自然就醒了。当时还在重症监护室,探视的时间很短,他只记得那会儿宋希言红着眼睛,一个劲地盯着他,怕他跑了似的,直到探视时间用尽。

    然而之后就成了这样,突然对他爱搭不惜理。这个态度让郑自然非常心虚。隐瞒病情,隐瞒到胃穿孔大出血送去抢救,最后切掉了五分之一的胃,这个罪过不是一般的大。他估计自己被宋希言冷暴力对待半年都不为过。

    不是没认过错,事实上这两周以来,从他能说话开始,他的道歉如果记录下来,都快能装订成册了。但每次宋希言听完,只是点点头,或许还会“嗯”一声,再温柔体贴地给他掖掖被子,就没有其他反应了。

    不知道究竟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也不知道究竟是原谅还是不原谅。

    “希言,我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是我太自负太大意了,我之前在国外的时候,也那么犯过几次,但都没有到这种程度,我以为还能再等等的。本来再过一星期我也准备住院了,也准备跟你坦白,而且我看过医生后服药那半个月真的一次都没疼过,实在没想到它突然就穿孔了。但是我的确错了,一开始我就不该瞒着你,让你受惊吓了。对不起,希言……”不管有没有用,郑自然又把认错的车轱辘话拉出来说了一遍。

    宋希言那边依旧“咔嚓咔嚓”的吃,听他说完,“嗯”了一声,又张了张口,像是打算继续说什么。郑自然期待地看向他,却听他说:“药水快挂完了,摁护士铃吧。”

    郑自然那陡然高昂的期待落空,整个人又蔫吧下去。他伸手有气无力地按了护士铃,等人来拔针。

    等待的空档里,由于今日份认错又没什么成效,郑自然原本不指望宋希言会主动跟他搭腔,所以当他真的听到属于宋希言的声音响起时,反倒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看他那一脸懵,宋希言就知道他没听进去。捏紧了手里的半个苹果,宋希言深吸口气,重复道:“以后生病了要告诉我。我如果身体不舒服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郑自然继续懵了几秒,随即心花怒放起来,连带脸上的表情也如瞬间开了花。要不是怕扯动刀口,他简直想原地仰天大笑三百声。功夫不负有心人,看样子这事可以顺利翻篇了。

    宋希言瞧着他那一脸足以被称为傻笑的表情,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其实这段时间宋希言的状态和郑自然想得并不一样。不太搭理他不是因为生气——尽管一开始的确是,后来却是在纠结,纠结要怎么把之前这么长时间的问题全部终结掉。

    他有心顺势而为,让长辈们之前为他们俩策划的婚事顺利进行。但总觉得如果不跟郑自然明说的话,似乎还差了点什么。他为此措辞措了十几天,发言版本推翻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比当年第一次表白的时候还难。

    可再纠结、再犹豫也终究是要开口的。就在刚才,他啃着苹果,忽然福至心灵,有了开口的冲动。这次冲动实在来之不易,他赶紧顺势问:“前阵子说的婚事,妈妈她们正在给我们挑日子,你觉得哪天比较好?”

    话问完了,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人生目标,宋希言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郑自然的回音。他不禁蹙眉,有点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愿意?”

    郑自然:“……”愿意!他可太愿意了!就是一时太过激动,身体又虚,某系统功能紊乱,有点失语。

    几次张口都没能发出声音,郑自然索性放弃了语言上的回答,抓住宋希言握着苹果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紧接着便是一个久违的吻。“冷战”这些日子,他想这么做已经想很久了,眼下终于有了最好的理由。

    宋希言也对这劫后余生又久违了的亲近十分贪恋,一只手顺从地被握着,另一只手也下意识攀上郑自然的肩。至此,从那天在卫生间里看到刺目的鲜血后,一直有些空洞的内心总算被填满,不再惊惶地飘飘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