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食肉糜说的是惠帝年间,饿殍遍地,大臣上奏问应对之策,惠帝遂说百姓既然无粟米充饥,何不吃肉糜饱肚。

    此言一直被贻笑至今,江有梅读过几天史书,也晓得这故事,当即觉得自家亲哥不帮着说话也罢,偏偏还一股子酸腐讽刺自己,更加放肆大胆,甩开他的手调头回去,正赶上自己方才的话有人捧,便挺胸抬头更加猖狂。

    捧臭脚的是个离得最近的是个独眼老翁,浑身上下没一处白,裹着黑衣跟块碳一样,他桀桀笑着,非要在当口寻衅滋事:“妹崽说得好哇,那晏家哪里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位吗,真当自个能力压权贵?别说朝堂上比不过王谢桓郗,便是江湖中给公输府、三星等提鞋儿都不配!”

    晏家近年确实式微,在四府中论祖上荫蔽及不上公输府,江湖名宿又排不过帝师二谷,府上实际掌权乃是已故晏老爷子的遗孀殷老太太,这任当家家主晏垂虹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壳子,闲得整日与人品茶论道。

    但老天仍有垂爱,晏垂虹整日像个软柿子,武艺治家泛泛,却酷爱清谈且小有所成,他这么个渊渟岳峙的老实人,攒了好口碑,偏就是个震袖一呼百家应的料。

    “你说什么!”黑老怪话才说完,立刻就有人为晏家正名出头,斧头一劈忽地一声砸来。

    黑老怪人还在桌前,袖子不慌不忙一卷,把茶碗盘子兜住,人往边儿上一扭,按住斧柄压下,黑衣下伸出个铁爪骨手,把那人的左脸抓了个稀巴烂。

    “打得好,打得好!”江有梅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黑老怪吆喝,还用岭南方言赞了一句!

    寮内喧哗声登时起起伏伏,看热闹的不少,只有个穿着白苎麻衣的少年郎依旧镇定饮茶,他旁边摆着个篮子,看起来跟这一众武人格格不入。

    斧头客吃了亏,拿方言骂了句娘,要找回场子,方才那背九环刀的刀客却拦了一手挡住人,把大刀取下摆在中间压下,笑了:“年轻人不懂事,既然老哥有心放人一马,这一斧一爪也就两清。”

    “清什么……”

    斧头客不服,还想再说话,却被旁人里有眼力劲儿的按在地上包扎伤口去了,那刀客笑着,拱手道:“在下‘九环迎风’石别南,阁下可是越城岭上阴十一阴老哥?”

    “少来,诨名不提也罢。”独眼阴十一虽然长得不讨喜,甚至还有些骇人,但他却是南五岭里最讲规矩的,当即也不倚老卖老,扭头接着喝茶去了。

    他成名早,一手骨爪凌厉无匹,那斧头客自知没那个实力,也就吃了这个哑巴亏。

    看老怪得势,江家的小丫头也不认生,拉着自家哥哥在他旁边坐下,笑道:“老爷子也是爽快人,今天的清茶烈酒我全请了!”

    “你又充什么大……”

    江有堂又要说教,不过江有梅压根儿不听,操着嗓子喊:“走了那么久,嘴巴淡出个鸟,那边的俏小哥,你篮子里的鲜菇子怎么卖?”

    俏小哥不是叫别人,正是打东来的姬洛。方才打斗中劲力掀了篮子,露出里面的伞把菇,岭南也多山,人人爱吃山珍,江有梅是个嘴巴闲不住的,立刻点了要买,就着山里野味也可熬汤喝。

    “好啊。”姬洛微微一笑,将篮子抖到她桌案上,菇子半个没洒。

    “全拿去!”江有梅眼前一亮,心头一喜,拿出钱袋抓了一把,挥手当头扔过去。姬洛眼疾手快那衣摆一揽,全给兜住了。

    说话时那石别南也就近坐下了,问道:“阴老哥可也是要去赴宴?”

    “赴宴?”阴十一哂笑一声,“我可不是正儿八经的好汉,宴不宴与我无关,若不是他拿八风令为由头,我才瞧不上!几十年过去了年轻的苗子都不晓得,但搁我这儿,推门客和记名弟子去送死的黑事抹都抹不开!”

