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够了!

    汪孚林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才点点头道:“那好,明天你就跟着吧!”

    尽管只是这短短一句话,秋枫却高兴得无可不可。他不敢在汪孚林面前露出太浓重的喜色,赶紧磕头谢过,等到告退出了堂屋时,他方才捏紧拳头放在胸前,正要轻轻呢喃自语什么,却不防面前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秋枫,你怎么在堂屋门口发呆?”

    “宝哥儿。”秋枫这才警醒过来,连忙弯下了腰道,“刚刚小官人吩咐我明日跟随出门,我想想该预备些什么。”

    “哦,那你去吧。”金宝不以为意,当下打起门帘进门去了。

    金宝这一进去,秋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前侧耳倾听,隐约听到里头传来了父子俩交谈的声音,依稀是汪孚林吩咐金宝明日留下,他一时更加欣喜了起来。他不过是时运不济,没有金宝一步登天的机缘,但他比那傻乎乎的小家伙更肯用心,他一定能凭自己的力量打拼出一个将来!

    他不会一辈子吃苦受穷,屈居人下!

    次日一早,恰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汪孚林一大早就起了床,换上了秀才的标准行头,青色圆领襕衫,皁绦软巾垂带,揽镜自照,动动嘴角挑挑眉毛,他对镜子里那张十四岁的脸还是很不习惯,但这种事没法去纠结。等到收拾停当的秋枫进屋来,他打量了一下其头戴小帽,身穿褐色贴里的穿戴,情知这一身行头也是程老爷准备的,没让他多操半点心。他微微颔首收回了目光,却对金宝吩咐道:“你留在客栈也别耽误功夫,练好的字回来给我看。”

    “是,爹出门也小心些。”金宝一面说,一面本能地蹲下身去整理汪孚林那襕衫的下摆,直到被提溜了起来,他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道,“习惯了。”

    “你呀!”汪孚林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这才站起身,笑眯眯地说道,“好好看家,回来爹给你买好吃的!”

    “爹,不用了!我这几天都不知道吃多少零嘴了!”

    金宝有些哭笑不得地抗议了一声,随即一直把汪孚林送到了客栈外。秋枫跟上前头的汪孚林时,却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发觉金宝站在那儿并未进门,脸上表情分明满是关切,秋枫不禁暗自感慨。

    尽管他只跟了汪孚林一天,但平心而论,这个主人也确实待人不错。而若是不看年纪,汪孚林这个父亲也当得很不差。对比之下,自家宗族里的长辈大多自私自利,别提帮衬亲戚,不趁机坑你一把就已经很不错了,也难怪扎根歙县百多年来,就从没出过像样的人才,只能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

    从县后横街到新安门,路途并不远,往北绕过朱家坞,汪家坞,再折向西北,通过接官亭,也就是歙县县城北门新安门了,安步当车也就是走路两刻钟时间。正因为如此,汪孚林才婉拒了坐滑竿,一路走走逛逛过来。此刻时辰还早,却已经颇有二三十个人聚集在这里,一见他来,几十道目光刷的聚焦过来,要不是汪孚林骨子里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小秀才,这会儿肯定打退堂鼓了。

    来的路上汪孚林便对秋枫说过,自己从前闭门苦读,不太记人,更不了解这些生员履历,让其但凡见着认得出的人就提醒一声。此时此刻,见头前有四五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迎了上来,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秋枫的低声传话。

    “小官人,最左边那个容长脸的是朱朝聘,字芝山,本来是山东人,寄籍歙县,如今在紫阳书院就读,今年十八。最右边那个是程奎,十六岁上得的案首,如今十七。中间两个姓吴,一个是西溪南人,一个是南溪南人,虽说同姓不同宗,但交情很好,又都是十六岁,对外常常以兄弟相称。”

    仿佛生怕汪孚林不明白,秋枫更压低了声音说:“年纪超过二十五岁却还没考上举人的,常被人笑作老生员。虽则歙县学宫还有比他们更年轻的秀才,但科考名次都在他们后头,他们都是一等前几名,今年秋闱都要下场。”

    汪孚林当然能够理解这话的意义。那就是说,这几个都是通过科考,拿到了秋闱去考举人的资格,而且把握很大。而且,程奎是程乃轩特意提过的。于是,他也少不得主动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最先说话的是朱朝聘。相比南直隶,山东的科举要容易一些,他却为了求学跑到紫阳书院来,自信非常。此时此刻,他仿佛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了北方人的豪爽来:“前几日明伦堂上,汪贤弟侃侃而谈的风采,实在让人折服!之前大家被流言所惑,除了小程没人敢为你说话,说来我们心底有愧!”

    “和你同年进学的几个人还说,你性子孤僻不太理人,只和我那族弟交好,可之前看你陈情时的慷慨激昂,传言大谬!还是相交太少,我们险些铸成大错啊!”程奎则笑着打趣了一句。

    吴家兄弟只笑着打了个招呼,不像另两人一般自来熟。

    这时候,汪孚林便拱手说道:“见过朱兄,程兄,二位吴兄。说来说去,此事只怪我这人从前不太通人情世故,实务经济,又哪里能怨别人?这次我历经大变,痛定思痛,这才决定好好改变一下自己。”

    如此就算他言行举止都和从前不同,也就有足够的借口了!

