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这会儿脸色一定十分尴尬,但我不能就这么认怂。

    定了心神,我回手又把碗强塞回了月彦手里,一面撇着嘴道:“我又没病,也不需要尝试这种东西。你赶紧把这个喝完,我还要给雪村送回去呢!”

    “大约因为是你吧。”月彦一面又将碗端到唇边,一面温声道:“因为是你送来的,总觉得格外甜一点。”

    月彦这话说得熟练至极,然而纵然明白他不过是爱逞口舌之快而已,但偏这一句,依然听得我耳根不自觉地有些发热。

    在我短暂晃神的时候,月彦这小子还得寸进尺地往前进了一步。好在我也没真的被那家伙扰了心神,至少在他下一步的偷袭到来之前,我十分精准地别过了头。

    “你……”

    心下正想发作,视线却忽的扫过了桌面——

    那儿正铺着一张画像,更准确地说是张草图,墨迹未干的。而那些潦草的线条里勾勒出的轮廓显而易见的是……我的模样?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月彦却是难得慌乱地后退了半步,气息也忽的变得如刚见到我时一样略带慌乱。他有些僵硬地别过头,但还是让我察觉了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的一层薄薄的绯色。

    混像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小鬼。

    我半张着嘴,本想说什么,可思索了半天缺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丫的这是在做什么?

    这种没营养的问题着实没必要问。

    ——你搞这个做什么?

    我觉得我都能猜到答案,而且我也实在不想再听他说那些无意义的话了。

    “你……”

    “这个还……没完成。”他声音里带着点干涩:“……夜里睡不着,索性……”

    “看来该让须佐先生替你加副催眠的方子了。”轻咬着嘴唇思虑良久,我才接了句。

    他微垂眼眸,任由有些纤长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一层阴影,却也遮敛不去颊边的颜色。

    “可梦里也尽是你。”

    他小声嗫嚅着。

    一阵烧灼的感觉自耳根一路燃到了颊边,仿佛被什么击中一样,我一时竟有些动弹不得。

    口中还有些浅浅的苦涩的余味,我忽然有些后悔做出这样的谋划来了——分明只是一时兴起,哪晓得最后居然是作茧自缚。

    心跳的节奏渐渐混乱,我想或许我不该再留在这个地方了。

    于是我转过身,打算往门边的方向逃去,可还未等我迈出步子,手腕处却忽的传来了一阵阻力。

    并不强烈,甚至带着点迟疑,却足以将我束在原地。

    “别走。”

    他说。

    这是他两天之内第二次对我说这样的话了,而在此之前,我似乎从来都没听他用过这种几近恳求的语气。

    在不被人知觉的时候,连他也在悄无声息地变得奇怪起来了啊——

    可为什么?

    我有些不解地侧头看着他。

    而他竟是有些不自然地稍别过了视线。他大抵还想保持着一贯的强硬,只是开口时不经意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里潜藏的一种十分罕见、或许根本就是前所未有的情绪。

    是不安,他这样的人竟也会觉得不安吗?

    “就算你离开,我也总会找到你的。”他沉着声音说道:“因为从见到你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手。只要集中精神,我好像总能隐约知道你在哪儿,我总能找到你的,可是……”

    “你也是愿意见到我的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偷偷转过视线往我这边探寻,可却又在与我对视的瞬间有些无措地避了开。

    饶是他说得天花乱坠,可到底也不过是色厉内荏。

    可他这算是什么?恬不知耻地纠缠了这么久,而今才想起用这种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询问我的想法?

    我当然——

    思绪骤然滞住。

    这问题未免太狡猾,说什么愿不愿意的……

    至少只凭他在千年之后会顶着鬼舞辻无惨这个名字,凭他是我任务的目标,又恰与我有笔算不清的糊涂账,我也该是想见到他的,或者说我不得不去见他。

    可现在的这个尚且病弱的人类算怎么回事?我想避开他,却又忍不住地想要去关注,想对他的一言一行做出反击。我厌他整日缠着我,还不时害我被须佐先生翻白眼,可在听闻他被日行那样对待之后,竟会一时冲动跑去替他鸣不平。我恨透了那个借着这副身体存活了千年的家伙,可我总还是忍不住提醒自己,眼前这个人类只是月彦。

    “至少……”沉默了良久,他才又开口说道:“我只听须佐先生他们叫你雅小姐,那么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不是鬼神,但我想束你在身边。”

    我微垂下视线,看着被他握着的手腕。那是温暖到几乎灼热的温度,而我总觉得,在这样的温度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融化着。

    我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正处在危险的边缘,但在这样的温度的遮掩下,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只是虚无而已,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躲,不知道该怎么躲。

    “源氏……”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是自己的哪根神经搭得不对了,竟真的顺遂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千雅。”

    我的答复让月彦也怔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向我,眸光里有一瞬的不确定,接着渐渐染上了我从未见过的喜悦的光芒——分明只是色泽很淡的普通人类的瞳孔,此刻看上去却甚至比变成鬼之后的赤色还要鲜艳。

    “阿雅……”他颤着唇轻吐出了两个字节:“这样称呼会让我们显得更亲密一点吗?”

    不知为什么,在听他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瞬间的窒息。于是我索性摒住了呼吸,定了两秒,才复又长长地舒了口气。

    心情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我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又侧眼瞥了他一下。

    “我可以告诉你名字,也并不厌烦见到你。”我说:“但你要知道,我与你……”

    “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

    说罢,我便径自往门口走去。

    可还未触到门板,背后便又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但至少现在,我们是活在一个世界的。”他说:“以后也会。”

    我没有对此做出回应,也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当我顶着有些忧郁的神情回到药方的时候,迎接我的是来自药童雪村的无情的嘲笑。

    “失败了?”

    “这也不能怨我,谁能想到那小子……”我有些颓然地撇了撇嘴,把空碗放在了桌台上。

    “他可攒了有不少了。”雪村捡了碗,从蓄水的缸里舀了些清水冲了,一边似是随意地说了句。

    “什么?”

    我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些画。我看到过几次了。”雪村甚至都没抬一下头。

    “……啊?”我怔了半晌,这才忽然察觉出好像哪里不对:“等会儿,雪村你小子怎么也玩起偷听这一套了?”

    “我也不是偷听啊。”雪村耸了耸肩:“虽然只有半血吧,但我好歹也是有一点鬼族的灵感的。这种距离随随便便就感知到了,我有什么法子。”

    “你……”

    这个小鬼头!对听墙角这种可耻行径分明也是乐在其中的,结果现在跟我这儿装什么无辜!

    可偏生我这会儿拿他没辙,可以说很气了。

    “不过我是真的有些不解。”将清洗干净的碗收进橱里之后,雪村才终于转回头看向我:“雅小姐您为什么总是装作一副不经心的模样呢?”

    “嗯?”心下正吐着槽的我一时有些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可您分明已是被这段因缘拘着了的,分明也没想过要回避。”雪村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的是真实的疑惑。

    我只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打了一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在……说什么?”颤着唇,脱口的却是连我都有些听不下去的带着心虚的反问。

    “我也只能在这个医馆调养身子。”我说:“况且去照看月彦也是须佐先生要求的,我……”

    “便就这样顺从了不是吗?”雪村摊手,接着又回身鼓捣起了一旁箱柜里的药草:“到最后即使有什么变故,也终究是须佐先生的不是,也终究是命运的不是,而您……”

    “只消对这些‘命运强加的变故’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