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些声音,顷刻之间竟是有不少人跪下磕头。面对这样的一幕,楼上原本带着看戏心态的乡宦士绅们,不少人都呆住了。原本举杯喝茶的汪尚宁更是死死捏着茶盏,倘若不是年老体弱,他兴许能把茶杯捏出个印子来!他身边汪幼旻就更加瞠目结舌了,年轻自负的他没有别人的城府,回过神后竟是失声叫道:“这不可能!定是那汪孚林找人演戏!”

    汪尚宁有些恼怒地瞪了汪幼旻一眼,见其死死盯着楼下的场面,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他之前对这个侄孙的那些赞赏全都转化成了不满。果然是歹竹出不了好笋,汪尚宣这么个一事无成的祖父,怎么可能养出一个沉得住气的孙子?

    状元楼下,汪孚林亲手把那些下跪的乡民给一个个搀扶了起来,同时又示意其他要跟风的人不必如此。最后,他才退到了原位,大声说道:“各位,之前歙县南溪南乡民打砸了一家米行,这确实是他们犯法在先,可那些米行粮店因此就不收歙人的粮食,实在是欺人太甚!之前还有其他五县的乡民幸灾乐祸,觉得是我们没理在先,可结果如何?就算是他们五县的人卖粮,粮价还不是比从前又跌了两分银子!”

    “所以,所谓的义店,我也没怎么多想,纯粹是听到不收歙人粮食的消息,满腔义愤,拉了好友程公子,又承蒙戚家军的戚百户带着其他老卒仗义疏财,就连大家今天看到的义店,都是临时在征输库旁边找到,好说歹说向居户借的三间屋子!今天,我把歙县各位有名望的乡宦士绅全都请到了这里,就是希望大家能在义店之中都凑一份子,能够让更多的歙民受惠!南溪南吴老先生因为知道消息得迟,却还有感于本村乡民的遭遇,慨然捐助二百两……”

    此时此刻,楼上的人终于全都听清楚了。敢情汪孚林今天并不仅仅是下帖邀约众人来商议,而是先斩后奏,直接就把摊子支应了起来!

    而被点名的南溪南吴中明族叔吴老员外,这会儿则是面色霁和,心想自己看在程老爷和汪道昆面子上捐了二百两,到底没白出。否则就因为自家村里那些按捺不住火气的混球惹出事端,南溪南可是要被那些卖不出粮食的歙民戳着脊梁骨骂死了!

    四周围的那些歙县乡民,听着汪孚林这慷慨激昂的话,又何止一丁点感动。大半天前,他们还被人吊在悬崖上,可现如今却终于脚踏实地了!

    此前,尽管五县米行粮店都放出消息说是不收歙人卖粮,可仍然不停地有一拨拨的歙人从四乡八里赶到城里,准备赶在完税期限之前,把夏税给清了,以免回头遭到飞派白粮。至于其余五县百姓,也有住得距离城里近的人,选择了先到这里卖粮,然后拿着银子到各自县城征输库去完税。最初听到米行粮店不收歙人的粮食,他们还有些幸灾乐祸,可当这些五县乡民听到伙计又或者掌柜报价的时候,却一下子又懵了。

    遭遇这样一场闹事之后,所有米行的粮食买入价不涨反跌,从大麦小麦到大米谷子又跌了两分银子!

    这下子,看别人热闹的心思全都没了。尽管只是一石粮食差两分,可十石八石呢?到手的银子缩水,完税之后,还有多少够自家糊口?

    从歙县名流大会的这天一大早开始,最初那些卖粮不成滞留城中露天宿夜的歙县乡民,赵五爷就亲自带着民壮一个个游说,告诉他们已经找到了卖粮的地方。尽管也有人将信将疑,更有人疑心是否会遭到压价,可领路的人带着他们,从府城到县城一家家米行粮店问价转下来,最后来到了歙县征输库旁边,一处标着义店二字的大院外。而这里的粮价标牌,赫然比他们刚刚打探到所有粮店的粮价都高三分!

