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青瓦上浮起细微的脚步声,屈不换耳朵一动,抻手一摸,拉过重剑往头顶挥,顿时瓦上拉开一条缝隙,漏出天光。

    “别追,有备而来!”姬洛没出手,他为人更警惕,立刻拉住暴躁的屈不换,两人委身在地,目光沿着楼顶缝隙追看。

    比起桑姿方才说翻脸就翻脸,说揍人就揍人,口里喊打喊杀,心头泄愤撒气的情况来看,这才像真的要杀人的布局,方才掐脖子那一出真是太过儿戏,不知道是不是扮女人太久,做起事来就像泼妇打架一样。

    然而,任凭姬洛反应如何快,却还是棋差一招,对方布局高妙,算准了他们不会追,就算万一追来,也有后手让他们防不胜防,因为推红绡出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杀人——

    桑姿蓦然暴起,两手如白骨,屈不换里头又没穿中衣,胸口当即出现五道血痕,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娘的什么情况?巫术?还是闹鬼?”

    “都不是!是失心疯!”巧雨的话在姬洛的脑中蹦出,他方才醒悟过来,血就是诱发桑姿失心疯的东西,而回忆整个鹿台,除了十七娘没有人穿红衣,而十七娘几乎不与桑姿交谈,桑姿出现时她亦不现身。

    姬洛离得稍稍有些远,只来得及去按桑姿的腿,然而柔体术不是白练的,失了心智的桑姿身法却滑如泥鳅,被他脱了困。

    “屈不换,你在发什么呆,快按住他!”姬洛出声提醒。

    桑姿砸烂了整个屋子,屈不换这时候蛮力功夫活脱脱成了累赘,被桑姿各种古怪诡异的姿势戏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着女衣的男人飘入长廊飞桥。

    那方向是往鹿台大堂去,姬洛跟着追,方踏出屋子,皂靴踩住暗器残留的刀片,顿了一下蹲身拈起就着灯笼一瞧,浑身汗毛倒竖——

    这刀片他再熟悉不过了。

    连年战乱,铁石并不是遍地可捡,开采所需消耗大到难以想象,所以好的铁器不是废物,而是宝贝。匠人造物,多喜欢留下自己的名号,而脚下的碎片里,恰好就有。

    姬洛望风拧眉,一时间落后屈不换一步。他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将‘洛河鬼神道’那些废弃的机关铁器收捡,改用到此处——

    会是那位害死明什大师的“高人”吗?

    姬洛挥手,将铁片从廊桥上扔出,心中想:是巧合?还是说……我被什么人盯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终于也开学了……晚上的飞机…

    么么哒小可爱们~

    第51章

    两人一路追着桑姿行至鹿台正堂,堂中推杯换盏, 莺歌燕语。姬洛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不管躲在暗处的人要做什么, 他今夜趁阁楼无人守而故意激桑姿发疯,那桑姿本人很有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

    “不要让她伤人!”姬洛冲屈不换喊道。

    桑姿从二楼落下,那些喝得醉醺醺的江湖客听到动静,本能去摸武器,可抬头一看, 是刚才那惊鸿一舞的美人,顿时都卸了几分防备。

    姬洛和屈不换分道,一人从破窗跟进,另一人自雅座翻入, 两面包抄。桑姿见人就扑, 不停呢喃:“杀!杀了你们这些混蛋!杀!杀!”

    “啊?”嘈杂的鼓乐喧哗声盖过了桑姿的独白, 有酒客酒醒了一半,瞠目结舌看着美人归来, 还以为自己是被相中了, 脑子一发昏伸手去迎。

    还有一个法子!

    姬洛和屈不换对视一眼,要去灭堂中的灯,这些油盏灯笼排列有致, 会武功的人想灭极为容易,两人抢到桌前,抽了一把筷子。

    可就在他们要出手时,堂中的灯次第灭了, 鼓乐骤停,众宾骇了一跳,一并噤声。

    情况有变,姬洛也跟着一变,他默记下桑姿的位置,在黑暗中将从五势图中悟出的身法运用到极致,终于抢到了前头,左手打落桑姿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狼牙棒,右手将她甩了出去。

    “灯怎么灭了?哎呦,谁踩我。”

    “十七姑莫不是想得了什么新点子?嘿嘿,小娘子,让爷猜一猜你在哪儿?哎呦,这小手嫩的!”

