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像是都知道他今天回来似的,约好了一块在这等?

    “爹,您回来了。”

    “哥,有没有给我和二姐带礼物!”

    “小妹,哥是去接爹娘的,又不是去玩……不过哥,是不是又有什么好玩的故事?”

    “小官人,谢大宗师命人送了一部新书来,是给小官人和宝哥的,总共三十八卷的阳明先生全集,说是明年打算印个几千套,这初印的书先送给咱们家了。”

    面对这此起彼伏的声音,汪孚林又是高兴又是头疼,她先拍了拍要礼物的汪小妹脑袋,对腼腆的金宝点了点头,对要听故事的汪二娘晃了晃手指,最后对于说话很有重点的秋枫传达的消息,他却觉得又惊讶,又感慨。谢廷杰果然不愧是王阳明再传弟子的弟子,刻印王阳明全集的这事情一做,也不知道多少心学弟子要感恩戴德。不过,这位谢大宗师还真是挺照顾他,这套书第一时间送给他父子,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重视。

    不过这会儿他也就是稍稍思量一下这个消息,应付了小的,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人要面对!虽说不太习惯家里突然多出来汪道蕴和吴氏这对父母双亲,但人是他亲自去汉口镇接回来的,此刻说不得要恭敬一些。可是,他正在不太确定是不是要行礼跪一跪,却不防吴氏赶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

    “总算是平安回来了!真是的,别人惹出来的麻烦,为什么还要你收拾善后?而且,别人都说你早就出发了,怎会比别人还晚十天八天回来,我们都要急死了。”

    汪孚林正愣神,却见苏夫人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因笑道:“有人在你前头从汉口镇回来了,据说是回乡避风头的,那码头上一场械斗,多亏你,徽帮和洞庭商帮方才和解,没有捅出更大的篓子。为此,有人说你行事太软,也有人说你功德无量,你这名声大了何止一倍?”

    他倒忘了自己追着汪道昆去了一趟襄阳,而后又去了一趟江陵,路上一来一去多耽搁了不少日子!

    面对险些就要垂泪的吴氏,汪孚林连忙解释道:“本来是解决了事情准备立刻回来的,可因为伯父南明先生去了襄阳,我临时想到有事要和他商量,只能弃船走陆路追了过去,在襄阳见到了伯父。伯父却又让我去一趟江陵拜见张阁老家中二老,然后从江陵坐船回来,我哪能不照办?结果在江陵停留了一天一夜,这才启程回来,没来得及让人给爹娘你们捎信。”

    汪道蕴这个做父亲的当然不会如吴氏这样情绪外露,听了这话便矜持地点头道:“我就知道,你少年老成,定然不会冒冒失失。”

    是啊是啊,有您这个爹,我要是再冒失,这家里怎么办?

    汪孚林心里暗自吐槽,随即就看到吴氏狠狠剜了丈夫一眼。他装作没看见这对老夫老妻之间的互动,少不得先见过苏夫人,而后又是后头那三位。唯有小北压低了声音道:“你去见张阁老的父母双亲,人家就没留下你当孙女婿?”

    “我倒是想。”汪孚林见许薇耳朵竖起老高,叶明月则正拿手指戳小北,他方才笑吟吟地说,“可惜啊,人家没合适的孙女。”

    “呸……”这次却是小北和许薇同时啐了一口。当然,不能让长辈们听到,她们全都只能轻轻的,而后仿佛有了共同的小秘密似的,彼此眨了眨眼睛。

    而通过这样的互动,汪孚林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这么看来,汪道蕴总算还有靠谱的时候,没有一嘴对小北挑明那什么早就退了的亲事。可他正这么想着,接下来要进里头明厅的时候,他却冷不丁听到一旁飘来了叶明月的声音。

    “有件事告诉你一声,你爹娘回来之后,去县衙官廨拜会过。后来我娘来过你家好几次,似乎你爹娘有什么事找她说,每次都是一留好久。”

    汪孚林听到这话大吃一惊,觑着前头苏夫人有汪道蕴和吴氏陪着,赶紧又落后两步,却发现小北和许薇竟也跟着叶明月一块停了下来等自己。有她们在,他又不好问那位聪明过头的叶大小姐,究竟是否知道苏夫人和自己的父母谈了什么,只能没话找话说道:“小胖子怎么没来?”

