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楚吟蹙眉,哪有人称呼自己师父为死老头的?

    屋里酒坛落地而碎,乌苏慌手慌脚冲进去,空落落的房间半个人都没有。他松了口气,像侯方蚩这般武功高强的汉人出现在河西实在不太正常,不是漂泊无定,就是避祸躲仇,相比之下,他更希望是前者。

    “本来想带你见见我师父,毕竟你是我第一个媳妇。”乌苏蹲下身来用手指沾了沾破坛片上的酒,含在嘴里,觉得很可惜。

    他说的是汉语里的媳妇而非匈奴语的阏氏,桑楚吟掏掏耳朵,觉得这人说话十分不可思议,嘟囔道:“谁是你媳妇儿?还第一个,你想有几个?”

    “呸!那就是唯一一个。”乌苏赶忙改口。

    桑楚吟忽地想起沙匪营帐里死去的那些无辜女人,悻悻甩开他的手,觉得自己并不该不合时宜地接话:“你是铁弗部王子,锦衣玉食,女人想要多少有多少。”

    “我哪是真正的王子。”乌苏在地上坐下来,自嘲地笑了笑:“三叔父杀了大伯父夺位,我姆妈和父亲都死得早,又只有我一脉,他如今膝下无子,我才得了个便宜王子。”桑楚吟步子一顿,在屋前停驻,听他继续道:“反正我对铁弗王这个位子无甚兴趣,救他也不过是念在一场养育之恩,倒是这个师父,人是不亲善,对我却倾囊相授。”

    桑楚吟听他絮絮叨叨,心头莫明有些烦躁,摆摆手道:“也许你师父只是有事,暂时离开一阵。”

    “说得也是。”乌苏猛然起身,把重剑往肩头一抗,用脚踢开碎片,奔到门口拽紧桑楚吟的皓腕,生怕她不熟路给走失了,“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乌苏说的另一个地方便是月牙泉,他解下羊皮酒囊去舀了一袋,递到桑楚吟嘴边:“当地人说这是圣水,涤荡尘埃,洗净心灵,说不准能延年益寿,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看起来惨兮兮,是个早夭的模样。”

    “早夭不是这样用的。”桑楚吟凶巴巴地把水囊推开,一脸不耐烦,“你……你不要……”

    “你听过月牙泉和鸣沙山的故事吗?我说给你听。”乌苏打断她的话,见她不喝,自个儿昂头喝得一滴不剩,又开始拉扯着,说些道听途所来的传闻和奇谭。

    桑楚吟不想听,他偏要说,且还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你那日挑赏赐,为何独独选了这玉镯子?”

    “因为在我的家乡,据说玉器有灵,危险之时能护人一命。”桑楚吟明明烦他,却又忍不住想跟他说话。这个年纪搁南边她不过还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娘子,也不是没心没肺训练出的真杀手,这一路太苦了,她其实也想落两滴泪,找个人膝前哭诉,得二三安慰。

    但现实,并不合适,理智让桑楚吟挣扎,她奋力推开乌苏,眼中蓄出血红,歇斯底里地大吼:“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不放!”

    过了很久,乌苏松开手,这个十来岁就已近七尺的男儿,竟然佝偻着身子,在夕阳下显得很颓丧。他长长一叹:“因为……朔方的一草一木都不属于我,除了你。”

    原来她还算不得普通物件,是个珍贵的“赏赐”吗?桑楚吟冷笑一声,没有细看他的神情,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汉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途径西域三十六国,才可去往遥远的神山昆仑。万里之路,可谓凶险万分,乌苏知她未往南去,便一路尾随而行,一直走到雪原脚下。

    那匈奴王子越是这样做,桑楚吟心里越抗拒,她渴望被厌弃,如此才可生恨,而唯有仇恨能成为她积蓄的力量。

    可那个时候,桑楚吟却还是个有血有肉亦有心的人。她承不了深情,本想趁乌苏睡觉时对她不设防而刺他一刀,驱他远走,可举起金鸾刀时,她犹豫了。

    睡梦里的乌苏呢喃:“别怕,我不会抓你回去,那日出朔方,我已经将“你”射杀在城墙上,没有人会怀疑的,你自由了。”

    鸾刀猛然落下,就插在乌苏手边,桑楚吟发泄般抓乱了自己的头发,转身仓惶奔往雪山。她有些想哭,心头憋闷却没有眼泪。

    而后一日,桑楚吟在昆仑山下被一女子所劫,那女人搜走了她身上的纸条,告知她自己是蔺光的情人,亦是天城的圣女,看在她不远千里送信的份上,愿意许她一个愿望。桑楚吟未求财宝安康,因身无一技之长,最后求她教授自己武功。