    “人都看不清,喝个屁的酒,点灯点灯。”

    适应了黑暗,那些江湖人都回过神来,喝酒的人嚷着看不清,玩女人的一脸淫笑,还有些警惕的拿武器傍身。

    姬洛夜视不差,追着细微的动静和风声看,可奈何堂中人太多,左突右支个个都是阻碍。好在,桑姿被这一扔,磕着脑袋终于安静下来,姬洛正待趁人不备拉他走,可落脚的地方却湿了皂靴。

    这种粘腻的感觉——

    姬洛回头,冲跟来的屈不换叫停。此时,掌灯的侍女拿出了火石点灯,四下顿时一片光明,有人掐着嗓子尖叫了一声。两人低头,脚下踩着的,可不是什么打翻的酒缸里溢出的葡萄美酒。

    是血!

    ————

    赵恒义被侍女引到了十七娘住的卧室,规规矩矩立在门口耐心等里头的人唤,可等了好些时候都没人理会。再怎么说,四劫坞也不是个小门小派,堂主亲自登门,没有在外头干耗着的道理,这是实在的轻慢和打人脸。

    吴闲和展婈觉得面子挂不住,亮了兵器要破门而入,赵恒义将两人点住,缓缓道:“男人等女人,且还是位美人,不能唐突。”

    呼啦一声响,两扇木门开了,十七娘在榻上梳头,道:“你倒是人精,我这鹿台,谁要闯谁找死。”

    “不敢。”赵恒义还是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笑,挥手将吴闲和展婈屏退,自个儿掸衣往屋中走。他心里清楚的很,就凭十七娘这个名望,完全不用唬人,她说找死,那只要在她的寝卧中,绝对是铜墙铁壁。

    “你别对着我笑,你这笑中藏刀,让我浑身都不舒服,仿若时时刻刻在提醒我,你是不是在算计什么。”十七娘扔下梳子,用内力将两扇门合上,压根儿没拿正眼瞧赵恒义,“说吧,你来找我做什么?”

    “十七姑睿智,在下也就不卖关子了。”赵恒义握扇慢走,淡淡道,“袁舵主病重,四劫坞内斗猖獗,如此下去必定两败俱伤,夔州与荆楚沿江一体,再下恳请十七姑助我。”

    十七娘抬眼,不露喜怒,道:“据我所知,四劫坞右堂主袁护乃是袁可止的亲子,而你不过是他的表侄,论起亲疏,合情合理,我为何要帮你?”

    早料到她会试探,赵恒义也不急,继续游说:“四劫坞依傍水运而于江湖立足,高门权贵早惦记这块肥肉,趁机以此挟制。袁护此人耳根子软且毫无主见,畏惧老舵主死后失势,不但大肆清洗坞中势力,且枉顾当年老舵主立下的‘不涉朝堂,不交奸佞,不行不义事’的三不之约,勒索往来人,甘为权贵狗,我等正义士,怎能坐视不理?”

    自从簪缨世家垄断仕途,朝中日益腐朽,寒门无路,边境重兵被权臣所控,十七娘瞧不起朝堂上沽名钓誉之人,这也是鹿台远离建康,避入这山中城的缘故。

    赵恒义很有把握,他手中掌握了详尽的资料,这十七娘在武林中口碑下品,但为人绝不是鼠辈可比,反倒是很有义胆,暗中为驻军捐助钱粮,用以抵御胡人南下。这一番话如敲门砖,倒是对症下药。

    “哎哟,确实下了些功夫,不过光凭这些想说服我,小子,老娘劝你回去多吃两年干饭。”十七娘掩口嘤嘤一笑,忽地走至他身边,手指轻轻摸过他的侧脸,言语多娇酥含媚,“瞧这身板,你受不住。”

    赵恒义往后躲,似乎并不喜欢有人靠他过近,按说这十七娘虽不是花信少女,但风韵之盛,还不至于这样被人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