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可以在他说出那些话之前暂时先放一放。

    他这么想着,抬起右手抚摸着她后脑雪白的发丝。

    意外地,虽然因为罗刹体质的关系而变成了雪白色,但那一头发丝却仍然十分顺滑柔软,摸起来触感像是淡色的绸缎。

    “也许你看到的事实是,没有你我也能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他顿了一下。

    “确实,我也没有那么软弱……我假如是那么软弱无用的男人的话,你是不会喜欢的吧……”

    他的声音里慢慢带上了一丝笑意。

    “……可是,果然还是有你的话更好啊。”他的脸颊贴靠着她的鬓角,嘴唇就凑在她的耳畔,这么叹息似的缓缓说道。

    她好像呆住了。

    似乎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被揭穿真面目之后会听到的不是狂风暴雨一样的斥责,而是这么一番真诚的表白,她整个人都好像因为过度震惊而愣住了,姿态也无比僵硬不自然。可是随着他慢慢说出的话,她好像终于渐渐能够反应过来、并接受了这个事实一般,在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终于抬起双手,绕过他的后背交叉起来,把掌心贴到了他的后背上。

    “土方先生怎么这么温柔啊……”她的声音因为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而听上去显得闷闷的,“温柔得都不像是土方先生了——”

    土方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好像她以前就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吧?

    “我只是说出实情而已。”他答道。

    被炮火反复轰击过的战场上烟尘翻滚,空气里弥散着土腥气和呛人的火.药味;风中还传来隐隐的鲜血的腥气和远处人们的哀嚎、怒骂与吼叫——零星的战斗或许仍在哪里继续着;可是他却觉得,这么多年以来,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好的时候了。

    怀中拥抱着的那个人是活生生的,有温度,有声音,甚至连她在拼力战斗之后沾染了尘土与血气的发丝的气味,都让他那么强烈地怀念着;他知道假如把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在靠近发旋的地方,他还能够隐约嗅到极淡极淡的、类似冬日清晨结霜的木叶上那种清寒的微香——那是她本来的味道,是鲜血或尘土都不能完全盖过的。

    他还知道假如把脸贴近她的耳畔,气息扑到她耳朵上的时候,她就会猛地一抖——她的耳朵好像很怕痒;在过去了的这么多年里,还有其他人得知了这个秘密吗?

    ……即使有过那样的人,也无所谓。因为他可是曾经统率过壬生之狼的总领啊,从来就没有惧怕过任何对手,也从来都有办法在危险的时刻获得胜利——

    他贴近她的耳畔,轻声说道:“……雪叶。”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又似乎发着抖;强烈的感情一瞬间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胸口,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声调的平静。

    紧接着,他果然感受到她的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阿岁先生。”她说。

    土方:!!!

    这个比“土方先生”还要亲近得多的称呼——他的一生之中再也没有人这么呼唤过他的称呼——乍然重新撞进了他的耳朵里,他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胸腔里翻滚着某种就连他也说不清楚、也不打算抑制了的激切而高昂的情绪,促使他猛地侧过脸来,把原本就贴近她耳畔的嘴唇一下子就压在了那只已经红透了的、小巧玲珑的耳朵上。

    “……啊。”他说,嘴唇紧紧压在她那只骤然烧红起来、现在似乎滚烫滚烫的耳朵上,声音嘶哑得可怕。

    “我就在这里。”他说道。

    柳泉:?!

