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成绩将来是可以用到三位一体里面的,这对蒋乾这样的尖子生来说很重要。虽然蒋乾对三位一体什么的并没有多大意思,参加竞赛也只是半被迫和对竞赛题目稍微有一点感兴趣,但是方映桢知道他是想拿个好成绩的。

    从蒋乾每晚会主动熬夜刷题开始,他就知道了。

    蒋乾是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有着和同龄少年人一样的傲气。他骨子里的胜负欲还是有一点儿强烈的,不论是在成绩方面还是......在床上。

    方映桢尽量做到不去打扰,每次忍不住在书房门口偷看一眼蒋乾然后继续坐到客厅里自觉背技术知识点和做题。

    但每次偷看都会被发现。

    后果就是被男朋友拖进书房里挨一顿亲,男朋友还美其名曰互相充电。

    这样的日子连续过了一段时间,方映桢也跟着瘦了一圈。技术成绩上去的同时,他才后知后觉蒋乾的生日快到了。

    植树节啊,男朋友的生日啊。

    准备点儿什么好呢,方映桢想起上回蒋乾给他过的那个生日,虽然平平无奇,但是足够难忘。

    总不能又送一把伞给蒋乾吧。

    方映桢苦思冥想的时候,一个陌生电话跳了出来。

    不认识的电话方映桢一般都选择挂掉,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阴差阳错接了起来,还没说话,就听到那边有人问:“是方科长的小公子吧?”

    “啊......”方映桢一时半会儿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突然产生感慨,他的生活已经和方赋英离得很远了。

    “你是?”他问对方。

    “我是蒋乾舅舅,程湛。”那人说,语气听起来有些严肃,“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方映桢联想到上回在蒋乾家撞见程湛,很难把他那副亲切的样子和电话里生冷的态度联系到一起。

    程湛没有说明想要见面的原因就结束了通话,方映桢忍不住开始猜想。

    是因为......蒋乾的事情吗。

    程湛作为目前被蒋乾唯一表现出过好感的蒋乾那边的家人,方映桢不想让他对自己的印象过于糟糕。

    他暂时没有把程湛的这通电话告诉蒋乾,一个人去见了程湛。

    和程湛约定的地点在一间茶馆,传统的装修风格,看起来很像是方赋英那种一身领导毛病的中年大叔爱来的地方。

    方映桢不知道程湛是不是跟方赋英有差不多的性格,但光是上一回碰到的印象而言,他又直觉程湛是个脾气很好的长辈。

    果然见了面程湛的态度就很客气,喊他小公子,还亲自给他沏茶。

    “谢谢叔,”方映桢接过茶杯,又道,“您可以喊我方映桢,不用那样喊我的。”

    程湛嗯了一声,对他笑了笑:“喊你小方,可以吗?”

    “当然可以。”方映桢点头。

    “小方,”程湛看了看他,表情严肃下来,“我也就开门见山,直接说今天找你的原因了。”

    方映桢连忙放下茶杯:“您说。”

    “你要不要猜一下?”程湛突然又说。

    “是......蒋乾的事情吗?”方映桢声音低下来。

    “是。”程湛肯定了他的回答,有些疲倦地按了按眉心,“再猜猜?”

    方映桢有些说不出口:“是......因为我......”

    “除夕之后我去找过蒋乾,”程湛打断他,“他不在家,我问了他邻居韩力,韩力说他跑成都去了。”

    “跑成都去,是去找的你,对吗?”程湛又补充。

    方映桢低头看着茶杯里缓缓下沉的叶片子,点了一下头。

    “你们......”程湛很轻地沉了口气,终于问出来,“是不是在交往?”

    方映桢觉得头皮一片发麻,毫无意识地继续点头。

    程湛的眼神暗了暗,眉头拧起来,有些无措地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你现在住在蒋乾家里?”他问。

    方映桢闻言抬头:“是租......合租。”

    “嗯,我知道了。”程湛说,又看向他,“小方,要不......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换个地方租房子?”