    年轻些的,譬如崆峒派的几个小弟子,都不清楚他提起的那几十年前遮掩过去的旧事,大多把重点放在了八风令上。白门的事情捂是捂不住的,有心人推波助澜,幕后黑手再放风声去南边兜一圈,整个江湖不想搅混水都不行。

    姬洛本来不便惹事,只单单听他话中的故事跟慕容琇在洛阳城外说的一合。没想到这时,那小小八风令三个字却激起波澜,在场的江湖人没一个不是好事之徒,立即有人闻风色变。

    变归变,大伙儿也不想那么露骨,又都兜着心思,就那崆峒派小弟子孙嵘管不住嘴,非要插一句:“晏大家主手上有八风令?”

    “就他?”阴十一不屑。

    江有梅拍手瞎附和:“对!就凭他?”

    有人阴恻恻接道:“八风令里可藏着大秘密,不是绝世神功,就是稀世宝藏,谁不想要,鸿门宴敢摆出来,就不怕怀璧其罪?”

    “什么稀罕秘密?在场哪个见过真正的八风令,子虚乌有的事情不提也罢。”还有人看人脸色有疑,忙着瞎搅和。

    江有梅在家时就只爱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不大听江湖事,这会子功夫听得云里雾里,一时不知道谁有理谁无据,当即脱口问向自家兄长:“他们说的八风令和昨儿个我们见到的那俩人说的是一回事儿吗?”

    茶寮突然寂静,在场的练武者把小姑娘的话听进耳朵里,纷纷向这边看来。

    江有堂毕竟年长一些,阅历也深,心头也急了,忙拿出大哥的架子呵斥她:“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昨儿个我们打山里来何时见过人!”

    然而,他有心拦,却恰恰显出心中有鬼。阴十一见他害怕得两股战战,当下用那副铁爪敲着桌沿,冲江有梅问道:“小丫头,在外行走讲个实在,话可不能乱说。”

    江有梅心思单纯,以为众人不信她,脸涨得通红,为了充面子,她一气之下把所有的倒豆子一般全吐了个遍:“我没胡说!我真见过!昨天从南浦出来,我和哥哥在山中偶然撞见两人对峙,哥哥叫我别管闲事,我多看了一眼,不曾想听见当中一人要那和尚交出什么八风令,我还以为是哪个帮派内斗抢印信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没有科普和备注,唠叨点别的,那个不晓得是伞把菇还是山把菇……是真的有,我小时候还挺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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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人物出场了,但不是说之前的人就谢幕了,还是会出来的,不过这一卷也差不多开始往第二块八风令的事情过渡了

    祝大家看文愉快~抱拳!

    第42章

    江有堂跌坐在地,心头咯噔一声。他有心避祸, 只求江湖见识一番安稳归家, 可这胞妹根本管不住嘴, 还嫌知道的事情不够多。

    当下,他一不做二不休,扯着自己妹子的手臂往外走:“诸位对不住,在下这妹子惯爱说胡话,听不得听不得!雨既然停住, 天色也不早,着急赶路,还请各位保重。”说完,也不管江有梅如何反抗, 拉着人, 骑上马就走。

    堂下各怀心思, 但又藏着掖着,明里没人关心两个年轻人的闲谈, 实际上个个摩拳擦掌。阴十一瞥了一眼, 目光在角落里停驻了一分。

    那方,姬洛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手虽然抖了一下但茶汤半点没洒, 那骨子冷静与周遭的戾气格格不入。

    石别南抚摸着刀身淡淡道:“阴老哥不去看看,那姑娘心思单纯,只怕还不晓得自己祸从口出。”

    “没点稳重!”阴十一收回目光,抹了一把脸, 冷冷说:“既然是出来历练,哪能不伤筋动骨,洒三两热血?吃到痛就长记性了!”

    石别南没再接话,过了会阴十一结了茶钱也往外走,走之前他往回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卖菇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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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有堂心中懊丧,带着胞妹干脆改了道折返南浦城,快马加鞭从岭南道翻山去临川,若有不逮,起码在五岭之内江家的面子摆出来,凡事还有缓和,若真从夔州借荆州湘线入,指不定哪日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