    即便如此,仍旧有人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陆陆续续被赵五爷麾下的民壮给“拐骗”到了这里的,足足有上百人,绝大多数是为了交齐夏税而赶来的,也有乡民是因为今年多收了几斗几石,想换了钱买点东西带回去。在他们乱糟糟的询问声中,便有一个十五六岁一身青衫的少年神气活现地从里头出来,而在他身后,还跟着眇了一目却不减威武雄壮的戚良。

    叶青龙做梦都没想到,汪孚林之前说的给他一家店,竟然是眼下这么一个状况。尽管义店的两个大东家汪孚林和程乃轩都在状元楼那边,身后这位戚百户又明说,自己只会在场做个样子,其他的什么都不管,但他还是差点没乐疯了。平生第一次,他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伙计也能这么风光!

    “各位乡亲父老!”

    小叶子说出这话的时候,完全忘记自己是休宁人,和歙人八竿子打不着,只不过,他幼年便到府城学徒,那一口流利的歙地方言,足以抹平这一丁点小小的差距。他清了清嗓子,竭力让自己更大声。

    “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之前除了两家早就银钱不凑手,不收粮食的歙县粮店之外,其余粮店都已经传话,不收歙民的粮。所以,我家小官人松明山汪小相公,联同县城黄家坞程小相公,以及戚家军戚百户,还有南溪南吴老员外等几家襄助,各自拿出本钱,把这义店支应起来,所以这才有眼下比其他各家米行每石提高三分银子的收粮价!”

    嘴里这么说,叶青龙却在心里想着——那些个奸商趁机又压了两分钱,算下来这义店不过是比原来那低价提高了一分,可在受尽盘剥的乡民看来,这便是整整提高了三分,汪小秀才算盘打得真精!

    听到叶青龙这样的说法,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黄家坞程家名气很大,汪孚林最近是名声大噪,而戚家军那更不用说了,早十几年,那是整个东南最大的主角,没有之一!听到是戚家军的将兵,和歙县名流程老爷独子,还有名声赫赫的汪小秀才一块凑份子出钱办了义店,之前闹出事情的南溪南村也有人站出来掏了腰包,和那黑心米行粮店打擂台收粮食,大多数人再无怀疑。须臾之间,义店门口便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场面。

    最后,等叶青龙一说汪小秀才正在状元楼和歙县名流谈判,卖了粮食卸下包袱的乡民就来了一堆!

    此时此刻,状元楼下,汪孚林在向人详细解释,这义店突出的就是一个义字,所以,宗旨并不是在和其他米行粮店抢生意,而是为了不让谷贱伤农,而是不会让春耕粮荒的时候粮价飞涨,而更重要的是,给银钱不凑手的乡民完税时提供方便。

    同一时刻,状元楼上,徽州知府段朝宗确信汪孚林竟然真的在别人毫不知情的时候就把摊子铺开了,原本评价的迂腐二字,已经悄然变成了果决。那些被将了一军的乡宦士绅们,听到南溪南吴老员外,西溪南吴老爷,黄家坞程老爷……林林总总一共五六人慨然捐助,大多数人都在设想,是不是随便掏出百八十两银子,暂时把此事糊弄过去。至于汪尚宁,继上回飞派白粮之后,第二次在徽州府地面上被人当猴耍,更是让他整个人气得直发抖。

    可偏偏在这时候,楼下还传来了汪孚林清亮的声音。

    第一百五十九章 汪老太爷晕了……

    “我知道,之前歙县独派丝绢夏税不公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但府衙记录和大明会典等等文献各有冲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是那么快就能够解决的。我汪孚林明明白白在这里问大家一句,这笔夏税丝绢的负担虽重,钱虽多,可摊到每个人头上,才多少钱?可为什么某些名为读书人,实为讼棍的家伙却那么上蹿下跳起劲?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打起嘴皮子官司之后,能够打着这个名号,向四乡八里筹集经费上下活动,能够得到乡里敬重的名声和本钱?我的宗旨是,多办立竿见影的实事,少说糊弄人的废话!”

