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飞奔,谢尔登没有再往后看一眼,一手扶着缰绳,另外一只手往头上探去,用力一拽。

    那条扬起在背后的长长的红色额带被他一下扯开,顺着策马飞奔的狂风无比顺滑地从谢尔登的手心里瞬间溜走,被风在半空中拉扯。

    直至没入黑暗。

    刚刚谢尔登与那丁对峙的地方,已经离新建造的巴威雅之城的东北面很近了。

    再过一个转弯,他就可以看见,那新建的表面上看起来巍峨的城门。

    被谢尔登救下的骑手很明显是先行步入了东北面的城门,并提前与把守城门的厄顿与阿密尔说过在外发生的事情,当谢尔登的身影暴露在守城的奴隶面前之时。

    颈后那飞扬的黑色围巾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格外明显。

    木质的城门在数根坚韧绳索的操控之下大开,飞奔的战马在步入城门的那一瞬间,马上的人就兀然摔落。

    刻意在地上打了个滚,以用来卸去从马上摔下的冲击。

    谢尔登以手撑地,就麻溜地爬了起来。

    身边数个守城的奴隶迎上来,看上去十分的焦急:“西恩大人,你没事吧!”

    “咳咳。”谢尔登因为快速的动作而不得不咳嗽几声,他捂着嘴连忙摆手,眼中的神情变得严肃。

    “快点准备一下,西麦尔的军队很快就要到了。”

    从城墙上走下,阿密尔在看到谢尔登之后,他整个人的呼吸明显都急促起来,脚步也变得有些凌乱,他凑到谢尔登的身旁。

    藏在年老厚重的眼皮底下的眼神饱含期待,“今夜的计划成功了吗。”

    今夜的,诱敌深入计划。

    谢尔登的咳嗽止住了,他对上阿密尔的眼睛,轻轻点头。

    “成功了。估计今夜可以将敌方的元气大伤。”

    阿密尔的表情瞬间有些扭曲,那是因为高兴而扭在一起的下意识反应。

    谢尔登又说:“你先别急着开心。”

    暗蓝色的双目抬起,似乎穿越重重夜色目睹正在行进中的西麦尔军队。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从一侧跟来的厄顿恰好听见了谢尔登的声音,他猛地往回转,“那么,我现在就去准备!”

    阿密尔也正欲转身,转身的余光中却意外地看见了谢尔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低垂的眼角。他缓缓放慢了脚步,等到谢尔登恢复往日的表现,刚好与他并列而行。

    阿密尔低声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不。”谢尔登有些沉默,但是他摇了摇头,又重新露出一个让阿密尔得以宽心的浅笑,“并不是什么可以阻挡我们胜利的东西。”

    真的吗。阿密尔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微风吹来,将谢尔登落在颈边的暗金发梢轻轻吹起。

    ‘西恩大人!我相信你。’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巴威雅之城的胜利。

    巴威雅之城的东北面。

    城下的前方,一大片辽阔的草原上。隐隐约约能听见战马的马蹄声,以及人类士兵的军靴踏在草地上的摩挲声。

    头上绑着的鲜红色的额带,顺着微风缓缓的飘扬。

    西麦尔的士兵已然列好的阵队,长矛上的尖刺直指天空,即使疲惫也掩不去的锐利目光盯着眼前的巴威雅之城的城门。

    有人在心中发出不屑的嗤笑。

    巴威雅之城内的军官未免也太过于腐朽。

    就这样的,木质的城门,也妄想可以抵挡住西麦尔的军队吗?

    是的,木质的城门。

    在灰色砖块的城墙延续处,向外拱出的城门建筑完全是用看似坚硬的巨木建成的,巨木上还能看出明显的长年累月间风吹日晒的印记,呈现浓重的棕黑色。

    位于城门建筑最中间的是拱形的硬木门,西麦尔的士兵们还可以看见连接木门的边缘处对的数条绳索。

    城门建筑向外拱出,那是菲茨帕特建造城池时的习惯,特地将城池建造成圆形,将环绕在四周的城门建筑刻意做成向外突出的形状,从天空中俯视,就犹如太阳的光晕一般。

    这是菲茨帕特的习俗,为了表达对太阳神托纳蒂乌的虔诚与信仰。

    那丁拽着马上的缰绳,凝视着城门处,心里有些感觉怪异,又说出来是哪里奇怪。

    凝视着城门的眼神一冷,他看见了身处城门之上的青年。

    青年对着他挥手,“那丁。我刚刚都说了吧,‘待会再见’。”

    那丁嘴边挂着笑容,冷冽嗜血,“我会把你从那城门之上狠狠地拉下来。”

    谢尔登不在意,用手撑在城门建筑上的栏杆上,“那你大可以试试。”

    二者的目光隔着过远的距离而对视,双方的信念也在此刻一览无余。

    想要破坏……想要保护。

    谢尔登望见那一片血色一样的瞳色里时,城门底下,西麦尔士兵的高喝听不见,城门之上,巴威雅的同伴的叫喊也听不见。

    当初幻想而出的记忆又重新浮现在脑中。

    绝对,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那丁·潘西。

    就在此时,西麦尔的号角又一次吹响,奏在了西麦尔全军,以及巴威雅的城墙之上。

    那丁高举长剑,长剑的尖端对上谢尔登的身影。

    “进攻!!”

