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么久了,怎么里头什么音信都没有……刚刚那两个司吏呢?”

    他霍然起身,却发现县衙大门紧闭,而一整条县前街上赫然空空荡荡,一个鬼影子都没有。又惊又怒的他正要叫弟兄们抄家伙,可刚拔出刀,就觉得浑身一下子抽搐无力,竟是一下子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这一倒仿佛是个信号,七八个人全都跟着倒了。当看到长街两边有人赶了过来的时候,有人奋起最后一点力气,大声叫道:“尔等竟敢暗害锦衣卫!”

    “一伙为祸东南的太湖巨盗,冒充锦衣卫已经是胆大包天,被擒之后还敢如此叫嚣?”

    赵班头本来也是心头打鼓,可刚刚在后院看到那个被擒的活口,亲口听其招认是太湖巨盗格老大的下属,而县尊书房里还收拾出来两具尸体,面对这么一个有魄力的县尊,他那还有什么说的,这会儿那点畏惧之心早就被立功受奖的心给冲淡了。不但是他,旁边的胡捕头也不落人后,大声吆喝着让下头快班的人上去铁链锁人。刘会和吴司吏一包迷药放倒这么多悍匪,他们俩才是最轻松的,否则真要下头差役去和这些亡命之徒拼命,谁肯干?

    “回禀县尊,所有悍匪全都拿下了!”

    后堂中,临时将这里当做日常起居之地的叶钧耀长长舒了一口气。他重重一拍扶手,站起身道:“给我敲锣打鼓告知全城,有太湖巨盗格老大一伙人,冒充锦衣卫,意图挟持本县,觊觎县廨公费,如今匪首格老大及心腹一人已经伏诛,生擒悍匪八人。令民间有硝制首级手艺的匠人立刻到县衙来,本县当赏以重金,硝制此悍匪二人首级,先送府衙,而后直送南京应天巡抚衙门!”

    等赵班头和胡捕头立刻应声而去,叶钧耀方才看着身旁的汪孚林说:“府衙那边,孚林你真的要亲自去,方县丞去不行吗?”

    “方县丞在姚府尊面前,能不露怯意否?”汪孚林反问了一句,见叶大炮顿时哑然,他方才耸肩道,“所以我不得不去,人是我杀的,有责任我也得背,再说了,姚府尊不论想要如何决断,总得考虑考虑我背后的人。倒是县尊不妨派点人在各处城门,算一下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跑路。不过,就凭县衙和汪家叶家那点人手,留不下太多人,挑独行的抓几个,分寸让吴司吏他们那几个刑房的把握。”

    叶钧耀亲身经历了这一回,再也不想第二次这么惊险了,此刻自然是连连点头。等到汪孚林拱拱手后径直离去,他一屁股坐下后,忍不住摩挲了一下脑袋,有些懊恼地低声嘟囔道:“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当初选的时候就选都察院御史又或者六部主事……唉,都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一队锦衣卫突然进了歙县小北门,而后打头的进了歙县衙门,这样的消息当然在第一时间传到了徽州府衙。所以,姚辉祖也命人时时刻刻盯着那边的动静。当得知叶钧耀竟然出动快班和壮班,竟仿佛把那些锦衣卫都拿了送进县衙,他的第一反应是叶钧耀疯了,紧跟着方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正思量自己是否要直接派人去县衙问个究竟,又或者干脆亲自出马,却得报说歙县松明山汪孚林求见。

    尽管新官上任不过三个月,姚辉祖却也把属下县令以及徽州一府六县的那些知名人物全都给摸了个透彻。对于这位崛起速度极快,在徽州拥有绝大名声的小秀才,哪怕不看在新任湖广巡抚汪道昆的面子上,他也要重视几分,因此立刻吩咐请人进来。可是,汪孚林进屋之后,那浑身染血的衣袍,那长揖行礼之后开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他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试探和询问全都卡在了喉咙口。

    “府尊,有太湖悍匪格老大一行十人,假扮锦衣卫赚进县衙,意图挟持县尊,勒索县廨公费,如今已经全数落网!”