    副长的嘴唇还贴在她的耳朵上,他的声音一瞬间就仿佛从她的耳洞中钻入,直抵她的大脑;那句话虽然简短,却很有分量,震得她的脑袋嗡嗡作响,眼泪霎那间就涌出了眼眶。

    这一刻,她终于忘记了自己的任务是什么,自己还需要在这个世界里做到什么。

    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就缩得很小,周围的一切全部都清空,就连堡垒、土地、树木、天空……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唯一存在的、唯一清晰的……唯一真实的,就是他。

    就是这个人。这个紧紧拥抱着她,一句话都没有问“这些年你上哪里去了”或者“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走”之类的事情,而是一上来就坦率地告诉她,他想要守护她,想要和她并肩前进,他的人生里最好是有她的存在才可以——

    副长并不是轻易会这么坦率的人。这就更加显出他这一刻坦诚的可贵。

    现在的他,犹如彻底把自己的肚腹和要害处都亮给她的大型动物,压根不去想这样做会不会有害于自己,仿佛像是想要把自己的性命都交付到她的手中掌控一般——

    这么坦诚,这么直白,这么执着而无伪,被感情所主宰着,爽快地亮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和深藏的心情……

    简直,就像是快要ooc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9月9日:

    来!大家久等的糖!【喂!

    我拼着让副长ooc的危机,也要让大家吃糖!【你够

    其实这一章副长的台词,有一部分脱胎于薄樱鬼剧场版里他的台词。

    当然我加了一点甜度!还有一点点醋!【被踢飞

    下次更新:还是隔一天,9月11日的早上七点。

    木单一子 2瓶;

    第1019章 【回归篇之六】 33

    可是……尽管这样, 她也不想提醒他。

    因为, 这样的他——这样的一个人,于她而言,是久违了吧?

    柳泉这么模模糊糊地想着,在自己环绕着他腰间的双臂上加了一点力量。

    经过了那么漫长的时光, 这个本该在多年前就逝去的人, 依然站在她的面前。

    而且,他对她说,他就在这里。

    他不在别处,不在距离她触手可及却始终够不到的地方;不在宇都宫,不在箱馆, 不在五棱郭, 不在弁天台场等等一切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一次次送死的地方——

    他也不再是那个站在她面前、却对她露出陌生神情的人;不再是那个踌躇满志地想要去获取胜利,却被她为了维护历史而一枪射中腿部, 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触手可及的胜利从手边溜走的、愤懑而不解的人;不再是在夜色笼罩下的三条大桥, 对着她身后一字排开的付丧神发出疑问的人, 不再是在她打算秉承着审神者的本分不干涉历史进程而撤出池田屋的时候, 在庭院里及时将偷袭她的不逞浪人砍倒, 然后朝着她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阵咆哮的人——

    他说, 他就在这里。

    这是个多好……多好的事实啊!

    柳泉感觉自己鼻端酸涩,眼泪就活像不要钱似的争先恐后涌出来,沿着自己的脸颊流成两条小河。

    “为什么你不问我呢?为什么你不认为我就这么出现是很奇怪的事呢?为什么你不觉得我的行为举止都太可疑了呢?……”她喃喃地、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上一次在官军营地里看到他因为腿伤复发而不良于行、不得不卧床休息时的情景, 以及自己站在宇都宫一栋民宅的屋顶, 端着步.枪瞄准他的腿部, 为了维护历史而不得不咬着牙扣下扳机时的记忆,此刻都潮水一般地重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并且交织在一起,在初见时的狂喜稍微褪去之后,就立刻涌了上来,主宰了她的理智和意识。

    ……因为他们之间,毕竟是隔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个世界啊?

    虽然知道他此刻的腿疾也许和她曾经在宇都宫开枪的决定毫无关联,但就这样被他紧紧地拥抱着,重新宽容而温暖地接纳了,那股自从那天起——不,自从她离开那座深山中的木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缠绕着她的愧疚感,又被催发了出来,让她一瞬间甚至有种难以面对他的恐惧和不安。

    为什么他不责怪她的不告而别呢?为什么他不因为她的种种隐瞒和故意与他作对而感到愤怒呢?对于她的伪装和欺瞒,他不感到生气吗?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放过她这个再一次站在与他相反的立场上的家伙,真的好吗?……

    就在种种疑问堵塞了她的喉间,让她几乎无法很好地言语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所以呢?我大发雷霆,对你吼着‘士道不觉悟,去切腹吧!’,就像从前一样……那样你就能够安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