    “明兆前几天装病被揭穿,如今被爹娘禁足在家里,柯先生和方先生布置了一大堆功课,他只怕这个月都别想出门。”小北倒是有些同情可怜的叶小胖,但紧跟着就幸灾乐祸地对汪孚林说,“二位先生说,你这丢下的课业也得补上,省得明年科考的时候进不了一等,那时候别说廪生要丢了,乡试也去不了!”

    “好好好,我补上课业还不行吗?礼尚往来,回头我请夫人给你找个据说最会教徒弟的琴师。”汪孚林没好气地回讽了一句,见许薇在旁边偷笑不已,他就连忙开口问道,“九小姐怎会今天也一块来的?你家祖父祖母还好吗?”

    “都好,就是念叨你老是往外跑,又不常常去看他们。”见汪孚林有些尴尬,许薇便眼珠子一转道,“孚林哥哥,我那天和衣香社的几个人闹翻了,现在我和明月姐姐小北姐姐没地方可去,回头我们再加上你家大姐还有二娘小妹,另外组个社怎么样?你能不能给起个好名字?”

    汪孚林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随即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八卦社这个名字挺好的。”

    这名字最贴切不过了,这些女孩子要是都聚在一块,岂不就是一个八卦闺秀团?

    第三六六章 将计就计叶大炮

    汪道蕴和吴氏夫妻回来之后,已经回家乡松明山去看过。吴氏还好,只是离家一年多,汪道蕴却已经背井离乡快五年了。眼见得旧居正在大兴土木进行改建,吴氏是欣喜于儿子的出息,汪道蕴却是隐隐之中觉得有些失落。虽说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可自己手中倾颓的家业却在儿子手中重振,他怎么想怎么觉得没面子。

    而现如今住的县后街的这座宅子,他和妻子带着龙妈妈和小菊以及众多行李一搬进去后,就得知两个女儿住在最后一进,也就是内院的东西厢房,汪孚林和金宝住在穿堂的左右室,正房却一直空着。对于这样守礼的儿子,他无论如何都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来。

    由于今天家里正好人多,明厅屏风后头,吴氏带着汪二娘和汪小妹款待苏夫人叶明月小北和许薇。明厅前头,汪道蕴则是和汪孚林以及金宝秋枫同席。难得一家人这么齐全团聚吃饭,汪道蕴有心摆出父亲的架子训诫几句,可每每在汪孚林的注视之下,到了嘴边的话不由自主就换了词。

    比如本想教导他好好读书的,说出口却变成:“你还年少,功名之路还长,读书不要操之过急。”

    本想让他少分心在商场上,可语到临头却变成:“我徽州儒贾不分家,你只按照自己喜欢的去做就行了。”

    几次三番下来,汪孚林不由觉得,自己这位老爹除了做事有时候不太靠谱,这说出来的话像模像样,还行啊!尤其是看到汪道蕴对于本来只是远房族亲的金宝嘘寒问暖,赫然一副慈和老祖父的样子,就连对秋枫也很亲切,他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暗想至少不用担心接回来父母却闹家庭纠纷。等到这其乐融融的一顿饭终于吃完,汪孚林想起刚刚分了一大半的礼物,等饭桌碗筷收拾下去之后,就开口说出了下午的安排。

    第一,当然是去见一见叶大炮。第二,他会去一趟斗山街许家,然后去探望一下大姐汪元莞。

    汪道蕴从前做梦都没想到,自家会和县尊成为门对门的邻居,而且这走动的频繁程度简直和亲戚别无二致。至于斗山街那位许老太爷,他从前也就是长女婚事的时候见过一两次,可现如今人家的孙小姐跑到自家做客串门,还笑吟吟地叫他汪叔叔。因此,对于汪孚林要去这两处回拜,他自然半点意见都没有,反而一再提醒礼物要带好,礼数要周全,险些就没说自己也要一块去。

    在汪孚林看来,去县衙知县官廨那是常来常往,根本和做客或者拜会两个字搭不上半点关系。正因为如此,就连许薇也被苏夫人母女三人给一块捎带了过去,只不过女眷们说女眷们的话,他自己去找叶大炮说正事而已。熟门熟路到了书房,书童殷勤地推开了门,他就发现除了叶县尊,还有两个熟人在,却是刑房吴司吏和户房司吏刘会。见两个三班六房头面人物赶紧见礼不迭,他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对叶钧耀拱了拱手。