    他知道理由很牵强,好在人家和自己都不熟,连家里姐妹三个都没看出破绽,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担心了。果然,对于他这样的回答,对面这四个生员当中的佼佼者并没有表示任何怀疑,而吴家兄弟之中年长的那个却很好奇地往汪孚林身后的秋枫瞅了瞅,发现其年纪不对,这才收回了目光。

    “汪贤弟,令郎金宝呢?”

    见秋枫竟然领受到了注目礼的待遇,汪孚林不禁庆幸今天没带金宝出来,否则万一遭到别有用心的考问,反而不利于那小家伙。于是,他只轻描淡写地说道:“金宝还留在客栈里练字。”

    “果然是爱子莫若父。”

    “汪贤弟年纪虽比我们小,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一点,真比我们强多了。”

    “令郎好福气啊,有这么一个为他着想的慈父。”

    这四位歙县秀才之中的佼佼者中,没有一个认出秋枫便是在学宫呆过两年的杂役,反而打趣起了汪孚林,就连起初不擅长自来熟的吴家兄弟亦是如此。

    就在这时候,却有更多秀才围拢过来,汪孚林吓了一跳,暗想这么多人秋枫根本提醒不过来,却不料这些秀才之中的一人出声大喊道:“芝山,书霖,刚听到有从新安门出来的乡民说,府学中其他五县生员联袂去学宫相送大宗师,请其从府城小北门镇安门离城!”

    汪孚林正意外,耳畔便传来了程奎恼火的声音:“明明是他们派人来,和我们约好在县城新安门送大宗师,如今却闹这种名堂,分明居心叵测。欺我歙县学子太甚!这时候我们这会儿折回县城怕来不及了,干脆去府城小北门等他们!”

    看到县学生员群情激愤,鼓噪阵阵,汪孚林想想这事蹊跷,突然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正好站在程奎身边的他连忙低声提醒道:“程兄还请暂且息怒,我多句嘴,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

    第十九章 出岔子的尿遁

    这会儿喧哗不断,汪孚林那声音又不大,只有程奎、朱朝聘和吴家兄弟就在他身边,因此听到了。四个人的恼怒程度也绝不相同,朱朝聘是寄籍,对于这附郭首县和其他五县的纷争,他无法理所当然地融入进去,此刻反而对这样的尔虞我诈有些不以为然。而程奎和吴家兄弟就不一样了。即便程姓和吴姓都是徽州大姓,新安望族,并不止在歙县安家乐业,在其他各县也都有很多支,可各支的主流还是认小宗,各管各,以自己这一支的利益为重。

    所以,程奎立刻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可接下来的问题就来了,无论派人回城打探真假,还是派人去府城小北门一探究竟,等传回消息时黄花菜都凉了。要是分成两批人,总有一头会落空。他一时恨得牙痒痒的,要不是顾忌风度仪表,几乎就要破口大骂。这时候,还是汪孚林低声嘟囔了一句。

    “大不了我们就做回傻等的呆子呗?”

    程奎倏然侧头,见吴家兄弟无不在片刻犹豫之后,向他点了点头,他便高举右手,竭尽全力请躁动的生员安静下来,随即掷地有声地说:“既然别人和我们约定在这里送大宗师,那我们不如就等在这里。若是到时候大宗师真的被他们哄了从府城小北门走,那毁约的是他们,不是我们!传扬开去,我们重约,他们毁约,到时候看谁没法做人!”

    程奎虽年轻,却是这次歙县生员科考第一等第一名,被人认为定然能够一举考中举人,故而他振臂一呼,即便还有不少生员担心不能去送大宗师,到时候会让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可总算是逐渐平息了下来。

    而汪孚林见其如此有威信,心下自也稍安,忍不住开始恶意地揣测,若督学御史谢廷杰真的被人哄走,放了这么上百号生员鸽子,到时候会是怎样一个情景。反正他如今既然保住了秀才功名就心满意足,才懒得去白首穷经继续征战科场。有事儿子服其劳,指望他下场,还不如指望金宝去斩将夺旗来得实在!不过他须臾就不敢幸灾乐祸了,要知道,若真的谢廷杰不来,判断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又建议傻等的他,回头说不定会被迁怒。

    真是两难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渐渐升高,就连程奎也有些不安了起来,和吴家兄弟不停地交头接耳,更不要说别的生员。而朱朝聘见汪孚林带着书童站在稍远之处好整以暇地东张西望,倒是佩服其定力。就当这种不安又有转化为嘈杂之势的时候,有人突然嚷嚷了一声。

    “看,是大宗师出城来了!跟着的是府学里那些五县生员!”

    果然有阴谋!

    程奎气得脸都青了,左右吴家兄弟也全都骂了一声卑鄙。至于剩下的歙县生员们,有的心有余悸,有的骂骂咧咧,可眼看大宗师就要过来了,他们只能按捺下某些冲动。而汪孚林则是顺手整理了一下着装,挪动脚步混在人群末尾。

    生员们大多带着书童或随从,此时这些仆隶们都群集在另外一处等候主人,只有秋枫紧随在汪孚林身后。发现前头被其他生员堵得严严实实,他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官人为何不和程公子吴公子他们一起?”

    “你都说了他们今年要下秋闱考举人,乃是歙县生员之中的翘楚,我这个道试吊榜尾,还没经历过一次科考的,凭什么去和他们并列?”汪孚林头也不回,独自在末尾闲庭信步,“等别人把该说的话说完,我再上去拜谢一下大宗师的正名之恩,这样才有分寸。”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会儿歙县和其他五县生员甫一相见,说不定就会冷嘲热讽齐飞,他何必站在前头拉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