    姚辉祖险些没迸出一句你再说一遍,总算他出仕也不是一两年,而是十年宦海沉浮的老油子了,立刻意识到,汪孚林不可能在这种极其要命的问题上信口开河,叶钧耀更不可能在没有确证前有那么大胆子。他当机立断,立刻问道:“详细怎么回事,你给本府解说清楚!”

    汪孚林的春秋笔法向来很熟练,但真的要他说书似的讲故事,他也同样非常擅长。整个过程他说得惊险刺激,只把小北和一个叶家丫头对换了一下,至于自己的偷袭成果,则大多归功在了那一把面粉上,至于那一剑捅死人,他则一口咬定是瞎猫遇到死耗子。

    即便如此,听完了一整个经过的姚辉祖仍是有些脸色抽搐,看向汪孚林的目光着实有些复杂。

    倘若真的是那一拨南直隶好几位应天巡抚都没能奈何得了的悍匪,最终竟覆灭在一个小秀才外加一个小丫头手上,那么多官员和专司捕盗的捕快,不应该买块豆腐活生生撞死?

    第三七三章 杀人之后

    “县尊告示全城,有太湖巨盗格老大等十人,乔装锦衣卫赚入县衙,妄图盗窃公费财物,如今贼首格老大及盗贼一人已经伏诛,余者全数被擒!”

    “全城百姓务必小心门户,若有发现可疑人等,务必第一时间叫嚷呼救,以免受害!”

    “告示全城歇家客栈,务必严加盘查来往客商行人路引,以备官府立刻查缉!”

    “一应百姓如无需要,近日之内请暂缓出城,以免贼人尚有同伙隐伏于外,杀人越货,伤害无辜!”

    午后时分,敲锣打鼓响彻全城的告示声,也不知道让多少歙县百姓为之大吃一惊。徽州八山一水一分地,不适合农耕,出门经商的人太多太多,所以城里大多数人都知道太湖是什么地方,甚至于听到过格老大这位太湖水匪之名的人也相当可观。

    此事对于他们仅仅是惊叹,日后兴许还会将此作为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可对于那些隐伏在暗处打算伺机而动的人士来说,那就真是莫大的震动了。在黑道上,格老大可说是一个传奇人物。他出身富家,年少因为赌博输光了家产,潦倒之后却又拉来一帮人手,将害得自己倾家荡产的赌坊主人给杀了,将财物洗劫一空后逃到了太湖上做水匪,常常来无影去无踪地劫掠来往富商,横行东南,官府通缉十五六年,竟连他一根汗毛都没抓到。

    而这么一个厉害人物,此次甚至还想到了假扮锦衣卫赚入县衙,说不定连叶钧耀这个县令都挟持了,最终竟然还当场被杀。究竟是那位叶县尊目光如炬,还是歙县衙门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厉害人物?

    虽说也有不少人对官府这样的告示嗤之以鼻,但随着官府甚至重金悬赏匠人去硝制贼人的首级,更多人动摇了。冲着传言来的,无非是求财,可如今财宝连个影子都没有,却已经有一伙人被抓了,风险不言而喻。眼看这么一桩案子可能会惊动上头好几级的官府,县衙甚至都已经建议民众不要出城了,万一接下来关闭城门满城大索,到时候他们岂不是要被人一锅端?

