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洛听他话语辱人,知道此人奸猾必然不肯信自己。就算侥幸信了,自己被封了武功不也如砧板鱼肉,以石雀儿为人,命且留着,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惨烈活法。

    几次交手下,石雀儿本就忌惮姬洛滑头,此刻见他脸色惨白,心中吃定他势弱,自然不肯应允他的提议。江湖人纵然歹毒之辈也有自己的骄傲和气节,石雀儿看轻姬洛,自然打心里也不愿借他之力脱困,如此一来,反而正中姬洛下怀。

    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石雀儿奸猾,反被自个儿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心思给坑害。

    姬洛见他分心思考,余光往四下散开,将形势尽收眼底。

    那一刻,他回想起石雀儿驱策活人过‘洛河鬼神道’的残忍,想起高氏死前怨毒的话和带恨的眼睛,想起吕秋的关切与悲痛,想起初到洛河时无家可归四邻却待他如亲时的情景,姬洛心中第一次动了杀心。

    “好,我来给你磕头。”姬洛低头带笑,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小子你……”石雀儿被他突来的一变打懵,可转眼瞧他服软又有几分自得。正欲仰面大笑,然而,他万万没料到,姬洛靠近他两丈时有胆魄突然发难,将地上落叶抬腿一扫,变道而行。

    “该死!”石雀儿骂了一声,刚才他在树上居高不下便是疑虑姬洛耍心机,也不愿同姬洛走,如今眼前这臭小子摆他一道彻底将他激怒,登时乱了方寸,不管不顾跟了去。

    姬洛在阵中游走,变化在他身边流转,每一个细节都于心中澄明,仿佛整个人与阵法相融,心中刹那间有风云涌动之感。

    石雀儿追着姬洛走,前方本是通路,可突然乍起一木将他撞了个满怀,回身要退,背后又是乱藤荆棘扎得他龇牙咧嘴。

    “小儿休走!”话音方落,刚才还是平地,眨眼变成矮崖坑洞,石雀儿摔了个措手不及。他咬牙自洞中跃出,红木林又变了,碎石卷地走,将他砸了个头破血流。

    自然造物之力,可温柔,亦可暴怒。

    “去死吧!”

    姬洛手持两根断木,顶端削尖,从石雀儿背后绕出,闭眼狠狠刺出。那一刹那,姬洛倾力而为,同石雀儿一起撞在当中一棵老树下。

    石雀儿难以置信,鲜血溅处,他想要反手去握住那根断木,奈何身形倭小握持不住。不过,他毕竟是老手,趁两人距离拉近,扭头口中吹箭齐出。

    姬洛摆首躲避,石雀儿趁机翻身,一掌劈来。姬洛无法,只能出掌对敌,两掌相接,枯叶乱舞,石雀儿倒飞数丈撞在树下,一口鲜血喷出,倒头没了气息。

    石雀儿死前睁眼睚眦欲裂,仍不敢置信:“怎么……怎么可能……这内力……”

    姬洛也被自己这一击吓破胆,刚才体内气息翻涌,内劲比之前在洛阳更甚数倍,便是连他自己也不知自个竟然深藏如此磅礴的内力!

    他不由站定,心想:莫不是参悟这红木林之阵,顺应变化之势将体内潜能引发?只是这内力不会凭空生长,那么又是从何而来?自己究竟又是何人?

    头忽地一痛,姬洛伸手轻按百会穴,朝石雀儿的尸身走去,耳畔似有之前幻梦中那位名为‘言君’之人在发问:“变化能救人,亦可杀人,君当如何择之?”

