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好男不和女斗!

    汪孚林纯当没听见,心里却在计划着回头怎么去拜访一下程乃轩他爹程老爷。毕竟,他这次出来是被挟持的,叶钧耀和苏夫人也不会未卜先知到他能轻易脱身前去扬州,所以当然不会让小北给他捎带上汪道昆的名帖,以及斗山街许老太爷的名帖。所以,两眼一抹黑的他只认识一个程老爷,就得希望这位给他背书一下了,否则在扬州籍籍无名的他一定寸步难行。

    “到了!”

    听到这一声,汪孚林连忙抬头,就只见面前那座客栈挂着百年老店的招牌,门前迎客的伙计殷勤而不夸张,热络却又自然,几句带着淮扬腔调的问候上来,自让人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等到了一整个赁下的小院,看到屋子里那一样样简单却又实用的家具,汪孚林立刻觉得满意极了,打算接下来就去享受一下后世扬州城赫赫有名自己却从来没体验过的水包皮。

    找来伙计一问,对方立刻把汪孚林当成了了解行情的熟客,立刻笑道:“小官人这就问对人了,咱们扬州城别的不说,这浴室在东南却是头一份。听说城里最奢华的新安会馆当初落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里头开辟了一大块地方当浴池。瘦西湖那边的富商建了温泉庄子,汤池更多。至于城内最有名的浴室,要数开明桥的小蓬莱,太平桥的白玉池,徐凝门的陶堂,广储门的白沙泉,北河下的清缨泉,东关的广陵涛。”

    “至于距离最近的,那就是太平桥的白玉池了。宵禁之后回来也不打紧,他们那边自有伙计会提灯笼送您回来。”

    第四二四章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人家小伙计滔滔不绝推荐了这么多有名的浴室池子,汪孚林当然不吝打赏了十来个钱,然后便传话下去,问众人有谁想去的。之前丹阳邵家虽说设备齐全应有尽有,但毕竟那种在对头屋檐底下过日子的感觉很不好受,再加上两日风尘仆仆,谁不乐意去好好享受一下?而吕光午从前来过扬州,就在客栈附近的白玉池当然去过,在他一番形容之下,顿时人人想去。

    于是,吃过简单的晚饭过后,可怜女扮男装的叶二小姐,就不得不和严妈妈留下来看房子了。

    此时此刻,泡在木桶中的小北忿忿不平地用澡豆搓身,嘴里却嘟囔道:“为什么就没有女人专用的浴室?我也想泡温泉!”

    “你要泡温泉,等以后嫁了汪小官人,让他在扬州找个温泉泉眼建庄子就行了。”严妈妈却没有说什么与规矩礼法不合的话,而是轻飘飘砸了一句话过去,果然,小北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她引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那怎么行,他千辛万苦才赚了几个钱,还债,建房子全都给败干净了,这次到丹阳还砸下去五千银子,要不是邵芳的帐给他赖了,这笔亏空回去非得让人念死不可!有钱可不是用来败的,要拥在刀刃上!”

    见小北说得振振有词,完全忘了不能跟去的懊恼,严妈妈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示意小北躺在浴桶边缘那特设的靠背上,把装了热水的铜盆放在架子上挪到其身后,将那满头秀发散开,就这么泡在温热的水中,而后将早就准备好的鸡蛋清抹在头发上,又用梳子一遍遍梳理。如此重复几遍,又先后换了几盆水,她才抹上了花露,再用宽大的软巾严严实实包好。眼见小北在回过头来,一如既往娇声说严妈妈最好了,她忍不住在那额头上点了点。

    “老爷和夫人虽说都不愿意拘着你,可二小姐也不能凡事都任由自己的性子。也就是汪小官人,否则除了老爷夫人大小姐,谁会这么纵着你?”

    “谁说他纵着我?他这人最可恶了,没事就寻我开心!”