    当听清楚了这番话时,尽管汪孚林这话只是把程文烈那些讼棍扫了进去,但汪尚宁只觉得这仿佛是重重一个巴掌打在了自己脸上,一时气怒攻心,竟是就这么晕了过去。

    “汪老太爷晕了!”

    汪尚宁这么一歪,一旁的汪幼旻顿时手忙脚乱过去扶人,偏偏还有人大惊小怪这么嚷嚷了一声,三楼所有人顿时都注意到了这一幕。除了平日里以汪老太爷马首是瞻的几个人,其余人都在相互交换眼色,还有人只瞅了倒霉的汪尚宁两眼,就继续分神往楼下的汪孚林瞥看。尽管并非每一个人都看好汪孚林主导的那个劳什子义店,但就凭今天汪孚林声东击西,先斩后奏的表现,他们就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点。

    随着罢官后回乡隐居很少离开松明山的汪道昆重新入朝,松明山汪氏已经重回前列,而汪老太爷却已经日暮西山,时日无多。

    状元楼东家洪仁武眼看汪幼旻叫了随行家人上来,火烧火燎抬了汪尚宁下去,继而把人扶上了滑竿,临走前还对被人围在当中的汪孚林投以怨怒的一睹,他只觉得今天实在是种种变化应接不暇。情知汪小秀才一时半会脱身不得,他便上楼问了一声程乃轩,得到程大公子即刻开席的指示,他立刻下去安排,不会儿,两张圆席面便支了起来,各种美酒佳肴纷纷送上,可除了程老爷这般常年在外很少回乡的人,没几个还有兴致大吃大喝。

    于是,程大公子就成了香饽饽,每个人都在打探,汪小秀才计划之后的财力支撑。对于这个,程乃轩立刻拿出了他从小忽悠祖母和母亲的本事,说得天花乱坠,滔滔不绝,甚至还神秘兮兮地透露了一件事。就在昨天,汪孚林还往歙县一家挺知名的钱铺里,用松明山汪氏的名头,存了三千两银子。看到那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他简直是得意极了。

    谁会知道那根本就不是汪道昆的钱,而是戚家军那些将兵的钱?月息三分,在徽州地界不算很高的高利贷,胜在老字号,安全稳妥!

    至于真正的本钱,可怜见的他把私房钱全都给押上了,至于汪孚林自己,明明之前口口声声说没钱,却不知道还从哪儿挪了一千两过来!

    汪小秀才好容易把乡民给劝离了,请大家该完税的完税,该回乡的回乡,上楼了之后便对众人团团一揖,道了一句还请见谅,实在是腹中饥饿,一坐下来就开始大快朵颐。尽管那些都是凉了大半的菜,可一饿就虚汗低血糖的汪孚林仍然吃嘛嘛香,秋风扫落叶一般光了好几个盘子之后,腹中总算没有那种空虚的感觉,他才拿出手帕擦了擦嘴,随即便发现自徽州知府段朝宗以下,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瞧。

    如果是从前,汪孚林对于被人当成吃货,那还是挺不好意思的,可现在见识了李师爷和叶小胖,又被叶明月主仆当成了吃货,他早就无所谓了。他仪态自如地将手帕塞回了袖子里,这才笑容可掬地说:“实在是对不住,一饿就发慌……咦,汪老太爷什么时候走的?”

    如果汪尚宁还在,非得被你这旁若无人的态度气死不可!

    段朝宗想归这么想,但脸上表情却依旧淡然而威严。问了汪孚林外头的进展,得知乡民们有的卖完粮食就回乡,有的则还没来得及去歙县征输库完税,这会儿赶去见粮长完税,他心中大定。有汪孚林出面弄出这样一个四不像的东西来,甭管是否会后继乏力,他都无所谓,只要能解决眼下的危机就行。否则,那些米行粮店都已经放出宣言拒收,他还得找人出面去安抚,要花费的功夫就大多了。