    圣女允诺了,不过,在这之前,她给了桑楚吟一把紫檀大弓。

    “那个小子跟你一道的吗?”圣女指着荒原上站着的那个人,笑呵呵地问道,那笑容和蔺光还有几分相似。

    桑楚吟一眼瞧出了闯来的人扛着一把重剑,正是本该分别的乌苏王子。她慌了,手足无措,怕圣女无故动怒杀人,也怕乌苏乱了她心中的仇恨,于是,支支吾吾开不了口:“他……他……”

    圣女冰冷地打断了她的话,瞬间变了脸色:“好了,你们认不认识对我来说不相干,但他是个匈奴人,我与匈奴有血仇,你替我杀了他,我就传你功夫可好。”

    时值昆仑天城内乱生变,圣女亦有谋求,根本没有耐心和时间来慢慢教导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娘,但蔺光已死,她无心再争,倒是能以昆仑镜像心法渡这女孩内力与功夫,不仅还了愿,还能再支使她跑一次腿。

    “你若是不动手,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野狼。”圣女留下最后一句话,拨弄着手脚腕上的铃铛,痴笑着走了。

    桑楚吟枯坐了半个时辰,想起了父母惨死的模样,想起晋室动辄夷三族的铁腕,想起了被群狼撕咬的幼弟,想起了沙匪营地里枉死的人,想起了南朝往事,她恨天下不公,更恨自己的无能,最后握住大弓,放了一箭。

    “要坏,就坏得彻底吧,我早就不是曾经那个我了。”她对自己说。

    另一支箭矢从高处掠过,比她的更快更准,一箭扎进了正在荒原上搜寻她的乌苏的心口,圣女垂头对她颔首,似是已认可了她的勇气,“走吧。”

    桑楚吟没动,待圣女走后,她还呆立在那里,心上滋味不知几何。座山雕从天上俯冲下来,要衔上一块肥美的肉,倒下去的人却动了,挥剑劈开了鸟儿。

    方才乌苏不过被劲力所冲,却没有伤到皮肉——

    那一箭扎在了那把金鸾刀上,而刀就贴身藏在匈奴少年的心窝。

    后来,乌苏走了。

    再后来,天城动乱,圣女也死了,死之前有话却没来得及交代,桑楚吟在昆仑待不下去,又一路东行南返,在关内被赵恒义出手搭救。

    再再后来,赵恒义也死了,每个和她相关的人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她便也不再为自己而活。

    若是姬洛得见她的前半生,想来也知她为何要暗中与朝廷作对,除了私仇,大概,她还存了点幻想,想造一片理想的海市蜃楼。

    作者有话要说:  过西域三十六国的故事就暂时没细写了,之后有时间大家又想看再补番外吧,毕竟有无的话影响不大,最多就是让两个人的经历和感情刻骨一点。赵恒义的事情那儿同理,不过后面剧情也许会提到,没提到的话再说吧,毕竟也不是很影响主线

    小桑的经历~

    s:顺带一提,大家还记得之前菀娘给了姬洛一个镯子,后来被老屈打碎,老屈当时说的话其实是当年小桑曾经对他说过的呢~都还记得~

    第86章

    太和六年,五月末。

    晏府欲控制武林散派游侠, 设临川豪杰宴。宴上大变, 数百江湖人中药被挟, 殷老夫人以假不周风令为号,被四劫坞新舵主赵恒义识破,其联手剑客屈不换大破殷老夫人的‘如意腿’以及管家霍正当的阴谋。

    而后晏家家主晏垂虹出面力挽狂澜,以其被架空之名,先称罪, 后复权,再以数十年声名为起誓,晏府势力退避临川,止戈养息不再干预江湖世事, 终保住晏府百来年声名。

    霍正当狡兔三窟, 见势不妙走为上策, 殷老夫人算盘落空,眼看儿子一让再让, 从此家道中落, 再无可比肩‘二谷’,‘三星’,甚至‘四府’中其余三府, 气从中来,已至风邪上侵,昏仆麻木,舌蹇不语, 落了个脑卒中。

    晏垂虹里外忙得焦头烂额时,剑叶园中有两人窗下对坐,听雨芭蕉。不多时,钱阿六由一小厮夹着,按住固定脖子的木架子,连呼两声“哎呦”,慢悠悠走了过来。