    小北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知道,自己这从小被父亲胡宗宪宠着,而后在外头漂泊了不到一年就到了叶家,性子被苏夫人和叶明月给纵得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乖张任性,确实没有什么人能够接受。等到她湿淋淋地从浴桶中出来,擦干净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她却没让严妈妈替自己弄干湿发,而是推着她的肩膀催促道:“我自己收拾就行了,妈妈你也乏了,先去洗个澡吧,我帮你换水。”

    严妈妈知道小北什么脾气,也没拒绝她,两人先把浴桶中的水给一盆一盆倒出去大半,而后竟是轻轻松松把这硕大的东西挪了出去洗刷干净,却又换了水来给严妈妈沐浴。等到她们主仆总算全都收拾干净了,在那用干爽的软巾一面擦头发一面等人,却迟迟不见汪孚林一行人回来。到最后,小北都忍不住想要出去找人问时辰,脸上眼神中满是焦急。

    “这都快半夜了,严妈妈你不是说,这扬州城里的浴池到子时就关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放宽心,别说有吕公子和他两个伴当,就是汪小官人身边那两个镖师,两个老卒,除非真是遇到了大队人马,再说就是单身一人,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吃亏?”

    小北被严妈妈说得哑然,但随即就嘟囔道:“他也有吃亏的时候啊!那次在山里要不是我背他下来,天知道他一瘸一拐要走到什么时候!”

    严妈妈却没有听说过这一段,此刻心里虽说好奇,可也知道一旦追问,小北肯定会顾左右而言他,故意只当成没听见,任由小丫头自己在那咕哝。果然,她就只听其在那咬牙切齿地碎念汪孚林的黑历史,但其中的关切溢于言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就只听砰地一声,扭头一看,却只见小北一巴掌拍在床板上,整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那家伙自己都说自己是灾星,肯定又惹麻烦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好好,总不能披着头发过去,先把头发梳好再说!”

    等到小北让严妈妈帮忙重新绑了头发,又拿了件披风打开门出去,走了两步尚未到院门,她就只听到外间一阵喧闹声,其中分明有汪孚林和吕光午的声音。她一下子醒悟了过来,扭头就一溜烟往自己的屋子跑去。

    结果,才刚踏入院门的汪孚林一眼就看到那个疾步回房的背影,不但如此,两扇大门还砰地一声关得严严实实。他只觉得满头雾水,一边暗自嘀咕,一边径直走上前去敲门,可叩开门之后,应门的严妈妈却将手指放在嘴唇上,随即悄悄闪出了门来。反手掩上了门,她这才笑着说道:“看着这都已经过午夜了,你们还不回来,她还以为你又犯了灾星名号,所以刚刚差点跑出去找你。”

    汪孚林正要回答,可看到门上恰是映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影子,显然有人在偷听。他不觉莞尔,当即轻咳一声说道:“东坡居士是居士本来无垢,可我们却是风尘仆仆满身难受,当然多泡了一会儿,又让人擦背松骨修脚,自然而然就耽误了不少。结果洗到最后肚子又饿了,少不得又去吃了夜宵。毕竟,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他这话还没说完,严妈妈身后的两扇门虽说还是紧闭,可里头却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声音:“人家还担心你出什么事,你就想着吃,大吃货!”

    汪孚林一回头,见其他人早已自觉自愿地回房了,他只能冲着严妈妈耸了耸肩,随即把手里的捧盒递了过去。严妈妈心领神会,接了东西进房关门之后,见小北已经趴在床上生闷气,她也不去劝,而是把捧盒放在桌子上,随即揭开了盖子。刹那之间,香气立刻四溢开来,以至于小北一个鱼跃从床上跳起来,一看到那捧盒就瞪大了眼睛,脸上一下子就露出了欢喜之色。

    “算他有良心!”

    “应该就是附近买来的,还烫着,难为汪小官人费心!”

    “吃货当然最会买东西。”小北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拎起一个烧麦往嘴里一塞,随即立时露出了幸福的表情,甚至来不及吞咽就对严妈妈叫道,“这烧麦好特别,严妈妈,你快尝尝看!”

    淮扬点心本就是一绝,之前从运河北上去京城时不曾上岸,因此严妈妈也自然是第一次品尝淮扬名点。一尝那烧麦,她就发现一个捧盒中每色点心一模一样都是两个,足有八种,显然连她也一块算进去了。哪怕她早就知道汪孚林缜密,可到这份上却还是忍不住暗自称赞。等到两人风卷残云般把这些全都下了肚,她就只见小北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说道:“他还真会吃好吃的,不过肯定是吕叔叔带路,否则第一次来扬州,他怎么摸得到地方?”