    方映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程湛这么直接的要求,愣了好半天。

    “我是认真的,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的意见。”程湛说。

    方映桢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弯曲,抓得裤子上起了皱痕,他听见自己声音在程湛的注视之下有些延后地响起来。

    “我不要。”方映桢说,而后对上程湛的目光,没再避开。

    “这对你们两个都不是什么正确的选择。”程湛皱着眉说。

    “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方映桢自顾自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我们又没有在把感情当做过家家一样地相处。”

    “只有你们长一辈的人觉得正确的,才是正确的吗?”他抬眼问程湛。

    程湛并不回答他略带不耐烦语气的问题,另开话头:“蒋乾他,一直都很排斥生活里有任何陌生关系的进入。”

    方映桢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沉默听着。

    “我这个当舅舅的,”程湛笑了一下,“也是努力了将近两年才让他愿意接受我的。”

    “为什么?”方映桢不解。

    “因为在那之前我并不认识他,也不知道原来我妹妹还给我生了一个外甥。”程湛按了按眉心,闭上眼睛。

    程湛的妹妹......那不就是蒋乾的妈妈?

    方映桢忍不住问:“然后呢?”

    “我妹妹她是个很奇怪的人,不知道蒋乾会不会跟你提,”程湛低声说着,“她是喜欢同性的,她喜欢女人。”

    方映桢愣了一瞬,想起那次食堂混战之前袁茂说的话,以及蒋乾在天台烧烤摊上对那些话的承认。

    他皱了皱眉:“我无法赞同,喜欢同性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觉得奇怪,很多人都这么觉得,难道你可以亲自一个一个的去反驳吗?”程湛反问他。

    方映桢避开他的目光,没说话。

    “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当然是很奇怪的。”程湛继续道,“她选择嫁了一个男人,却在生下蒋乾之后又跟着另外一个女人跑了。”

    “跑了?”方映桢愣住。

    “嗯,跑了。”程湛说,“你知道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一种多么大的耻辱吗?尤其我妹妹还是跟一个女人跑的。”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情?”方映桢皱眉,“我可以选择不知道的,知道也对我和蒋乾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跟你说,当然是希望你能把这些事情当成我建议你和蒋乾分开的参考。”程湛又抬手给他把茶杯斟满,语气平和。

    见方映桢一脸不满地不说话,他又道:“我说了,蒋乾他妈那样的做法对蒋乾的生父构成极大的侮辱。”

    “所以在蒋乾生活在他身边的那些年,”程湛一字一句,“你不知道蒋乾遭受过多少毒打和虐待。”

    方映桢抓茶杯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一大口热茶倾倒在他的手背上,一阵刺痛。

    -初中的时候,自杀了一次。初一。

    -因为没有盼头,觉得什么都不会好。

    -现在......现在觉得还挺好的。

    方映桢的脑子里迅速地闪过蒋乾说这些话的样子,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后来我妹妹跟我说,她给那个男人生了一个孩子,我才找到的蒋乾,再后来......”程湛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的,蒋乾报了警,他爸进去坐牢。”

    “他爸的做法给他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和阴影,我刚找到他的时候,蒋乾甚至都很难做到像正常人那样去看别人的眼睛,更别说交流谈话,很多时候,外界的人在说什么,做什么,他其实听不到也看不到,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是不是看到过他会随身自带消毒水纱布什么的?那是因为他会控制不住自残。”

    “我说过,蒋乾排斥所有的陌生关系,也抗拒任何人的接近,有一点他都会不安和紧张,甚至发病。”程湛屈起手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轻声强调道,“他生病了,是个病人,你和他在一块儿只会被牵累,不会好的。”

    “低烧,呕吐,腹泻。”程湛列举,“都是他很常见的应激反应,你难道要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他一辈子吗?”

    方映桢只觉得嘴唇抖得厉害,浑身开始冒冷汗。程湛的叙述不能回想,一回想心口就疼得厉害,像是被尖利的指甲血淋淋地撕开一大片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