    在这种谨慎的思维下,从傍晚一直到城门关闭前,尽管县衙已经告示百姓不要随便离城,可还是有不少自称行商的人嚷嚷说什么城中有悍匪出没,呆在这里不安全,面色惶急地要求出城,无一例外全都是行色匆匆,行囊中甚至还藏着简易的朴刀或是匕首,说是为了以防万一。

    对于这样往日都需要严加盘查的对象,胡捕头和赵五爷带着刑房那些老手,采取了放掉大多数,扣下一小撮的策略,把之前深度怀疑的那些疑似独行大盗给单独甄别出来,以各种理由留下。因为这一回戚良都被汪孚林说动,带着戚家军老卒去几处城门口帮忙盘查,虽说小纷争不断,可他们按照叶钧耀的话,对大部分三五成群的所谓行商全都大手一挥放行。

    于是大多数人都得以安然出城,有动作快速的则是赶紧往渔梁镇码头搭船离开,有马匹的则是慌忙往官道走。总之到了入夜时分,早些天客房租出去八九成的不少歇家客栈,不得不面对房间空下大半的结局。

    而上任以来从未在晚上忙过公务的姚辉祖,此时此刻却带着徽州府新任推官陈季榴,在阴暗潮湿的大牢中审问此次落网的那些活口,从申时赶过来之后,一直连续工作到深夜。由于叶钧耀没有对这些被擒下的人透露格老大的死讯,只告诉他们首恶已经落网,因此除却少部分死硬份子,大部分人都爽爽快快招出了口供。当然,他们无一例外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给了格老大,就连那些锦衣卫服色是怎么弄来的,竟然也从他们的口供中给拼了个齐全。

    那是当年东南倭乱之际,格老大率人吃掉了南京一支锦衣卫小队的结果,当初查案子的人把事情推到倭寇身上就算结了,如今才算是真相大白!

    夜深之际,原本来之前还有些怀疑的姚辉祖一出大牢,便立刻对叶钧耀说道:“叶县令,兹事体大,要尽快向徽宁池太道按察分司以及应天巡抚陈情。奏疏我可以联署,若有怪罪,一同担当。”

    府尊您是想分功劳吧?

    叶钧耀心里如此想,但他早知道这么大的事情,也需要别人帮着一块承担责任,分功也难以避免。因此,他瞅了一旁跟着的推官陈季榴一眼,暗想幸亏段府尊把舒邦儒给放到绩溪去了,现在又调来个新的,否则让舒邦儒沾光,他就是拼着得罪府尊也一定要反对。不过这新任推官真是起了个好名字,陈季榴……这不是趁机溜吗?

    “多谢府尊担待,如此最好。我等府县主司不可轻离,不如就由陈推官去见徽宁池太道的按察分司,县衙方县丞去南京应天巡抚衙门,这样如何?”

    陈推官倒是更希望这样的安排能倒过来,自己去南京,但这桩案子是县衙料理的首尾,他能沾光就不错了,当然不敢再争。而姚辉祖对叶钧耀的言辞也非常满意,当即表示认可。他突然瞥了一眼陪侍在侧的汪孚林,若有所思地说:“汪小相公此次有勇有谋,不但救下叶县令,还当场杀了匪首。”

    “府尊谬赞。”汪孚林赶紧苦着脸解释道,“我只是一剑杀了个小喽啰,那匪首是叶县尊家的婢女从背后刺死的。叶县尊家教有方,那婢女忠勇双全,怀着必死之心下手,没想到最终能够一举功成。”

    对于汪孚林硬是要把头功推给叶钧耀,让这位已经拥有识破贼人冒充锦衣卫,设计将其一举生擒大功的县令,再多一个家有忠婢的光环,姚辉祖顿时表情微妙。可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就只听叶钧耀说道:“孚林,你何必妄自菲薄?你本来只是带着一把刚得的宝剑来送给我鉴赏,却恰逢其会,那匪首是谁杀的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你智勇双全……”

    听到汪孚林和叶钧耀互相吹捧,姚辉祖简直觉得这一对爷俩太让人无语了,甚至有点怀疑所谓的贼首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叶钧耀故意埋没了家里暗藏的某位高手,然后让汪孚林分润功劳。可想想这桩完全和自己没关系的案子,自己能蹭到功劳就不错了,别的不用深究,他也就不再多说。接下来,等再三确定过那份誊抄两遍,要分别送往按察分司和应天巡抚衙门的奏疏,他方才放下心来。