    歙县这一场名流大会,高调开场,中间大转折,而后圆满收局——除了早走的汪尚宁,大多数人都愿意在股本里插上一脚,反正能在这里的人,谁家都不缺那百八十两银子,更何况,并非他们不肯多出,可汪小秀才笑吟吟表示,其实压根就不缺银子,只是为了撑起义店的名头,让那些休宁粮商为主的家伙看看歙县人的团结,所以才需要来这么一场同仇敌忾的大聚会!于是,除了晕过去被紧急送回家的汪尚宁以及寥寥数人,大多数人都表示满意。

    反正他们又没亏什么,至于汪小秀才骂的……那不是讼棍吗?谁会吃饱了撑着对号入座?汪老太爷年纪一大把,却也太沉不住气了……

    这么多客人,汪孚林当然得亲自送,好在人大多一道走,省得他一次次下楼的麻烦。最后走的几个人当中,就有出身南溪南吴氏,吴中明的那位族伯。虽说吴老员外慷慨解囊出了五百两,大部分是因为南溪南的乡民挑起了这一场事端,小部分是看在程老爷和汪道昆的面子,可汪孚林还是少不得对其表示了深刻的协议。要不是有这位点了头,又答应保密,甚至推荐了两个可供游说的人选,他总算拉了几个人过来,今天这场好戏也不至于演得没纰漏。

    等他蹭蹭蹭回到了三楼,就只见程老爷提溜了程乃轩在跟前,仿佛正在训话。他没打算干扰人家父子谈心,犹豫片刻本打算下楼,谁知道就在转身的当口,偏偏被程老爷发现了。

    “孚林,你也过来吧!”

    这还是程老爷第一次如此称呼他,从前都是客客气气叫一声汪小相公。于是,汪孚林一愣之后,醒悟到程老爷如今是真正把自己当成了自家晚辈,他赶紧上了前去。想到当初第一次见到这位传奇儒商时,正是程乃轩屁股开花,他忍不住瞥了一眼这个损友,暗笑一声,这才一本正经地说:“伯父有什么吩咐?如果事关程兄,还请伯父放心,他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好好照看他。”

    程老爷想说的话全都给汪孚林说完了,他不禁一滞,随即就轻咳了一声道:“前几日我再去许家,偶尔听说了一件事。乃轩当初照约定去和许家小姐打照面的时候,正值衣香社聚会。那些都是徽州府名门闺秀,说不定是有人恶作剧。为此我又特意见过一次许家小姐,她为人娴静,绝不是那种人。”

    汪孚林一下子想到了被自己抓过现行的鬼面女小北,顿时浮想联翩自行脑补了起来,可无论如何,他就是想不明白那小丫头和程乃轩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坏人好事,说不定是衣香社其他人呢?可是,那帮小丫头片子真有集体戴鬼面具的习惯,他还真不太清楚。此时此刻,他见程乃轩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显然还认为老爹在骗他,便忍不住在其肩头拍了拍。

    “两淮盐业有些变动,我这次回来日子太长了,不日就要回去。乃轩的婚事,大概也要回头他祖母和母亲给他操办了。”

    说到这里,程老爷一个严厉的眼神把程乃轩的所有反对全都给堵了回去,这才对汪孚林说:“总而言之,我这儿子是被他祖母和母亲宠坏了,希望孚林你这个诤友能够多看着他一点,如今天这样的实事,能够让他多经历几回,哪怕受挫,也比在家胡混强!好了,我先走了!”

    见程老爷毫不拖泥带水,就这么径直往楼下去,汪孚林先是一愣,随即就使劲一推程乃轩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追上去啊!你爹都要走了,你去和他说这几天你回家住……看我干什么,你不是老鼠,他也不是猫,不会吃了你,打是亲骂是爱你懂不懂?”

    程乃轩差点没被最后一句给噎得翻白眼。你要觉得打是亲骂是爱,你去挨一顿那竹板子试试,可疼了!他只觉得屁股一哆嗦,但终究还是照着汪孚林的话追了下去。当他小心翼翼跟着父亲下楼,到门口时低声嘀咕了一句今晚回去住时,他就只见前头那一贯高大坚实的背影微微一僵,随即就头也不回地答了三个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