    西麦尔军队中负责携带粗大树干的力士从逐渐分开的队伍中走了出来。那粗大的树干已经被斩头去尾,只剩下光溜溜的枝干本身,看不见丝毫的枝叶。

    因此被作为攻城的器具。

    数位力士高大无比,将巨木抗在肩上时,身上那遒劲的肌肉完全隆起。

    更是用多个手持盾牌的士兵护在力士的身周。

    但由于肩上负担着重物,他们行进的速度十分之慢。

    谢尔登高站在城门之下,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下攻城的举动,手上一边拿着纸笔在写写画画。

    与之相反的却是厄顿那惊讶的声音,“他们从哪里找的那样粗的木头,我们扛得住吗。”

    谢尔登在白纸上草草勾勒出西麦尔用于攻城的方法,一边停下来望了厄顿一眼。

    “这样的木头,在外面的森林里就一大堆,他们丢了这个,还可以找下一个,这样的攻城用具不是一次性的。”

    纸上被详细的画出力士搬动巨木,士兵以盾牌防守的图解,旁边还用小小的字句进行补充。

    谢尔登这才放下了笔,“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们攻城的办法过于落后。”

    “落后!”厄顿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尔登的侧脸,又去望望地下的动静。

    当力士没走动一步,在那草地上都能留下浅浅的一道脚印,看上去让人望而生畏。

    这样的威力还叫落后吗。

    谢尔登把图纸收好,有些无奈,这样依靠人力的攻城,速度太慢的缺点简直是致命的。原本他还以为西麦尔军队是用专业的辅以四轮车的攻城锤。

    但是现在看来,未免也太落后了。

    谢尔登往城下望去,看见力士没有被任何东西阻拦,已经快要步到城下了,心里记下他们的速度。

    一边无奈地催促着附近的同伴,“快放箭吧,看起来也太懈怠了吧。”

    “这样,对西麦尔未免也太不尊重的一点。”

    立于城门建筑之上的奴隶,他们从外表上看起来已经全然是士兵的打扮,下垂的左手握着如同弯月一般的弓身,右手随时准备把箭矢往弓身上搭。

    他们等听到谢尔登的命令,立于附近的旗手即刻踏上了高台,将手中的黑旗按照特定的姿势挥舞着,让整座城门建筑上的同伴都能知道谢尔登所下的命令。

    箭在弦上,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铿锵!

    那丁挥舞着手上的长矛,让长矛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用来打落不停飞来的长箭。

    他挥动着手上的长矛,将自己游刃有余的注意力放到身后的士兵们身上。

    士兵们搭起了盾牌,铁质的盾牌与盾牌相叠,形成了一个人造的庇护,远飞而来削弱了大部分杀伤力的箭矢打在盾牌上,箭矢无力地掉落在一旁,也不能在盾牌上划出半点的痕迹。

    那丁心中的怪异感越发的明显。

    然而,此时的攻城队伍已经步入了城门前,那是城门建筑上射箭所不能到的位置。

    咚!咚!咚!

    力士充分发挥着自己的长处,齐心协力地向后退,又在下一刻齐步向前奔跑,用这带来的巨大惯性去一次又一次地冲撞着城门。

    木质的城门并不是很结实,在巨木的撞击之下,一旁系着的坚韧绳索已经开始被扯断,只剩下藕断丝连。

    咚!

    再是一下,这时,木质的城门发出一声吱嘎的声音,终于承受不住多次的撞击,彻底洞开。

    西麦尔的军队透过盾牌的间隙,可以看见大开的城门,却是一阵高呼。

    也是此刻,从高大城门建筑上射下的箭矢也兀然停止。

    西麦尔的士兵失去了障碍,立于那丁之旁的副将心中热血沸腾。

    就快了!快要将一座城池的鲜血献给伟大的怒神大人!这是他们的荣誉!怒神大人也会因此将更丰裕的奖励下赐给西麦尔。

    因此,副将彻底忽视了不作声的那丁,当即高呼,“进攻开始!冲啊啊!!”

    随着这一声高呼,西麦尔的士兵立刻手持兵刃,就往前奔驰,一个接一个地冲进了那大开犹如黑暗洞窟的城门之中。

    那丁一直没说话,他没办法忽视自己心中的古怪,一直在脑海中思索着这一切发生的可能性,因此而忽略了身边的怒吼声。

    灵感在脑中转瞬即逝。

    那丁的双目看见了城门建筑之上逐渐消失的巴威雅人。

    血色的瞳孔紧缩。

    回过神来,就已经看见身边发起冲锋的西麦尔士兵。

    他怒喝:“停止前进!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