    冷汗滴落,溅在黄叶红枫上。

    “当杀人时执剑,当救人时执仁。”

    姬洛以手撑着树干,闭眼叹息,和脑中那个声音异口同声念出。

    缓过一口气,在确认石雀儿已死后,姬洛半跪在地上沉默发呆,盯着那死尸一动不动。杀人过后,且是第一次杀人,纵然惩恶扬善,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只有迅速抽干浑身精气神的茫然,不知为何对一条生命因半生作恶而流逝感到悲哀。

    半晌后,姬洛掸去衣衫尘土,扭头便走。而转身那一刻,他嘴上苦笑,脑中忽觉寥落,不禁回望青山,刚才山中掌心皆有雪,可如今却又无雪,人仿佛置身奇幻,不明白是梦是真。

    谁愿糊里糊涂作那了断之人,谁不想知道前尘往事?

    之前和石雀儿相斗,姬洛心中想的是带他入阵越深越好,如今事了,不自觉竟已步入红木林深处,往后走天光黯然,古木参天。

    约行了一盏茶的功夫,姬洛长舒一口气,精力已到极限,想着在前方寻一处高木歇一歇,然而还未等他施行,斜地里忽然一根长杆刺来。

    来人内力不精,但力气大得惊人,姬洛只觉肋下吃痛,脚步一浮被顶开数丈,将刚才和石雀儿相斗之下的内伤积血咯出。

    长撑杆那一头,尾随而来的林翁终于忍不住出手,他看着满身血污的姬洛,眼中又惊又恨,又怒又不安,口中愤愤道:“你若不愿留下,我便打断你四肢,只要你有一口气在,便能跟我这老头,困在这深山作伴。”

    林翁俨然已经发狂入魔,哭笑不得:“我出不去,别人也休想出去!”

    姬洛半跪在地,见身前林翁执杖,目光盯着前方颇有几分忌惮,而老人的脚边堆满了白骨,有的旧有的新。姬洛瞬间明白,骇出一声冷汗——原来不是无人作伴,而是那些想要跑的人都被这个老头杀掉了!

    知人知面,永远难知心。

    姬洛咬唇心中恶心翻涌,顺着林翁的目光往身后看,几人合抱的参天古木拢聚,顶上圆心落下霞光如金。光晕笼罩着一座小屋,恰好流转到空地上的一块方碑正中,碑上龙飞凤舞刻着八个大字——

    无问无言,平生无为。

    注一注二:引用自《鬼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探险开始了哇!跳崖套路走起——老头,武功,有玄机!哈哈哈哈!

    这不是单独开副本啊,故事是有关联的~各位看官请听我娓娓道来。

    s:看《鬼谷子》里头捭阖篇章内容,觉得以前的外交家纵横家真的很会游说,很会类比,很牛逼啊_(:3」∠)_想起六年级的时候老爸借了一本,那个时候有大把时光没看,都拿来造作了,真的可惜,现在想静心看书,总是有很多事情缠身,时间零零碎碎的。

    看文愉快,么么哒小可爱们~

    第18章

    林翁忌惮的自然不是姬洛,而是姬洛身后屋子的主人。

    此处寂寥,可以看出已多年无人迹,屋子的主人要么离去要么离世,可他留下的余威仍在,不知是个怎样的人。

    “你为什么要杀了这些人?”姬洛瞥了一眼那堆白骨,冷着脸语气漠然。

    林翁觉得好笑,将撑杆对地一拄,道:“忘恩负义,不该杀吗?小娃娃,这天下没有白拿的好处,想要救命又不愿付出代价的人多得是,可好处怎能被一人占尽?我救了他们的性命又保他们食宿无忧,可他们连我一个小小的要求都办不到,既然如此,那就拿命还吧。”

    “忘得是什么恩?负的是什么义?”姬洛摆首,心中实在想不通,救死扶伤本是一种善意,最后说得却如同买卖一般,“林翁,我本真心谢你,甚至想要带你一块儿离开这深山幽谷,可如果当初有选择,我竟没有半分想被你救。”

    “呸!官面子话说得好听!”林翁拧眉,撑杆一转再度打来:“那你就同他们作伴去吧!”

    姬洛身形一晃飘开,在红木林中多番磨砺后有所顿悟,如今他同这阵法心意相通,纵然气力衰竭,但林翁一时半会想杀他还有些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