    不等吴司吏和刘会知机地告退走人,汪孚林便开口说道:“先和你们两个打个招呼,回头有事情也需要你们两个搭把手。”

    叶钧耀本来正急着从汪孚林问汪道昆究竟能不能指点一下自己将来的路怎么走,听到汪孚林这么说,顿时有些意外。眼见得吴司吏和刘会连声答应出了屋子,他就急不可耐地问道:“孚林,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卖关子这种事,汪孚林自然不会在叶大炮面前做。他很爽快地把汪孚林关于按察佥事、监察御史、六部主事这三条路摆在了叶钧耀面前,而后一一分析利弊,见叶大炮那一张脸表情变幻不定,他就开口说道:“御史就是朝中大佬手中的刀枪,人家指哪你打哪,除非是在外巡按。可刚直如雷稽古,也需要元辅高阁老这样的靠山。而六部主事,是在六部最低一级的官员,县尊不论如何都是曾经主理一方的人,是否能受得住闲气?”

    叶大炮顿时郁闷了,好一会儿才讷讷说道:“做小伏低这种事,我好像已经不大习惯……”

    汪孚林不由得笑了:“所以,按察佥事,也就是南直隶的分巡道一职,理应是县尊任满之后最好的选择。但这是连升三级,就凭县尊之前的那些功劳政绩,恐怕还远远不够。南明先生指了一条路,他曾经在湖广保奏了一位捕获巨盗的县令,虽说不少御史都揪着说其中有些细节存疑,这位县令不该骤然升迁过速,但最终朝中的答复却是,可授予分巡一道的按察佥事。而因为分巡道暂时没有出缺,让他暂代县事,一等有缺立刻填补。”

    幸亏自己在歙县当县令之后得了汪孚林这个智囊,否则哪会有汪道昆这个级别的高官替自己剖析,这可少走了很多弯路!

    叶钧耀顿时喜形于色,可紧跟着,他一下子想到了近来另外一件事,兴高采烈登时变成了愁眉苦脸。他看着汪孚林,叹了一口气说:“孚林,你才大老远刚从湖广回来,我原本该让你歇一歇的,只不过,最近某些风声有点诡异。”

    “风声?什么风声?”

    汪孚林顿时诧异了。之前回家的时候,正好一大帮子人都在,其中还有叶明月这样聪明到让人抓狂的大小姐,有小北这样动辄爬窗户到屏风后头偷听的另类千金,可叶明月也只暗示了一下老爹好像跑知县官廨有些勤,其他的都没说,怎么听叶大炮这口气仿佛是遇到了麻烦?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不是跟着你的义店倒腾预备仓里那点粮食,于是低买高卖,从无到有把粮仓给填满了一大半,现在总共存了七千石粮食吗?不知怎的,有人放出风声说我利用公费银子与民争利,攒了三五千黑心钱,全都挖坑藏在县衙里。这消息就是你回来之前大约十来天开始流传的,我特意吩咐要瞒着夫人,明月和小北毕竟也就是在许家这样的富贵人家走动,所以也不知情。”

    汪孚林顿时眉头大皱。他当然不会认为有人放出这种消息,那是为了帮助叶大炮刷名声。事实上预备仓这档子事,他是准备在叶大炮升迁的时候作为杀手锏的。现在被人用这种贪贿流言的方式传出去,实在是浪费了大好的政绩。而且,幕后那人这是究竟想要干什么?

    “孚林,孚林?”

    叶钧耀连叫了两声,见汪孚林终于回过神来,他就干笑道:“算了,想不通就别想,我之前也整整想了好几天,就是想不明白。要说我到任以来,虽说也曾经得罪过不少人,可要说汪尚宁之辈早就被我给整怕了,舒邦儒更是窝在绩溪,连赋税都收不齐全,新知府上任之后还把他给训了一顿,成不了气候。至于出了徽州府,谁还知道我叶钧耀是谁,不至于有人这么煞费苦心来对付我。”

    对于叶钧耀的自我定位,汪孚林表示很赞同。可他正是因为放眼徽州一府六县,怎么都不觉得有谁会用这种方式来给叶大炮添堵,此刻不由得心中一动。倒不是说他想通了这背后是谁在捣鬼,而是想到了这流言可能会引来的另外一种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