    同样回房的汪孚林不用想象也知道小北这会儿会是怎样一个表情,事实上,他也没想到这夜禁时分,吕光午推荐的那家点心铺子还会如此生意兴隆,其中的食客大多数都是泡完白玉池那最后一汤,然后跑去吃夜宵的。所幸回来不远,否则就算打包这么几样,凉透了也就没法吃了。此时此刻,他往床上舒舒服服一躺,却没有去想明天应该如何如何,一合眼几乎就睡着了。

    这一觉他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方才自然醒,什么鸡叫声,什么打更声,什么钟鼓声,他一样都没听见,睁开眼睛就看到太阳光已经从窗纸中肆无忌惮地照进了屋子。揉了揉眼睛的他却还是懒得就这么起来,而是在床上赖了许久,这才磨磨蹭蹭爬起来穿戴。等他拉开门伸着懒腰跨出门槛的时候,就只见四面屋子一片静悄悄的,以至于他不觉生出了几分疑惑。

    不至于吧?难道今天还是自己最早起?

    可下一刻,他就看到对面屋子里有人打着呵欠出了门,脸上仍带着几分迷糊,不是小北是谁?四目对视,她竟是好像愣了好半晌才认出是他似的,随即又仰头看了看天色,问出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现在什么时辰?”

    “我怎么知道!”汪孚林没好气地答了一句,随即问道,“严妈妈呢?”

    “不在屋子里。”小北这才意识到这院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了,顿时眉头大皱,连忙跑去敲吕光午的房门,好一会儿就皱眉转过身来,“吕叔叔也不在。”

    汪孚林想了想,也去其余几间房问了问,结果全都是悄无声息。显然,一觉睡到这会儿的,也就是他和小北而已。他倒无所谓,小北却觉得大为不好意思。等打开院门出去,找了伙计来一问,两人方才得知,吕光午一大早就带着伴当出去了,其余人也各出各的门,最最重要的是,现如今已经将近午时,说他们是懒觉睡到日高起丝毫不过分。

    就在两人面面相觑,准备早饭午饭一块解决,然后再找人的时候,严妈妈却正好从外头回来。她仿若没事人似的过来打了招呼,随即才开口说道:“听说十日后徽帮、晋帮、江右三帮人将会商如何买余盐,今年的淮盐盐引,宫里孟公公滕公公一下子要了很多,正额盐恐怕不够下头分的。”

    第四二五章 好兄弟一辈子

    松明山汪氏中最出名的那七兄弟,最初都是乡间田舍汉。这其中,汪道昆的祖父在婚后遭到岳家西溪南吴家嘲笑之后,开始带着兄弟奋起拼搏,到淮扬贩盐,从最初的小盐商到最后一方大贾。但对于汪孚林来说,这实在是太久远太久远的事情了。留在松明山的汪氏族人,不是务农,就是读书,所以他对于汪家在淮盐究竟什么状况,那还是从汪道昆那儿先听了个大概,在许老太爷那了解了一些,再接着汪良彬对他唠唠叨叨灌输了一堆。

    可这都是些纸面上的东西,真正要转化成实际上的认识,却还有待时日。总不成指望他只听人说说,就能对如今的淮盐格局了若指掌吧?

    所以,得知严妈妈是特意出去打探消息,就连吕光午和其他人也是如此,自己睡了个大懒觉的他不禁大为不好意思。说实在的,他这趟扬州只是想着顺道,并没有一定打算非得办成事情不可。对于松明山汪氏的认同感他有一点儿,那还是因为汪道昆汪道贯兄弟帮过他不少,可对于身处扬州的那些从未见过的族人,他就压根谈不上半点好感了。说是盐业乃祖产,红利银子老爹都填进去了,当初还被人坑了七千两,他就算帮忙还账,心底现在还耿耿于怀。

    哪怕他深知银庄和票号乃是未来的趋势,可并不代表他就愿意做个出主意的人,然后单纯把控制权往别人手里送!

    等除却吕光午主仆三人之外的其他人全都回来,早饭午饭一块解决的汪孚林少不得谢了又谢。严妈妈和众人不但打听到了一些盐业圈子里的最新消息,还有程老爷在扬州的住处。虽说此刻已经是下午,去拜客有些不太礼貌,他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人不在也能留张帖子。于是,嘱咐严妈妈和小北随便去哪里逛,他就带着闵福王六一以及两个镖师出了门。到了地头,早起已经来过一趟的闵福便指着那富丽堂皇的门头说:“看,那就是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