    当然,叶钧耀相当郑重其事地挽留这位县尊在县衙中凑合一夜。虽说今天各道城门报上来的结果,是大多数形迹可疑的人都匆匆出城走了,可毕竟不能放心,万一让堂堂府尊在那些歇家客栈遇险,他这个县令就是天大的功劳也全都泡汤了。当然,这次得到了天大好处的方县丞屁颠屁颠把自己的屋子给让了出来,苏夫人又送了一套被褥过去。

    至于汪孚林,他也直到这时候方才得以回家。须知这一套尽是血迹的衣裳,他已经穿在身上整整大半天了。他当然不想如此招摇,更不希望人尽皆知他汪小官人除却读书耍嘴皮子,还会剑术,可用叶钧耀的话来说,好容易摆脱了那样危险的境地,怎能不找点好处?哪怕是让朝廷发个义民之类的褒奖,汪家还能够多免两个人丁的税赋,也算是他拼命一场的代价。于是,拗不过叶大炮,他也只好答应了。

    可这时候一进家门他就惨了。随着开门的门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一身血迹的样子,继而犹如打了鸡血一般进去大叫大嚷。倏忽之间,家里人全都给惊动了出来。哪怕就连如今临时借住楼上的方先生和柯先生,他们早就知道县衙今天发生了一场不小的动乱,可到底没有亲眼见到那血腥的一幕,这会儿出来一见他这模样便齐齐色变。最失态的还是吴氏,她几乎是连腿都软了,要不是汪二娘和汪小妹在旁边搀扶着,怕是她就能昏过去。

    汪道蕴秉承君子远庖厨的原则,更是根本连一只鸡都没杀过的人,这会儿哆哆嗦嗦老半天,好容易才憋出几个字来:“你……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爹,你受伤了?”金宝没人拉,因此这会儿和秋枫一同冲了过来,话问出口后,见汪孚林气色看上去不错,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今天课上到一半,夫人就让人护送我们回来,而且说是外头发生了事情,不许出门,到底出什么事了?”

    汪孚林本以为自己这么招摇,家里人应该早就知道了,没想到穿着这行头回来竟然引来如此一团乱,他顿时大为郁闷。好容易解释清楚了,这是人家的血不是自己的血,是自己杀了人,而不是人家伤了自己,他就只见汪道蕴直接脑袋一偏昏了过去,若非柯先生眼疾手快,人就要直接躺地上为了,想来是没法接受儿子杀人的事实,至于吴氏,此时也比汪道蕴好不到哪去,脸色煞白,就连素来性子外向的汪二娘和汪小妹也被杀人两个字给吓到了。

    这事情迟早会传出去,此刻见家里人这样的光景,前世今生加一块,全都是第一次杀人的汪孚林也分外纠结。早知道他就让叶钧耀丢掉那所谓的好意,也免得家里这么一堆人受惊。就在这时候,就只听秋枫开口说道:“小官人顶着这一身奔走在外,一定累坏了,快打热水来沐浴换洗。”

    金宝也连忙问道:“爹,这一身衣服是不是还要留着,到时候当陈堂证供?”

    汪孚林赶紧点了点头,暗道关键时刻家里还得有男孩子镇场,否则就凭那不靠谱的老爹,实在是麻烦大了。他当即吩咐汪二娘和汪小妹把吴氏搀回去,又麻烦柯先生和方先生帮忙照顾父亲,自己则是立刻回房。等到热水送来,他三两下扒了那一身血迹的衣裳,却是足足换了三桶水,这才感觉仿佛闻不到血腥味了。可这一静下来,之前因为四处奔走而根本没来得及回放的杀人画面,此刻却一遍一遍在他眼前闪过,烦得他恨不得狂吼一阵发泄这股烦躁。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爹,喝口茶吧?这是安神茶,秋枫说,他从前在歙县学宫那边看来的方子,很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